1995年春天,油菜花開滿了田野,三月的春風溫暖的吹拂著大地。
我娘坐在門口的柴堆上,拆著一件舊毛衣,毛衣是兩個顏色,我坐在凳子上纏著圓球。
娘邊拆邊說,小凱,這次這個姑娘,咱不說人家長相,家世,只要人家同意,你可別挑了。你數數你見了幾個了?一個不行兩個不行,你想娶個啥樣的呢?
我纏著毛線,心里委屈的很,這能怨我嗎?
我前后相了將近十次面了,每一次不是人家姑娘相不上我,就是我相不上人家姑娘。
有一次,親戚給介紹一姑娘,見面就要求三間新平房,摩托車,彩電齊全。
我咬咬牙,沒同意。
我家境清寒,父母把積蓄都砸在了我和姐姐的學業上,三間老瓦房的墻縫里還塞著我初中時的獎狀,翻蓋新房實在力不從心。
還有一次,街坊給介紹一姑娘,長的倒是挺漂亮的,就是不識字,坐街坊家里半天,她愣是一句話沒說,臨了,一張口竟是個結巴。
我娘嫌我挑,眼光高,可我就想找個志同道合,三觀正,說話到一起的姑娘,這要求也不過分吧。
這回相親,是我二姑介紹的,聽說那姑娘在廣州打工,工資老高了,我估摸著這回兒夠嗆,涼涼的可能性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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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鄭小凱,農村人,我們家倆孩子,我是老二,上面一個姐姐。
打眼一看,農村人,倆孩子,一兒一女,日子差不到哪兒去。
可我們家的日子,卻是窮的叮當響。
我爹娘呢,對知識看重的很,我和我姐我倆小時候,娘對于我倆的學習,管的比較嚴。
我姐學習好,一路綠燈,考上了大學,還考了研。
我呢,學習也不差,初中時溜了號,讀了個師范,在學校里當了一名數學老師。
我畢業那會兒,我姐還在讀大學。
家里五畝多地,種上了小麥,大豆,玉米,娘還開了荒,種了小菜園,天天趕集賣菜,攢下來的錢,都給我姐寄了過去。
我爹呢,常年在外干泥水匠,家里倆學生,開銷大,他一天都不敢歇。
爹總說,畢業了就好了。
我畢業了,我姐還在讀書,我工資低,發了工資就給姐寄過去當生活費。
到了我成家的年齡,我姐還在讀。
有誰家姑娘,愿意嫁進來,就幫扶著大姑子讀書呢?再說了,這些年,為了供我和姐讀書,我們家三間老瓦房,一直沒翻蓋,別說彩 電了,黑白電視機,娘都沒舍得買。
我娘總說,好姻緣都在路上呢,不著急,可她嘴上說,心里可是比誰都著急。
這回相的這姑娘,在廣州打工,聽說工資比我多三倍,我根本沒抱多大希望。
二姑給約的上午十點,小陳村的北地小樹林,第 八棵楊樹。
天微微亮,我就騎著自行車出發了。
娘把買好的禮物,遞給我,說啥都讓我捎上。
一路上,春風慢慢的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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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小陳村,要經過京廣鐵路的涵洞,下坡時很快,兩秒就下去了,上坡就慢了些剛到半坡,前面有個人拉了滿滿一架子車的麥秸,正在慢慢的往上爬坡。
我一看,趕緊把自行車停下來,在后面幫著推起了車,推到頂的時候,發現前面一段泥濘路,坑坑洼洼的特難走,就沒放手,往前一直推啊推,本想過了泥濘路,就轉回去。
可誰知,前面拉車的打了個趔趄,車桿歪了,架子車一斜,翻車了,嚇得我出了一身汗,連忙跑到車前,看看車主有沒有事。
沒想到,拉架子車的竟然是個漂亮姑娘,齊耳短發,柳葉眉,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盯著我,我剛要伸手想把她拉起來。
正在這時,村頭突然閃過一道雪白的影子,一只大白鵝挺著胸脯沖過來,脖頸伸得老長,翅膀張開足有半米寬,“嘎嘎”聲震得人耳膜發疼。
我把姑娘快速的拉了起來,那大白鵝可到了我近前,追著我啄我的衣服。
我一臉懵,小時候被狗追我的情景浮現在了我跟前,可這鵝追我還是頭一回。
村頭沒地兒躲,我圍著架子車跑了起來,大白鵝一直追,我一直跑,從上坡跑到了下坡,又從下坡順著小路,上了鐵路上的小路,大白鵝窮追不舍。
足足追了我得有百余米,追的我心慌慌的。
下面那姑娘,叉著腰咯咯咯的看著我倆笑。
她沖著大白鵝清脆脆喊了一聲:“毛毛,快回來,別追了,那是咱朋友。”
那白鵝就像聽懂一樣,眼珠子咕嚕嚕的轉著,忽閃著翅膀跑了下去,晃晃悠悠到了姑娘跟前,站在了她旁邊。
我坐在鐵路邊,大口喘著粗氣,心跳的厲害。
那姑娘沖我嘿嘿一笑,說著:下來吧,沒事了,這是我養的鵝叫毛毛,它在村口等我回家,剛才架子車翻了,它以為你欺負我了呢。
說著,她摸了摸鵝的脖子,俯下身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我慢慢的從鐵路上下去,走到她跟前說:可把我嚇壞了,頭次被鵝追著跑,我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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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倆齊心協力,把翻了的架子車弄正了。我在架子車后面的麥秸里,找著了裝麥秸的叉,一下一下把麥秸裝車里,繩子系了又系。
我本打算麥秸裝好就走,可那姑娘說,翻車時崴了腳,用不上勁兒,能不能先把她送回去。
我推上自行車,把她扶上去,大白鵝坐到了自行車前面的車簍里,順著大道,拐了幾個彎,到了她家門口。
把她放下來,我又跑回去,把架子車拉了回來,見她行動不便,便幫忙整理散落的麥秸。
干完這些,突然想起來,我還沒相親呢,可姑娘又說,她爸媽走親戚了,得晚上才能回來,能不能送她到村衛生室,拿點藥。
我見她腳踝zhong脹,便堅持送她就醫。
路上,她問我,我看你的打扮文鄒鄒的,帶著書生氣,你是老師嗎?
我說,是啊,師范畢業后分到了村小學。
她說,我剛畢業,小你幾歲,現在在家等分配呢。
一聽說,她也是師范生,我的話就多了些,從學校聊到學生,再聊到大白鵝,我倆越聊越多,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最 后,我告訴了她,我的名字,還告訴了她,我在大劉村小學教書。
她笑著說,等我腳好了,我找你去。
我紅著臉說道,行,沒問題,到時候我帶你在學校里轉一轉。
我低頭看著她腳踝處的淤 青,鬼使神差地把裝著紅糖的花布的禮品包塞給她:“留著補補身子。”
因為錯過了相親時間,我就沒去,騎著自行車回家了。
娘看了看,問我:今天感覺咋樣?
我小聲說,怕是不成。
娘說,咋會不成了呢?禮物沒在車上,沒給人家姑娘,丟了?
我含糊說遇到趕集的老人,搭了把手,順手把禮物送給人家了。
爹說,咋會次次見面,都不成功呢?
那天,我正在教室里上課,有個學生給我指了指教室外,我扭頭一看,前幾天那姑娘,趴在窗戶口沖著我笑。
我尋思著,這姑娘來的可真快。
下了課,我帶著她在學校前面的操場,轉了幾圈。
跟我搭課的劉老師見著我,呵呵一笑:有對象了呀?要請吃糖了。
我臉一紅,不知道該說什么。
后來,她又找我了幾次,每次來拿走我幾本書,隔幾天再給我還回來。
一來一往,我倆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再后來,驚喜的是,她分到了我們學校。
在日積月累的相處中,我對她產生了異樣的感覺,率先跟她告了白。
就這樣,我倆定了親,成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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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普普通通,我姐姐讀完了研究生,又讀了博士,我倆沒少幫襯姐姐,媳婦從沒有埋怨過。
三十年后的今天,我和媳婦常坐在院子里的老楊樹下。她總愛逗那只跟了我們多年的鵝——當然,不是當年的“毛毛”,卻一樣喜歡追著麻雀蹦跳。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當年被我推過的那輛自行車上,車簍早已褪成了銀白色。
姐姐從國外寄來的明信片在窗臺上沙沙作響,上面寫著:“感謝弟弟弟妹當年的支持,讓我走出了那片麥田。”
而我知道,真 正該感謝的,是那年春天的相遇——當我在鐵路涵洞下伸出援手時,兩個年輕人在春日的麥秸垛旁,用沾滿泥土的雙手,接住了命運遞來的紅線。
如今的三間平房早已翻成了二層小樓,可墻角那本被翻爛的《教育學原理》,還有她備課時用的鐵皮臺燈,仍在訴說著屬于我們的“春天”——不是油菜花漫山的季節,而是兩顆心在平凡歲月里相互照亮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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