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農歷五月二十六,天還沒亮透,我騎車往丁家莊趕。
二十里土路,我蹬得滿頭大汗。肚子餓得咕咕叫,想著等會兒到了“丈人家”,怎么也能吃上一口熱乎飯。
誰知道,這一等就是一整天。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沉到西邊。
八畝麥子,我一個人割完了。
手磨出了血泡,汗濕透了三遍衣裳。
丁家人坐在樹蔭底下乘涼吃飯,沒有喊我一聲。
天黑透了,周長貴拿手電筒照了照麥垛,說了句“回去吧”。
我推著車子往外走,餓得腿發軟,踩不住腳蹬子。走到村口拐彎的地方,路邊一個嬸子突然喊住了我。
“小伙子,你等一下。”
她轉身進屋,出來的時候手里攥著兩個饅頭。
“吃吧,餓壞了吧?”
我接過來,手抖得掰不開。
“我女兒在鎮上當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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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楊哲彥,楊家莊的。
那年我二十五,擱現在說就是個大齡未婚青年。可在那個年代的農村,二十五還沒娶上媳婦,那就真成了人家嘴里的“老光棍”了。
我家窮。
爹死得早,我八歲那年,爹在河灘上抬石頭,石頭滾下來砸斷了腿。
那時候醫療條件差,沒送到縣醫院人就不行了。
娘守了十幾年寡,把我拉扯大,累出了一身病,腰彎得直不起來,天一陰就喘不上氣。
家里三間土坯房,一間住人,一間堆糧食,一間當廚房。
房頂上的瓦片碎的碎、裂的裂,下雨天得拿盆接水。
院子里的地面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踩一腳泥。
我們家在楊家莊是最窮的那戶人家,沒有之一。
可我這個人吧,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氣。
一米八的個子,膀大腰圓,一個人能扛兩袋麥子。
從十四五歲開始,我就跟大人一樣下地干活,莊稼地里的活兒,沒有我不會的。
但光有力氣有什么用呢?
誰家愿意把閨女嫁到這樣的家里來?
娘為這事急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她托了不知道多少人給介紹對象,人家一聽是楊家莊的,再一聽是楊哲彥家,直接就搖頭。
不是嫌窮,就是說“那小子看著倒是老實,可老實頂什么用,能當飯吃?”
娘心里苦,但她從來不在我面前說。她只是坐在門檻上,一針一線地納鞋底,眼睛盯著村口的路,看有沒有媒人上門。
那年五月,麥子快熟的時候,遠房表舅薛永來了。
薛永是我娘的遠房表弟,在楊家莊當生產隊長。他這個人熱心,可嘴碎,什么事都藏不住。他一進門就嚷嚷:“姐,我給你家哲彥找了個好親事!”
娘一下子站起來,眼睛都亮了。
表舅說,丁家莊有個叫周長貴的,家里條件不錯,有個閨女叫丁曼伊,上過初中,長得也不賴。
“我跟你說了,老周家條件好,閨女也上過學,你要是把這門親事拿下來,往后日子就好過了。”
娘高興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她連聲說好好好,讓表舅趕緊安排。
我卻高興不起來。
不是我不想娶媳婦,二十五歲的莊稼漢,做夢都想找個女人過日子。可我心里清楚,我這樣的條件,人家憑什么看上我?
表舅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哲彥,你別怕。你先去給老丈人露個臉,讓他看看你這把力氣。他要是看中你了,彩禮的事咱可以慢慢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老周家那閨女上過初中,人家也有文化,說不定就看上你這老實本分的勁兒呢。”
我想了想,也是這個理兒。
去就去一趟唄,大不了不成,又不會少塊肉。
可我和娘都沒想到,這一趟,差點讓我把臉丟到姥姥家。
02
第二天凌晨四點多,娘就把我叫起來了。
她煮了四個雞蛋,烙了兩張餅,裝在一個布袋子里讓我帶著。“路上餓了好歹有口吃的。”她說。
我沒要。我說留著給娘吃吧,我去人家家里,還能讓我餓著?
娘瞪了我一眼,硬是把布袋子塞到我手里:“你聽話,帶著。萬一人家管飯,這留著以后吃也行。”
我拗不過她,把布袋子揣在懷里,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出了門。
五月的天,麥子熟了。
地里一片黃澄澄的,風一吹,麥浪翻涌,好看得很。
可我沒心思看。
一路上我都在想,到了丁家莊該說什么話,見了人家閨女該怎么表現。
想得腦仁兒疼。
二十里路,我蹬了將近一個小時。
丁家莊到了。
村子不大,七八十戶人家,散落在一條小河邊。表舅提前跟周長貴打過招呼,我直接問他家在哪兒。
有人給我指了指村西頭那戶紅磚院墻的人家。
周長貴家確實條件不錯。
院子里鋪了水泥,不像我們村,家家戶戶都是黃泥地。
院墻是紅磚砌的,齊齊整整的,院子里還種了兩棵石榴樹,紅花開得正艷。
我深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院門。
一個中年男人從屋里出來了。
他四十多歲的樣子,個子不高,瘦瘦的,臉上帶著笑。穿著一件灰色的的確良襯衫,袖口卷到胳膊肘,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
“你就是薛永的外甥,楊哲彥?”他打量了我一眼。
“叔,是我。”
“嗯,看著還算壯實。”他點了點頭,然后招了招手,“進來坐吧。”
我推著車進了院子,在屋檐底下把車支好,跟著他進了堂屋。
堂屋里收拾得齊齊整整。
正中間掛著一幅山水畫,兩邊的對聯是“勤儉持家遠,忠厚繼世長”。
墻角擺著一臺縫紉機,蓋著花布罩子。
八仙桌擦得锃亮,上面擺著一壺茶,幾個玻璃杯。
周長貴指了指凳子讓我坐下,自己坐在了八仙桌的對面。
他一邊倒茶一邊問我:“聽薛永說,你家就你和你娘?”
“嗯,我爹走得早。”
“家里有幾畝地?”
“五畝三分。”
“糧食夠吃嗎?”
“夠。”我說,“我自己種自己收,除了口糧,還能賣點余糧換倆錢。”
周長貴點了點頭,喝了一口茶。他又問了幾句,都是些家常話,比如我平時都干些什么活兒,莊稼地里種些什么,一年能收入多少。我都如實回答。
聊了大概一刻鐘左右,他忽然站起來,從墻上取下了一把鐮刀,遞到我手里。
“走,跟我去看看地。”
我接過鐮刀,心里咯噔了一下。這什么意思?不是相看媳婦嗎?怎么直接就讓我干活了?
但我沒多說什么,跟在他身后出了門。
走了大概十幾分鐘,到了一片麥地。
麥子長得齊腰高,黃燦燦的,眼看就能收了。
周長貴站在地頭,伸手遠遠地劃了一圈:“這一片,連著那邊的,一共八畝,都是我家的。”
我點了點頭。
“明天就要開鐮了,你看這麥子熟得,再不收就掉粒了。”他嘆了口氣,“我家就我一個勞力,忙不過來。你既然來了,就搭把手吧。”
他說完這話,看了我一眼。
我還能說什么呢?
我把褂子脫了,甩在田埂上,彎腰就開始割麥子。
周長貴站在后面喊了一聲:“你先干著,我回去給你端水來。”
我應了一聲,頭也沒回。
鐮刀割在麥稈上,發出一聲脆響。麥茬貼著地皮,齊齊地倒下。我一米一米地往前推進,身后留下一行整整齊齊的麥鋪。
干這個活兒,我不怕。
莊稼人,這把子力氣還是有的。
可我心里老想著,她是還沒起床呢,還是在屋里躲著不愿意出來見我?
03
太陽越升越高,天越來越熱。
六月的天,地里的溫度少說也有三十大幾度。
麥地的熱氣從下面往上蒸,上面太陽曬著,像在蒸籠里干活一樣。
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后背濕了一大片,前胸也是,衣服黏在身上,難受得很。
我割了兩個多小時,手已經磨出了泡。鐮刀把兒太粗糙,我又沒戴手套,握著握著就磨破了皮。疼是疼,但我忍住了。莊稼人,這點苦算什么。
我停下來直了直腰,回頭看了一眼,周長貴沒來。
他說的回去端水,端了大半天也沒見人影。
我口干得厲害,嗓子眼兒像著了火一樣。
麥地旁邊有一條小水溝,水渾得很,但我也顧不得那么多了。
我走過去蹲下,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帶著一股土腥味,但總比沒有強。
我喝完水,歇了幾口氣,又彎腰繼續割。
快到晌午的時候,周長貴終于來了。
他穿著一件草帽,手里端著一碗涼水。他慢悠悠地走過來,站在地頭沖我喊:“哲彥,來,先喝碗水。”
我放下鐮刀走過去,接過碗仰頭就灌完了。一碗涼水下肚,整個人都舒坦了不少。
周長貴看了看我割的麥子,點了點頭:“還行,干得不慢。”
我沒說話,把碗遞回給他。
他接過碗,猶豫了一下,說:“那個,你先歇一會兒,家里在做飯,等會兒喊你。”
“嗯。”我說。
周長貴轉身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可他既然說了等會兒喊我吃飯,那就沒什么好擔心的。
我又回到地里,繼續割麥。
又過了大概一個多小時,我聞到了一股飯香。
是從丁家莊那邊飄過來的,大概是哪家在做午飯。
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早上吃了兩個雞蛋一張餅,這會兒早就消化干凈了。
我跑到地頭,往丁家莊的方向看了看。從地里能看到周長貴家的院子,院子里有人影走動,大概是正在擺桌子準備吃飯。
我心想,應該快喊我了。
我又等了一會兒。
肚子餓得咕咕叫,嗓子眼又干了。我蹲在田埂上,盯著丁家莊的方向。
大概又過了半小時,我看見李麗娟——周長貴的老婆——從堂屋里出來,手里端著一個盆,放在院子里核桃樹下的石桌上。
周長貴也出來了,還有一個個子不高的年輕姑娘,穿著一件碎花裙子,扎著一條馬尾辮。
應該就是丁曼伊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長得確實挺好看的,白白凈凈的,跟我們村里的姑娘不一樣。
可我馬上又發現了一個問題。
他們一家人圍在石桌邊上,拿碗筷,端菜,倒水,開始吃飯了。有說有笑的,好像根本沒想起來還有一個人在地里干活。
我等啊等,肚子餓得火燒火燎。
人就是這樣,有盼頭的時候再苦再累也能熬得住。可一旦發現盼頭沒了,整個人立馬就不行了。
我又渴又餓,腿都發軟了。
我把鐮刀往地上一擱,自己往丁家莊走去。
到了周長貴家院門口,我看見他們一家人正在吃飯。
桌上擺著一碟咸鴨蛋,一盤蔥花炒臘肉,一盆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盆白面饃饃。
周長貴看見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哎呀,你怎么自己回來了?我正說給你送飯去呢。”
他話音剛落,李麗娟在旁邊接了一句話,那話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家里也就這幾個人的飯菜,沒預備你的。”
04
我整個人愣在那兒了。
不是沒想過可能不受待見,可我沒想到會是這樣。
我干了整整一上午的活兒,太陽底下曬了四個多鐘頭,連口水都沒混上。
現在他們一家人在吃飯,一頓飯連招呼我一聲都沒有。
周長貴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
他看了李麗娟一眼,打圓場說:“你看你這話說的。趕緊去給哲彥盛一碗,都是莊稼人,哪有讓干活的餓著肚子的道理?”
李麗娟瞪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站起來,去廚房端了一碗米湯出來。
她把碗放在院子里的小板凳旁邊,又說了一句:“廚房也就剩下這些了,你將就將就。”
我沒動。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丁曼伊坐在桌子旁邊,手里拿著一塊饃,嚼著臘肉,眼皮都沒抬一下。她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好像我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周長貴招呼我:“哲彥,來,坐下喝口湯,墊墊肚子。等會兒晚上,嬸兒再給你做好吃的。”
晚上?
我心里想,您的意思是下午我還得接著干?
我沒說出口。
從小我娘就教育我,出去做事要忍讓,別跟人計較。人家給你臉色,你就當沒看見;人家給你氣受,你就當是積福。
我蹲在小板凳旁邊,把那碗米湯喝了。米湯清湯寡水的,里面幾乎看不到幾粒米,喝下去肚子還是空的。
周長貴指著我上午割的那片麥地說:“下午你接著往那邊割,爭取今天把中間那一大片都割完。明天我和你嬸兒再幫著捆。”
丁曼伊吃完飯,擦了擦嘴,站起來進了屋,又把門關上了。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
李麗娟收拾了碗筷,端到廚房去洗。周長貴點了一根煙,坐在核桃樹底下乘涼。
沒有人跟我說過一句“你辛苦了”。沒有人問過我需不需要歇一會兒。
我站起來,拿起鐮刀,又往地里走。
五月的日頭還在天上掛著,熱得要命。我低著頭割麥子,手上的泡已經磨破了,黏糊糊的,應該是流血了。我拿破布條纏了纏,接著干。
下午的太陽更毒。
汗水流到眼睛里,澀得睜不開。我停下來,用袖子擦了擦,彎下腰繼續。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我聽見路上有自行車的聲音。
我抬頭一看,是丁曼伊騎著車回來了。
她車后座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一件的確良的白色襯衫,顯得很精神。
兩個人騎到地頭,丁曼伊停下來,看了我一眼。
“你還在干啊?”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嫌棄,又像不耐煩。
我“嗯”了一聲,頭也沒抬。
我以為她會走,可她沒走。她跟那個年輕男人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但風一吹,我斷斷續續地聽著了一些。
“……我爹非要他來的,不關我的事。”
“……就是個干活的,你還當真了?”
“……你管他呢?割完就讓他走。”
我握著鐮刀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心口像被人揪了一把。
我繼續彎著腰割麥子,一下又一下。我不知道我自己為什么還要繼續干下去,我明明可以甩手就走。可我就是放不下那把鐮刀。
因為我想,要是我這一甩手走了,是不是就什么都沒了?
娘還在家等著我的好消息。
她盼了多少年,就盼著我能把媳婦娶進家門。
05
太陽終于落山了。
我割完了最后一壟麥子,直起腰來,渾身都僵了。手疼得握不住東西,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重。
我看了看四周的天,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天快黑了。
周長貴慢悠悠地走過來,手里拿著手電筒。他圍著割完的地轉了兩圈,用手電筒照了照碼好的麥鋪,點了點頭。
“還行,干得不慢。”
又是這句話。
“那個……”他頓了頓,“活干完了,你回吧。”
我等著他往下說。
等他說“留下吃頓飯再走”。
可他沒有。
我站在地頭,手里還握著那把鐮刀,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天邊的火燒云紅得像潑了血,我的心里卻涼得像臘月的河。
周長貴見我站著不動,堆著笑臉又補了一句:“家里今天也沒準備什么飯菜,就不留你了。你要是沒事了,先回去,改天再來家里坐。”
換一天再干活的客氣話,他說得輕描淡寫。
我沒說話。
我彎下腰,把鐮刀放在麥捆上,去田埂上拿起我那件濕透了的褂子,搭在肩上。
我推著自行車往村口走。
剛走幾步,我才想起來,我早上帶來的那個布袋子里還有兩個雞蛋和一張餅,出門的時候忘了拿。
可我再回去跟周長貴要?
不去了,我丟不起那個人。
我推著車走,腿軟得厲害。
一整天的活,就喝了一碗米湯,一口水,餓得胃里都在冒酸水。我試著抬了抬腿想上車,可腿軟得根本踩不住腳蹬子。
我只能推著車走。
村子里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家家戶戶飄出飯菜的香味。我的肚子咕咕叫,胃里空得發疼。
出了村口二百來米,有一條土路,路邊稀稀拉拉住著幾戶人家。
我低著頭推著車走,心里說不出來是什么滋味。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就是空落落的,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一樣。
然后我聽見一個聲音。
我抬起頭。
路邊一戶人家的院子里,一個嬸子正坐在小板凳上擇菜。
煤油燈放在地上,發出昏黃的光。
她大概五十歲左右,穿著一件素色的褂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著很干凈利落。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停下來看著她。
她站起來,看了看我滿手的血泡和被汗水濕透的衣裳,沒多問,轉身進了屋。
不一會兒,她出來了。
她手里端著兩個大白面饅頭。
饅頭還冒著熱氣。
她把饅頭放在一個碗里,又從屋里端了一碗水,一起遞過來。
我愣住了。
她看著我,又說了一句:“我給你倒點水,你先喝點,把饅頭掰開,慢慢吃。”
我接過碗,手在抖,抖得碗里的水都在晃蕩。
我張了張嘴,想說一聲謝謝,可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嬸子說:“我看見了,你給老丁家干了一天活吧?”
“我看出來了。”她嘆了口氣,“這一天,沒討到好臉色吧?”
她看著我,眼里帶著心疼和惋惜。
“來吧,”她說,“先把饅頭吃了。不夠,家里還有。”
我把饅頭掰開,塞了一口進嘴里。
饅頭是軟的,是甜的。
那一刻,我一個七尺高的漢子,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低著頭,沒讓她看見我的眼眶紅了。
她坐下來,擇著手里的菜,聲音平平淡淡的:“小伙子,你是哪個莊的?叫什么名字?”
“楊家莊的,我叫楊哲彥。”
“楊家莊啊,離這兒不近呢。”她又擇了一根菜,忽然說了一句,“我家也在楊家莊住過。”
“嗯?”我擦了擦嘴角,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我閨女在鎮上當老師。”她笑了笑,“你要是還沒找對象,我讓她回來見見你。”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掰開的饅頭差點掉在地上。
06
我看著她的眼睛,半天說不出話。
好像沒明白她說了什么。
“嬸子,您……不是拿我開玩笑吧?”
她說:“我沒跟你開玩笑。我閨女二十六了,也該找個人家了。我看你這小伙子老實本分,又有力氣,是個靠得住的人。你要是愿意,我就讓她回來一趟,你們見見面。”
我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們家那個情況,我都跟您說了嗎?
我家里就三間破土坯房,下雨天漏雨。我娘身體不好,干不了重活。我除了有一把子力氣,什么都沒有。
“嬸子,我家窮。”我說,“真的,窮得連彩禮都拿不出來。”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我又沒跟你要彩禮。你這個人,我看得出來,不是那種好吃懶做的。你把丁家那八畝麥子一個人割完了,他沒給你一口飯,你也沒撂挑子走人。這樣的人品,比多少錢都值錢。”
我低下頭,心里酸得厲害。
“我閨女叫謝玉婷,在鎮上中學教語文。她是我一個人拉扯大的,她爹走得早,也是累死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我從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同病相憐。
我們都一樣,都是從苦日子里熬過來的人。
“明天我讓她回來一趟,后天吧,你們在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見一面。”她拍了拍手上的泥,“我閨女眼光高,之前我給介紹了好幾個,好多人她都看不上。但你這人,她保準能看對眼。”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晚,我騎著車回家,一路上腿還是軟的。
可這次不是因為餓。
是因為激動。
我回到家的時候,娘還在門口等著我。她一看見我,先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個空空的布袋子,又看了看我的臉色。
“怎么了?沒成?”她小心翼翼地問。
我先放下了車子,端起灶臺上剩下的涼水,灌了一大口。
“娘……”
我坐在她旁邊,把那一天的遭遇,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我講了割麥子,講了沒飯吃,講了丁曼伊和那個穿的確良襯衫的男人,講了周長貴那句話——“干完了就回吧”。
娘的臉白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他們……他們讓你干了一整天的活,連頓飯都沒給你吃?”
她看著我,眼里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是娘不好,娘不該逼你去的。”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跟你爹那時候,也是一樣的……”
她沒說完,可我聽懂了。
我爹當年去女方家干活,也是被人這樣糟踐過的。
她坐在門檻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別哭了。”
“我還有一個事沒跟你說。”
她抬起頭,紅著眼眶看著我。
我把口袋里那個沒吃完的饅頭掏出來給她看。
“鄰村一個大嬸給的。她說她閨女在鎮上當老師,讓我去跟她見見面。”
娘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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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沒去干活。
娘把院子掃得干干凈凈的,還讓我去河里沖了個澡,換上了過年才穿的那件白襯衫。襯衫洗得發黃了,邊兒也起了毛,可那是家里最體面的衣裳了。
“你去了別緊張,說話慢點兒。”娘一邊給我扣扣子一邊說,“哪怕人家看不上咱,咱也不能讓人家覺得咱沒教養。”
到了約定的時間,我騎車去了鄰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
遠遠就看見一個穿白裙子的姑娘站在樹下,手上捧著一本書。她個子不高不矮,瘦瘦的,扎著一條馬尾辮,臉上干干凈凈的,看著就透著一股文氣。
我騎著車到她跟前,停下來了。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是楊哲彥吧?我媽跟我說了。”
“嗯。”
她合上書本,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心里很緊張,手心都出汗了。
“你比我媽說的還要黑一些。”她說。
“種地的嘛,曬的。”
她“噗嗤”一聲笑了。
“我媽說你一個人把丁家八畝麥子割完了?”她問。
“他們真沒給你吃飯?”
我低下了頭。
“是嬸子給了我兩個饅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收起了笑。
“那家人真不是東西。”她說,“我要是你,早撂挑子走人了,還能給他們干一天?”
我抬起頭看了看她。
“那你為什么沒走?”她問。
我想了想。
“我娘讓我去的,我想著,忍一忍,也許事就成了。”
她又笑了。這次笑,跟上一次不一樣,笑得有點心酸。
“你這人,太老實了。”
“我知道。”
“不過沒關系,”她說,“老實人,才是靠得住的人。”
那天下午,我們就在大槐樹底下坐著說了很多話。
我告訴她我家里有多窮,告訴她我娘身體不好,告訴她我什么彩禮都給不起。
她安安靜靜地聽著,等我說完了,她只說了一句話:“我媽從來沒看錯過人。”
天黑之前,我送她回了家。
她站在家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明天你來鎮上吧,我請你吃面。”
我心里像吃了蜜一樣。
可這世上,不可能事事都順遂。
就在我以為一切都開始變好的時候,丁家那邊鬧起來了。
丁曼伊不知道從哪里聽說了我在跟謝玉婷處對象,氣得在家里摔碟子摔碗。她不是舍不得我,是覺得丟臉。
周長貴更是氣得跳腳,親自跑到我們楊家莊來了。
“楊哲彥,你給我說清楚!”他站在我家院門口,指著我的鼻子罵,“你跑到我家來相親,活干完了,第二天就跟別的女的搞上了,你把我閨女當什么了?”
左鄰右舍都跑出來看熱鬧。
我娘嚇得臉都白了。
我沒還嘴,過了一會兒,周長貴還在那兒罵,罵得越來越難聽。
這時候謝玉婷來了。
她是從鄰村過來的,不知道誰給她傳了信。她站在人群外面,聽了一會兒,忽然開了口。
“叔,您先別罵了,我有話說。”
08
周長貴愣住了,回頭看了謝玉婷一眼。
“你誰啊?”
“我叫謝玉婷,在鎮上中學教書。”
“哦,”周長貴冷笑了一聲,“就是你?就是你把我們家的事攪合了?”
“叔,”謝玉婷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我想問您一句話。楊哲彥去您家那天,是不是幫您一個人割完了八畝麥子?”
周長貴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那、那是他自己愿意干的……”
“是,”謝玉婷點了點頭,“是他自己愿意干的。可您讓他吃了什么?”
周長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不說了,大家心里也都有數。”謝玉婷轉過身,看著他,“您不給他飯吃,他不說。他一個人從早上干到天黑,手磨破了也不說。他這叫什么?叫老實本分。可您把這老實人當傻子了。”
她頓了一下,又說:“楊哲彥來您家,是來相親的,不是來當長工的。您不拿他當正經親戚看,您還指望他拿您當正經親戚?”
周長貴的臉漲得通紅,剛要張嘴罵人,謝玉婷又說了一句話。
“您要是真覺得他楊哲彥有那個福氣能娶您家閨女,您早就把婚事定下來了,還用等到今天?”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
周長貴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有人開始低聲議論,還是楊家莊的人幫他解了圍,把他拉走了。
周長貴走的時候扔下一句話:“你們好,你們好,我看你們能好到什么時候!”
他沒有回頭。
謝玉婷走到我身邊,看見我娘站在門口,趕緊拉著她的手說:“嬸兒,您別怕,他家要是再敢來鬧事,您就讓人去鎮上喊我。”
我娘看著她,眼淚在眼眶里轉了好幾轉,最后只說了一句話:“好閨女,你比嬸子強。”
那幾天,我的心里像揣著一只兔子,怎么也安穩不下來。
以前我從來不敢想,我會有這樣的好運氣。
可現在,好運氣拿到了我手上,我卻不知道該怎么接住它。
我太窮了,窮得連一頓像樣的飯都請不起她。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發呆。謝玉婷的話,一遍一遍地在我的腦子里打轉。
我不知道自己憑什么能配上人家。
忽然,一個聲音從背后響起來。
“吃飯了。”
我一回頭,看見娘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碗紅薯粥。
“別想了。”她看著我,很認真地說,“人家閨女看上你,不是看上你的錢。你要是覺得心里過意不去,往后好好對人家就行了。”
09
丁家的鬧騰還沒完。
周長貴回去之后越想越氣,開始在丁家莊到處敗壞我的名聲。說我“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說我“干活的時候裝老實,一轉身就變了個人”。
謝玉婷叫我去鎮上的中學找她,她幫我拿主意。
“你怕他什么?”她問我。
“我不是怕他。”我說,“我是怕連累你。”
“你連累我什么了?”她看著我,忽然笑了,“他那種人,你越怕他越得意。你把腰桿挺起來,別讓他覺得你好欺負。”
那天下午,謝玉婷帶我去鎮上的人市趕集,說要買點布給我做一件新衣裳。
走到半路,我們正好碰上了丁曼伊和那個穿的確良襯衫的男人。
丁曼伊看見我和謝玉婷并排走著,臉上明顯不好看。她紅著眼一笑,聽見旁邊有人在議論:“那不是給老丁家割麥子的那個后生嗎?”
丁曼伊冷笑了一聲:“就他,連飯都吃不上,還有臉找對象?”
謝玉婷沒理她,她拉了一把我的袖子:“走你的,別跟她一般見識。”
丁曼伊又追上來一步:“你攀上高枝了是吧?找了當老師的,了不起啊?人家她能看得上你?”
謝玉婷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看著丁曼伊,臉上沒什么表情。
“這位同志,你跟他相處過,應該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她頓了一下,“他老實,肯干,不偷不搶。他比我見過的很多人都強。至于他是不是配得上我,那是我說了算。”
丁曼伊的臉白了一下。
謝玉婷又輕輕補了一句:“既然你不愿意跟他處,就別攔著他跟別人好。好聚好散,對誰都有好處。”
蔡俊杰拉了一把丁曼伊:“走吧,別在這兒跟她說了,丟人。”丁曼伊這才走了,可走的時候回頭看我那一眼,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謝玉婷跟我說:“看到沒有?你不用怕她,她輸了。”
當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時候,我發現院子里的地被人掃得干干凈凈,滿地的落葉不知道被誰掃走了。
堂屋的門大敞著,門簾也換成了新的。
我走進去,看見我娘坐在炕上,臉上帶著笑。
“哲彥,剛才胡嬸子來過了。”她瞇起眼睛,“她說明天要來找咱家提親。”
10
謝玉婷和她娘來我家那天,是農歷六月初八。
天還不太熱,早上有風。
胡桂珍嬸子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凈凈的藍布褂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里提著一籃子雞蛋。
謝玉婷也換了一身干凈的白裙子,站在院子里,笑盈盈地看著我和我娘。
兩家把媒人說好了,薛永表舅當的證婚人。
沒有提彩禮。
胡桂珍說:“我不跟你要彩禮,我閨女是我的心肝寶貝,嫁給你,你就是我的心肝。你把日子過好,比什么都強。”
我娘抹著眼淚,拉著她的手什么話都沒說出來。
過了幾天,我和謝玉婷正式辦了婚事。
不擺酒,不請客,就兩家湊在一起吃了頓飯。
娘把壓箱底的錢拿出來,給我扯了兩米的確良布,做了一件新褂子。
謝玉婷用學校發的布票給我買了一件藍滌卡中山裝,我穿著它在村里走了一圈,鄉親們說我像換了個人。
婚后,謝玉婷搬到我家里住。她把自己的書架也搬過來了,放在窗戶底下。娘笑著說:“家里有讀書聲了,看著就舒坦。”
有一天晚上,我和謝玉婷坐在院子里乘涼。石榴花開了,紅得跟火一樣。我忽然想起那個夏天的傍晚,想起那碗水,那兩個饅頭。
“嬸子……”我張了張嘴,還是習慣叫她嬸子。
“什么?”她歪著頭看我。
“嬸子那天,為什么要把饅頭給我?”
“我媽這個人,心腸軟。”謝玉婷笑著說,“她最見不得老實人被欺負。”
我看著院子里的石榴樹,忽然覺得很滿足。
這種滿足跟有多少錢沒關系,跟日子過得好不好也沒關系。
就好像人這一輩子受的苦,到了盡頭,總會有人給你遞一個饅頭。
秋天,麥子又熟了。我和謝玉婷一起去地里收麥子。她不會用鐮刀,就蹲在地頭幫我捆麥子,捆得歪歪扭扭的,逗得我直笑。
太陽照在麥田上,金黃黃的一片,像我見過的最好的一幅畫。
她坐下喝了一口水,問我:“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在我家莊稼地里割麥子的時候嗎?”
“記得。”
“那時候有人給你吃饅頭嗎?”
“有。”
“那這個饅頭,好吃嗎?”
我看著她,看著她被汗水浸濕的鬢角,看著她被曬黑了的臉。
“好吃。”
太陽很好。麥田很美。
我很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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