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我和媳婦的相識,還真是不打不相識,我倆頭次見面她追的我滿村跑,沒想到打打鬧鬧開頭,歡歡喜喜結尾。
我倆這事兒,得從九五年說起,那年我師范畢業了,在家等著分配。
那會兒,我剛滿20歲,剛畢業,愣頭青一個,憧憬著能分到城里小學教書,倒不是一定想去城里,在農村從小待到大,我也想去城里看看。
當然分到農村學校,守著父母,平平淡淡的也挺好。
在等待分配的那幾個月,我在我們村小學當起了體育代課老師。
我讀書的時候,文科比較好,當體育老師可不是我的擅長,尤其是體育課上,被孩子們拉著拽著,跳繩,打乒乓球,打籃球,一堂課下來,我渾身的骨頭架都要散了,有時候,一天還能上三節體育課。
放了學回到家,我動都不想動。
我爹笑話我,年 輕 輕的沒一點兒力氣可得了?趕明兒麥收了,可得到麥地里鍛煉鍛煉。
我說,割麥能跟蹦蹦跳跳比嗎?割麥也就是胳膊動來動去。
娘瞥了我一眼:割麥可比你上課累多了。
![]()
五月中旬的時候,麥稍慢慢黃了,布谷鳥“咕咕,咕咕”的叫個不停。
我姥爺病了,住到了縣醫院,娘去縣醫院照顧姥爺了,臨走時,娘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幫著爹把六畝多的麥割回來。
臨近麥熟那幾天,爹干泥水匠閃了腰,他指揮我 干,我把家里的鐮刀拿出來,磨了又磨。
爹說,趁著大 片地的麥沒成熟,你去村東京廣鐵路底下溝壕里,你娘開的荒,種的麥,先給割了拉回來。
爹還說,我躺兩天估計就差不多了,你先把小塊地割了,大塊地等我歇過來,咱倆一塊割。
我們家一共三塊地,一塊四畝的自留地,在村西柏油路邊,一塊八分的小片地,就在我家門前,還有幾分的小菜園,娘也種上了麥,那幾塊地我都知道在哪,只有荒地,是我讀師范之后,娘開的。
我爹怕我找不著地方,拿著石子,在地下給我擺了又擺,他說這中間是京廣鐵路,兩邊溝壕,都有咱家的荒地。西邊順著小路走下去,一直走到咱村的村口,那一片都是咱的。東邊就有些不好認了,東邊路寬,溝壕,溝幫上,是幾家開的,順著南邊第六棵楊樹數,數到第十七棵,這中間溝幫上的麥是咱家的。
我爹還特意交代了我,鵬,可別割錯了喔,臨界不是咱村的村民開的荒,割錯了可不行。
![]()
我天天微微發亮就起了床,拉著架子車去了村東經過京廣鐵路的涵洞,去了路東,路上遇到村西的劉大爺,他說,鵬啊,太早了啊,還有露水呢,再等會兒割不遲。
到了荒地邊上,我把架子車停穩當了,躺到架子車里面呼呼睡了起來。
結果,我睡多了。
感覺到太陽的溫度了,我一骨碌坐了起來,以為瞇半小時,誰知道太陽都到地邊了。
慌慌張張的,我把爹交代的話給忘了,只記得他說,南邊楊樹以北都是咱的荒地……
我尋思著先把溝壕里的麥給割了,那么深的溝,割完了還得一捆捆背上來,光背上來,可得費不少勁兒呢。
說干就干,我拿著鐮刀跳到了溝壕里,一鐮鐮割了起來。一把把麥子在我的鐮刀下,倒了地,歪在了我的腳脖上,約莫有一捆了,我系了一把麥,捆成了一捆,放到了一邊。
不大一會兒,割了二十來個麥個了,溝邊排著隊,曬著大太陽。
我越割越起勁兒,心想,這可比上體育課累多了,怪不得娘說割麥比上體育課累多了呢。
割了會兒,感覺有些累,我自己給自己鼓起了勁兒,唱起了大中國:“我們都有一個家,名字叫中國………”
突然,有一個姑娘蹲在了溝邊,直愣愣的瞅著我樂。
我總感覺溝幫子蹲著一個人,抬頭一看,有個帶著草帽的姑娘,正眼睛都不眨的盯著我。
我馬上止住了嗓子,手里的鐮刀也停了下來,心想,這姑娘難不成有毛病?還是看上我了?總盯著我 干啥呢?再說了這姑娘好像不是我們村的,我倆不認識。
我想開口問,又覺得不好意思,我一個大 男 人怎么開口嘛?
沒想到,她起了身沖我笑了笑,先開了口:“你是劉莊的嗎?”
我點點頭說,是的。
她又說,你是不是沒下過地?
我說,不常到地里來。
她咯咯咯笑了:這就對了,你割錯麥了,溝幫上的是你家的,溝壕里的是我家的。這樣吧,割錯就割錯吧。既然割都割了,你把麥幫我拎上來,我直接拉走。
我說,我沒記錯,我來的時候,我爹交代過了,楊樹北邊就是我家的麥地。
我邊說邊往架子車上裝麥,心想,這姑娘是不是腦子有問題?還是她記錯了?我爹明明告訴我這就是我家的地,啥時候成了她家的了?她還想讓我給她拎上去,她拉走,我好容易割的麥,給她能行嗎?
我才不同意嘞。
我裝一捆麥,她給我拿下來一捆,她氣呼呼的說:“你這人怎么這樣嘛?一點兒理不講,明明是你割錯麥了。”
“我沒割錯,我割的就是我家的。”我也有些急了。
她在邊上更氣,跺著腳,蹦起來多高。
我下溝里抱麥個時,她把架子車里的麥,都給我搬了下來,還解掉了我架子車車桿上的繩。
她斜著眼,撅著嘴說:“哼,就是你割錯了,是你有錯在先,你就是個小偷,你恁大人了,還偷人家麥,也不知道害臊。”
我一看,撓著頭竟搭不上話了,小姑娘家家,伶牙俐齒的,我說不過她。
干脆一走了之,麥我不要了,等回頭我再來拉,繩我也不要了。
![]()
我拉著架子車就跑,她攔在中間,拿著繩就朝我扔了過來,那繩子不長,不偏不倚剛好砸到我腦殼上,一部分砸到了我胳膊上。
疼的我蹦起來三尺高。
再怎么說,我也是讀過書的人,將來我可是老師,為人師表的,我得給孩子們做榜樣,我可不能跟姑娘一般見識。
我低頭就跑,因為有架子車,鐵路邊上石子多,坑坑洼洼的不好走,還有上下坡的小路,我自然跑的慢了些。
她邊跑邊拿石子招呼我。
我說,麥我不要了還不行嘛?你追啥追?
她在后面氣喘吁吁的說:“你個偷麥的小偷,你偷了我家麥就想跑,你還不服氣,你還想歪歪我,你得給我道歉,要不我可追到你們村,我找你們隊長評評理,哼……”
我氣的哭笑不得。
“我割的就是我家的,我沒割錯。”
“你就是割錯了,你還不承認。”
過了一會兒,后面沒了動靜,我以為她沒追上,回去了,就放慢了腳步,拐著拐著到了胡同口。
![]()
剛到胡同口,我爹正靠著屋后的墻,吧嗒嗒抽著旱煙。
爹說:“鵬,你怎么拉著空車回來了?架子車上怎么還多一個姑娘?”
我停了車,驚出了一身冷汗,這姑娘啥時候坐到架子車上了,我咋不知道?難道是剛才我跑的急忘了?
她看見我爹,忙下了車,把草帽摘下來,露出了一頭短發,可能是跑的急,頭發濕漉漉的,一嘬嘬的,不過看起來模樣倒是很清秀,不算丑。
她拿著草帽邊扇邊說:“大叔,是他先割錯麥的,他把我家的麥割了,而且還不承認。”
爹說:“鵬,你割的壕里的麥?”
我說,是啊,你不是說壕里是咱家的嗎?
爹說,傻兒子,你記錯了,壕里是人家的地,咱家可是溝幫上的。
我撓著頭,一時不知道說啥好了。
爹說:“姑娘,你是安莊的?安春明是你爹不?”
那姑娘說:“我爹就是安春明,大叔你認識我爹嗎?”
爹笑嘻嘻的說:“咱兩們東西兩村,地又挨著,春種秋收俺們都打交道,再說了俺倆出去干泥水匠,打交道了多少年了。”
爹又說:“好姑娘,我這兒子在外面上學,不知道東邊荒地,割錯了,這樣吧,錯了就錯了,割好的我們不要了,等回頭我讓鵬再把剩下的給你家割完,拉回去,你看行不行?等麥收結束,叔提溜著酒找你爹喝上兩杯算是賠禮道歉了,咋樣?”
她臉上的烏云瞬間沒了,笑嘻嘻的跟我爹說:中。
然后,我爹又讓我轉回去,把剩下的麥割了,還要幫她拉到她家。
回去的時候,我拉著架子車,她在后面跟著,我紅著臉說:“對不起啊,我是認錯地了,可不是小偷,你可別誤會。”
她笑嘻嘻的說:“沒關系,我也不對,我不該拿繩丟你,不過,你連自己家的地都能認錯,真有你的。”
我說,我在市里上師范,平時很少回來,寒暑假地里又沒活兒,認錯地也正常。
她又說,你在市里上的師范啊?湊巧了,我是在隔壁市上的師范,你是不是今年剛畢業?是不是等著分配哩?
她一連串問了很多問題,我一一做了回答,沒想到歪打正著,不打不相識,竟然遇上同行了。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到了荒地,我倆一塊把剩下的麥割了,我裝了裝給她拉回家了。
到她家時,她老父親也剛好在胡同口。
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講,她父親笑呵呵的說:劉有福是你爹吧?俺倆打了幾十年交道了,交情還不錯,好,我在家等著跟他喝上幾杯。
說話間,我倆把麥卸了卸。
臨走時她爸笑嘻嘻的跟我說,回去給你爹問好,等我忙完了麥收,去你家看看他。
到家之后,我跟爹說了詳細的經過,爹說,這老頭就惦記著那口酒哩。
這之后,麥收就正式開始了,爹腰不好,我自然賣力的割,把活兒都攬到了我身上。
麥割完,拉回來,打了麥,曬好后,入了倉。
玉米也種到地里了。
我娘回來以后,說起這個事兒,娘說,聽說那家姑娘在上學,沒咋故意,可也這么大了。
我說,是啊,可厲害。
娘說,那也是你錯在先啊,證明人家姑娘顧家,看看你自己家地都認不全。
![]()
過完暑假,我分到了我們村小學,這離我去城里的夢遠了些,不過守著家,待在爹娘身邊也挺好。
到了秋天的時候,我爹抽了個空,提溜著兩瓶酒去了她家,倆老頭酒杯咣當一碰,說笑間,把我倆的婚事給訂下來了。
她知道此事后,也是一臉懵。
爹說,我倆處的不錯,你倆也見過面,這不挺好嗎?我看那姑娘挺好,她爹看你也挺好,兩好合一好。
我倆是在稀里糊涂的情況下結婚的,確切的說,我倆是在爹娘的安排下成的婚,先結婚后戀愛。
她性格活潑,我內向,她在隔壁學校教三年級語文,我在我們村小學帶三年級數學,我倆剛好互補。
放學后,我倆在家備課,她說她的觀點,我說我的意見,日子平平淡淡,普普通通,倒也挺好。
如今,三十年過去了,想想要不是那次割錯了麥,我還真遇不上,這么志同道合的媳婦呢。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