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站在老城的大衛城遺址附近,腳下十英尺深的泥土里,埋著一條曾經連接全城最重要教堂的拜占庭大道。它建成于公元6世紀中葉,在地下靜靜躺了將近1500年,直到一群考古學家為了蓋游客中心做前期勘測時,才重新見到天日。
這不是什么探險小說開場。在以色列,這種"腳下有古董"的情況太常見了,常見到任何新建筑動工前都必須先過考古這一關。以色列文物局的兩名考古學家莫蘭·哈格比和喬·烏齊爾帶隊做例行勘查時,原本只是想確認一下施工區域的地質情況。他們沿著一條已知的晚期拜占庭街道往下挖,結果挖出了一整部城市折疊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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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城——希伯來語叫 Ir David——是古代這座圣城的核心地帶。按《圣經》傳統,大約3000年前大衛王把這里定為以色列首都。此后這里經歷了無數次權力更迭,每一次都伴隨著毀滅與重建。哈格比和烏齊爾的團隊這次挖到的,正是這種循環的物理證據:層層疊加的道路遺跡,從早期羅馬時期一直堆疊到早期伊斯蘭時期。
最底層是早期羅馬時期的街道地基,上面壓著公元70年羅馬人摧毀第二圣殿后留下的灰燼和塌石。再往上是晚期羅馬時期、拜占庭時期、早期伊斯蘭時期的遺存——大多是各朝各代修建又被掩埋的道路。但他們的主要發現,是一條拜占庭時期修建、后來被廢棄的街道。
這條街在學術文獻里已經被提及過。1920年代首次發現部分路段時,它被定為晚期拜占庭時期,大約是公元6世紀中葉,距離拜占庭帝國失去這一地區控制還有約一百年。后來在 Giv'ati 停車場和附近另一處遺址又發現了更多段落,歷年累計暴露的長度約120米。哈格比和烏齊爾這次需要清除超過3米的淤積土層,才讓新段落重見天日。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意外獲得了一份"地層編年史"。
考古學里有個基本方法叫地層學:土層的上下關系就是時間的先后關系,越往下越古老。這次挖掘像切開一塊千層蛋糕,每一層都對應著城市命運的某個轉折點。最底層的早期羅馬街道地基,上面直接壓著公元70年的毀滅層——那是猶太戰爭的結果,羅馬軍隊攻陷這座城市,第二圣殿被焚毀,城市人口或被屠殺或被販賣為奴。灰燼和塌石形成的這層"封印",把更早的世界完好地保存了下來。
往上是晚期羅馬時期的遺存。這個時期這里被重建為羅馬殖民地 Aelia Capitolina,猶太人被禁止進入。再往上是拜占庭時期的繁榮層——也就是那條大道的主要修建年代。然后是早期伊斯蘭時期的痕跡,對應著公元7世紀穆斯林征服后的城市變遷。
這種層疊結構在考古學上并不罕見,但罕見的是保存得如此完整、時間跨度如此清晰。哈格比和烏齊爾在發表于《Atiqot》期刊的研究中寫道,這條街道"此前已在其他發掘中暴露,是一條主要的南北向干道,沿 Tyropoeon 谷地延伸,連接大衛城與上部區域"。更重要的是,"這條街道很可能是一條重要路線,從 Siloam 教堂通往其他重要教堂,如 Nea 教堂和圣墓教堂"。
這里需要解釋一下地理。Tyropoeon 谷地是古代這里的一條天然溝壑,把城市分成東西兩部分。大衛城位于谷地東側的山坡上,地勢較低;西側的高地上后來發展出上城。這條拜占庭街道沿著谷地邊緣修建,實際上是在兩個世界之間架設通道——不僅是物理空間上的連接,也是宗教意義上的紐帶。
Siloam 教堂位于城市南端,靠近圣經中記載的 Siloam 池;Nea 教堂和圣墓教堂則位于北側高地,后者被認為是耶穌受難和復活之地。一條街道把這三處最重要的基督教圣地串在一起,可以想象它在6世紀的宗教生活中扮演什么角色。朝圣者從南向北穿行,或者相反,沿途經過的不僅是石板路,更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神圣空間序列。
但這條街道的命運,也折射出一個時代的終結。
公元6世紀中葉的這里正處于拜占庭統治的鼎盛期。查士丁尼大帝在位期間,帝國對這座圣城進行了大規模建設。Nea 教堂就是這個時期的產物,一度是這里最大的教堂。城市人口增長,商業繁榮,宗教建筑鱗次櫛比。考古證據顯示,大衛城區域在這個時期經歷了顯著的城市更新——不是零星的修補,而是系統性的城市復興。
然而這種繁榮并沒有持續很久。公元614年,波斯薩珊王朝攻陷這里,拜占庭統治中斷。短暫收復后,公元637年阿拉伯穆斯林軍隊再次征服這座城市,拜占庭勢力永久退出。兩次征服之間的二十多年里,城市經歷了反復的破壞與易手。考古記錄顯示,這條街道就是在穆斯林征服后被廢棄的——不是被摧毀,而是被放棄,逐漸被泥土和垃圾掩埋。
這種"廢棄"而非"摧毀"的命運,反而讓遺跡保存得相當完好。街道的石板路面、排水系統、甚至路邊的建筑基礎都留下了清晰的痕跡。哈格比和烏齊爾的團隊還發現了大量陶器碎片、玻璃器皿和金屬物件,大多是日常用品,卻拼湊出一幅6世紀城市生活的圖景。
值得注意的是,這條街道的廢棄與整個城市格局的變遷同步。穆斯林征服后,這里的宗教地位發生了根本變化。伊斯蘭圣地圓頂清真寺和阿克薩清真寺的建立,改變了城市的神圣地理。基督教朝圣路線逐漸衰落,連接教堂的街道失去了功能,自然就被遺忘在地下。
從更長的歷史視角看,這條街道的興衰幾乎濃縮了這座城市的全部命運:羅馬的毀滅、拜占庭的復興、伊斯蘭的征服,每一次政權更迭都在地層中留下印記。而1500年后,當考古學家重新揭開這些土層時,他們看到的不僅是一條石板路,更是一部用石頭和泥土寫成的編年史。
哈格比和烏齊爾的研究強調,這次發掘的學術價值在于"首次提供了該街道在大衛城區域的完整地層序列"。此前發現的段落要么不完整,要么缺乏系統的年代學分析。而這次的"千層蛋糕"式發掘,讓研究人員能夠精確對應每一層遺存與歷史文獻中的事件。
比如,公元70年的毀滅層與約瑟夫斯《猶太戰爭》的記載相互印證;拜占庭時期的建筑水平與同時代文獻中描述的查士丁尼建設高潮吻合;而街道的廢棄層則對應著穆斯林征服后城市重心向北轉移的考古證據。這種文獻與實物的互證,正是歷史考古學的核心方法。
對于普通游客來說,這條街道即將成為大衛城訪客中心的一部分。以色列文物局計劃在保護遺跡的前提下,將其納入新的展示空間。這意味著未來參觀者可以走在1500年前的石板路上,同時透過玻璃地板看到下面更早的羅馬時期地基,以及上面的伊斯蘭時期堆積—— literally 走在歷史之中。
這種"歷史三明治"的體驗,在世界各地的古跡中并不多見。羅馬有地下神廟,倫敦有羅馬城墻遺址,但很少有地方能像這里一樣,在這么小的空間內壓縮如此密集的時間層。每一厘米的土層都可能對應著數十年的城市記憶,每一次挖掘都可能改寫對某個歷史時刻的理解。
哈格比在采訪中說,這次發掘最讓他震撼的,是"看到毀滅與重建的循環如何物理地呈現"。公元70年的灰燼層上面,是羅馬人新建的道路;拜占庭的繁榮上面,是伊斯蘭時期的廢棄堆積。這種層疊不是簡單的覆蓋,而是每一次都在重新定義城市的身份。
對于這座三千年來始終處于風暴中心的城市,這種身份的流動性或許正是它最大的特征。大衛王的都城、羅馬的殖民地、拜占庭的圣城、伊斯蘭的第三圣地——這些標簽不是先后替換,而是層層疊加,每一層都在地下等待著被重新發現。
而那條6世紀的拜占庭街道,現在成了連接所有這些身份的通道。它曾經連接教堂,現在連接的是時間。朝圣者早已散去,但考古學家和游客將繼續在這條路上行走,只是方向相反:不是從南向北穿越空間,而是從上往下穿越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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