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內瓦消息傳出時,紐約布魯克林區一間養老院的護士詹妮弗·麥克萊恩正在給當天的第三位老人翻身。
她沒有看手機,不知道世界衛生組織剛剛發布了一份報告,里面有一串數字,可能會讓她四年前那個灰蒙蒙的早晨終于被看見。
2026年5月14日,世衛組織發布《2026年世界衛生統計報告》,拋出一組數據:2020年至2023年間,全球新冠疫情導致約2210萬人死亡,其中包含因疫情間接導致的死亡。
而各國在此期間日常上報的直接新冠死亡人數,是700萬。
這個數字是官方記錄的三倍多。
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差在哪?
2021年4月,印度博帕爾市。
據《紐約時報》對當地主要新冠火葬場的調查,4月中旬的13天里,官方報告了41例新冠相關死亡,但火葬場同一時期處理的遺體超過1000具。
那些沒被檢測的人、沒被登記的人、在社區里被匆匆燒掉的人,統統沒有進入官方統計。
公園里、大街邊、恒河河畔,到處都是焚燒尸體的火堆。
這不是印度獨有的問題。
發達國家也一樣。
美國紐約州養老院中,數千名從養老院轉移到醫院后死亡的患者,從未被計入養老院的死亡病例數據。
整個紐約州養老院中有超過13197名老人“確認或可能”因感染新冠病毒死亡,但大部分前期統計都漏了。
那么,700萬和2210萬之間多出來的1500多萬條生命,到底從哪里來的?
超額死亡是流行病學上衡量突發公共事件影響的核心指標——計算疫情期間實際死亡人數,減去疫情前正常年份的預期死亡人數。
它不是用某一年減前一年的簡單減法,而要綜合多年基線數據,剔除自然浮動。
這筆賬算下來,范圍就大了。
它不僅包含新冠病毒直接攻擊呼吸系統、引發重癥衰竭導致的死亡,也納入疫情引發的連鎖反應——醫療系統被擠兌后,慢性病和急癥患者無法及時救治;經濟停擺帶來的貧困、饑餓和精神健康危機;防控措施調整后基礎疾病惡化等一系列被忽略的生命損失。
官方上報的700萬,是窄口徑。
各國公共衛生體系只統計醫院內核酸確診、明確因新冠直接致死、必須有完整就醫檢測記錄的死亡。
居家去世的人、養老院的老人、偏遠山區的村民、沒有條件檢測就離世的患者——大部分沒有被納入。
許多國家2022年后停止了大規模核酸檢測,進一步加劇了漏報。
而世衛的超額死亡核算,是寬口徑。
每登記一例直接新冠死亡,大約還有兩例相關額外死亡;到2023年,這個比例飆升至九例。
2210萬減700萬,差出來的不是新增死亡,而是一整群之前從未被官方統計收錄的人。
2021年1月,巴西亞馬孫州馬瑙斯市。
醫院氧氣耗盡了。
據當地媒體報道,數十名新冠患者因供氧中斷死亡。
醫院里,親屬四處搜羅罐裝氧氣,很多人眼睜睜看著床上的親人一點點窒息。
馬瑙斯的醫療系統徹底崩潰,巴西亞馬孫州緊急向其他州甚至美國尋求氧氣支援。
這些人中,有一部分死在醫院,有一部分死在趕往醫院的途中。
但即使是在醫院去世的人,如果當地統計能力不足,也可能被歸入“其他原因死亡”,不進入新冠統計口徑。
2022年2月,日本埼玉縣。
一名10多歲的少年確診新冠后高燒不退,體溫一度飆到42度。
家人叫了救護車,至少10家醫院以床位已滿為由拒絕接收。
等被第11家醫院收治時,人已經沒了。
這40分鐘的路程,是一個少年生命的終局。
在日本,這種被拒收、延誤、最終在家中或救護車上離世的患者,很多沒有進入醫院內的新冠死亡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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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個例。
2021年,韓國一個7個月大的男嬰確診后,被11家醫院拒收,40分鐘后在家中去世。
醫療擠兌的另一個側面,是常規醫療服務的停擺。
慢性病患者、需要透析的人、心臟病發作的人、癌癥患者——疫情最嚴峻時,許多地方的醫院把所有資源傾斜到抗疫一線,常規門診停診,手術推遲。
據世衛組織的報告分析,2021年的超額死亡高峰,很大比例來自醫療體系崩潰導致的間接死亡。
一些人在本該能救活的疾病面前,因為醫療資源被擠占而倒下。
這些人沒有感染新冠,但他們的死亡,仍然是疫情造成的。
然而,同一天,不同地方,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
幾千公里外,澳大利亞。
早期封鎖邊境的嚴格政策讓這個島國在2020年至2022年維持了全球最低的新冠死亡率之一。
據媒體報道,中國實施的嚴格動態清零政策,也在疫情初期將超額死亡率控制在極低水平。
同一個病毒,在地球不同角落造成了天差地別的后果。
但統計的斷裂,不只是在國家之間,也在同一個國家的不同角落。
2021年7月,臺灣。
一名30歲的慢性肝炎男子確診新冠后,在醫院內情緒崩潰,接受了多次心理輔導后,仍在病室中輕生身亡。
同月,日本東京一名確診女性在家中留下遺書:“因為自己的原因給周圍添麻煩了對不起”,隨后自殺。
在2020年意大利疫情暴發初期,一名34歲的女護士在抗疫高壓下選擇了自殺。
恐慌、孤獨、失業、封鎖、歧視——疫情帶來的心理創傷,又奪走了一批人的生命。
這些死亡的原因在死亡證明上可能寫的是自殺,但它們根源于疫情。
在世衛的超額死亡模型中,這些人被計算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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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各國官方的700萬里,他們大概率沒有被歸入新冠死亡。
在英國利物浦,一位名叫斯圖爾特·漢姆林的男子在2020年3月失去了母親。
老人周一被送進醫院,周四就去世了。
斯圖爾特哭著錄了一段視頻告誡人們:不能再拿病毒開玩笑。
“失去親人時無法陪在身邊,是這輩子最撕心裂肺的痛苦。”他說。
這些人的痛苦是真實的,但他們的故事——那些在養老院孤獨離世的老人、在救護車上咽氣的少年、在火葬場外的隊伍中沉默焚燒親人遺體的家屬——長期不在任何官方統計口徑中。
世衛組織直到今天才能給出2210萬這個數字,不是因為今天才有人去世,而是因為統計必須依賴數據,而數據有延遲。
為什么這么晚才公布?四個字:事后來算。
超額死亡的核心邏輯,是先有基線,才有超出。
需要完整收集疫情期間四年的全球全部死亡數據,再對比疫情前多年的正常死亡水平。
各國人口死亡數據普遍存在一到兩年的統計延遲,部分中低收入國家的統計周期更長。
疫情高峰期全球多國檢驗能力崩潰,中低收入國家的公共衛生統計體系根本跟不上。
家中的、養老機構的、偏遠地區的死亡,大量缺少核酸檢測和完整診療檔案,無法及時錄入上報系統。
各國統計標準不統一,許多國家只上報醫院內確診后的直接死亡,居家和養老機構的間接關聯死亡未納入新冠專項上報。
世衛作為國際機構,統計全球海量人口數據,需要反復交叉核對不同來源的數據差異,核算周期本就漫長。
所以,這些數字背后到底是誰?
一位不愿具名的紐約養老院護士在接受《紐約郵報》采訪時曾描述過她的工作日常:2020年春天,整棟樓每隔幾天就有人去世,防護物資極度短缺,她和同事們用垃圾袋改裝防護服。
有些人走得很安靜,沒有家屬在場,因為醫院不允許探視。
這些老人去世后,如果在死亡之前沒有接受過核酸檢測,就很難被歸入新冠死亡統計。
有些機構為了避免被追責,也會淡化感染人數和死亡人數之間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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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統計黑暗地帶——養老院的數據遲報和漏報在多個國家都發生過。
疫情遠去后,超額死亡的一個關鍵差異來自死因登記環節。
一個心臟病發作的人在2021年4月撥打急救電話,但救護車因為人手不足遲遲未到。
他最后死在客廳里,死亡證明上很可能寫著“心源性猝死”——而從統計角度看,如果沒有疫情擠兌,他本應能獲救。
2210萬人中,有一部分就是這樣的人。
2021年4月,正是新冠疫情超額死亡的高峰。
世衛報告顯示,2021年全球超額死亡達到峰值1040萬。
變異毒株Delta肆虐,大量國家的醫療體系在極端壓力下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運轉障礙。
那么,2210萬這個數字,對今天的普通人意味著什么?
四年前,一架美軍運輸機從美國本土起飛,運載氧氣筒飛往巴西亞馬孫州首府馬瑙斯。
同一時期,大量悲傷的家庭在恒河沿岸焚燒親人的遺體,沒有任何媒體記錄那些逝者的名字和年齡。
全球人均預期壽命從2019年的73歲降至2021年的71歲,世衛組織稱疫情“使十年的預期壽命增長化為烏有”。
這三年多里,每年平均約550萬人額外死亡。
在2021年最嚴重的時候,每天有超過兩萬人離世,遠高于常規季節性流感。
世衛組織副總干事中谷由紀子在報告發布后表示,環境退化、公共衛生危機和資金不足正在威脅著已有的健康成果,各國需要加強初級衛生服務和疾病預防工作。
世衛組織總干事譚德塞博士此前也強調:“這些令人警醒的數據不僅指出了疫情的影響,也表明各國需要投資于更具韌性的衛生系統,以便在危機期間維持基本衛生服務”。
紐約曼哈頓哈林養老院的遺體被搬出去時,布魯克林養老院的詹妮弗護士還在白班和夜班之間連軸轉。
官方數據曾說這家養老院只有5人死亡,但鄰居們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她會不會想知道,她親手照顧過的老人們,最終被計算在哪個數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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