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的才會感人嗎？

在文藝創作方面，人們總是認為真實的才會感人，真實的故事人們才愿意讀。果真如此嗎？

真實要做辯證地看待，并不能說絕對真實的東西才是真實。小說創作的主要藝術手法就是虛構，并不是完全按照真人真事來改編。這種虛構似乎并不是憑空想象，而是有一定的生活根據，就是“來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來源于生活中的世界經過改變，來源于生活中的人物經過改變，變成了作家筆下的事件和人物，當然就具有一定的生活氣息，起碼有生活的深度和力度，讓讀者感覺到真實可靠，就會感染讀者。倘若作家只是憑空想象，素材并沒有來源于生活，那么即便寫了上百萬字，也不一定能感染讀者。因為聰明的讀者會發現他胡編亂造的地方，會發現他故事中的漏洞和缺陷，會發現他塑造的人物脫離現實生活。這種虛構就像人類對神靈的虛構一樣，有一個漸變的過程，剛開始虛構可能是不成熟的，甚至是鄙陋的。后來經過不斷加工和改造，這種虛構的藝術手法才變得成熟起來。神靈的塑造也是這樣，剛開始人類所謂的神靈是無形的，就像對風雨雷電的崇拜一樣，總是認為其背后有著神靈的操控，而這種神靈是無形的。后來人類就有了獸形的神靈形象，那就是崇拜某種動物，把某種動物當成神靈，把植物當成神靈，甚至出現了泛神論。再經過一些年的演化，生命的形象就出現了一定的變化，出現了半人半獸形的形象，不管是伏羲還是女媧，都是人首蛇身的形象。再經過一段時間的演化，人類心理上接受不了這樣的形象，就按照自己的形象塑造了神靈的形象。西方神靈譜系中，還有一些半人半獸的形象，似乎沒有進化完全。

所有的神靈都是虛構的，但很多神靈是有現實根據的。有的部落中的英雄死后成神。有的部落首領死后成神。有的人按照部落中某個人的模樣，塑造了神靈的模樣，這樣的藝術創作仍然來源于現實生活。倘若人們把神靈的形象塑造成非常丑陋的“四不像”的形象，誰看了都覺得別扭，那么這樣的神靈形象就是人們接受不了的。當然有人認為神靈的形象是虛無的，并不能用塑像來框定，其實只是在自己的意識中塑造了神靈的形象而已，而這種形象就是無形的，仍然會讓人心生敬畏。作家創作也是如此，剛開始的創作是來源于現實生活的，根據現實生活中的人和事來創作，甚至只是要原原本本還原現實生活中的人和事。這種還原經過作家的語言敘述，變成了個性化的描述，當然不可能原原本本還原，而是夾了“私貨”，有了作者思想加工的痕跡。即便如此，很多事件和人物仍然來源于現實生活，會讓讀者覺得似曾相識，也就是馬克思說的典型性在起作用。作家會選取典型的事件和人物來描寫，甚至加以創造，把很多事件疊加到一起，疊加到一個人物身上，把很多人物形象塑造成一個，就像女媧摶土造人一樣，把很多土捏成一個人。生活中的素材有很多，就看作家怎樣選取，從什么角度開始描寫。

明明作家虛構了事件和人物，卻可以感動很多讀者。那么這種真實只能說是作家選材的真實，創作行為的真實，卻不是事件的真實。作家選材很可能選擇真實的事件，也很可能選擇歷史上傳說的事件，稍加改編之后，就可能變成自己的故事。但這種改編是虛構的，或者說用了虛構的藝術手法，只是要符合某些人的心理需求，也就是迎合了很多讀者的心理需要，當然就會讓讀者產生共情。有的作家以第一人稱敘事，描寫自己的事情，而且堅稱是自己親身經歷的事。描寫起來卻有一些玄虛，總是讓人覺得作家在耍弄創作的筆法，或者說在真實和虛構之間跳來跳去。但讀者分明感覺到內在真實的力量，而這種真實的力量是作家有意塑造的，卻并非客觀真實的力量。馬原的《虛構》就是這樣，說自己在麻風病村轉了一圈，看到了各種奇葩的現象，居然沒有得麻風病。這樣的經過似乎是真實的，但讀者分明覺得有一些玄虛，并不是真實可靠的，就像夢境一般。越是這樣，作者越是耍用創作的手段，越是吸引人。在美學方面，朦朧才會產生美，距離才會產生美，如果一切都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就不一定能產生美。作家明白這樣的美學原則，總是要弄得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就像《紅樓夢》中寫到的那樣：“假作真時真亦假。”又說“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讀者認為是假的，偏偏作者認為是真的，或者說作者寫了真事，只不過隱去了真實的姓名和地點。換了人名和地點，但事件本身是真實可靠的。作者會有各種各樣的原因，或者說作者有難言之隱，并不能明明白白說出來，就要用隱晦的方式寫出來，而小說的虛構手法恰好符合了作者的這種心態。作者要用虛構的手法來還原事情，解說事情真相。當然只是從作者的角度來解說，很可能符合很多讀者心理發展規律。如果從文藝創作角度來看，真實才是力量，真實才能感人。真實是指來源于生活的真實的力量，而不是原原本本地還原現實生活。即便像西方自然主義流派那樣，認為原原本本還原了現實生活，甚至用實驗記錄的方式來寫小說，也仍然沒有完全還原現實生活。因為生活素材經過作家頭腦加工以后，受到了作家思想的影響，起碼受到了主觀主義的影響，再用語言敘述出來，一定會發生變形。語言本身會產生意義的畸變，明明作家認為寫了這樣的意思，卻偏偏被讀者誤解，被認為寫了那樣的意思。作家不能完全糾正讀者誤解，即便現身說法，說明自己的創作意圖，也不能糾正讀者的誤解。讀者總是自以為是，認為自己讀到了什么就是什么，認為自己理解了什么就是什么。畢竟腦袋長在自己的身上，想怎樣思考，別人是管不著的。

并不是真實的才感人，虛構的也感人，只要虛構得合情合理，能夠符合很多讀者的心理需要，就能夠產生強烈的共情，能夠獲得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