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人陳曉陽：立足地方、觀照現實、對話全球

2026年國際博物館日的主題“博物館：聯結世界的橋梁”，深刻詮釋了當下博物館的核心使命與價值。作為中國南大門，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樞紐，廣東的博物館與美術館始終以開放姿態，踐行著文化傳承與全球對話的責任。就此，廣州海事博物館館長王芳，廣州美術學院美術館館長陳曉陽，廣東省博物館陳列展示中心主任白芳接受了南都記者專訪，既有同題同答，也有個性問答。三位深耕策展領域的資深從業者，分別從微觀敘事，僑脈賦能，特色館藏三個維度，結合各自的策展實踐，解讀博物館(美術館)如何打破邊界，聯結世界，分享了廣東文博“走出去”與“引進來”的經驗，展現嶺南文化的全球表達與中國策展人的責任擔當。

“我們的目光——藝術、人類學與亞洲映像”展，是陳曉陽近年來最受關注的展覽之一，該展于2025年3月在廣州美術學院大學城美術館展出，由陳曉陽與中山大學人類學學者熊迅聯合策展，入選 2025年3月雅昌指數策展人影響力榜單，在業內引發廣泛討論。

此外，陳曉陽統籌的 “泛東南亞三年展”系列研究展也持續獲得學術界高度關注，推動了中國與東南亞藝術生態的深度對話。廣州美術學院美術館館長、策展人陳曉陽是如何讓博物館與世界聯結起來的呢？南都記者專訪了她。

陳曉陽

以華僑資源為依托推動文化出海

南都：2026 年國際博物館日主題定為 “博物館：聯結世界的橋梁”，你如何理解這句話的核心內涵？

陳曉陽：博物館（含美術館，下同）是學校之外非常重要的智識傳播平臺，在博物館，可以不那么受到學科分科的限制，用更為整體的方式講述世界上所發生的事物與多樣化的人群。今天的參與式博物館方法，更強調以人為中心，邀請觀眾參與到對博物的闡釋和理解中，的確可以打破很多片面與刻板的世界認知，從這個角度來看，博物館起到了重要的橋梁作用。

南都：從“文化傳承”到“聯結世界”，博物館角色正在變化。你覺得廣東地方博物館的策展實踐，如何體現從“地方館藏”走向“全球對話”的轉向？

陳曉陽：沒有不在世界當中的地方，地方與全球不是非此即彼，而是一體兩面的存在，尤其作為坐落于廣州的美術館，兩千多年的口岸歷史，讓我們擁有很多在跨文化交流影響下產生的作品。此外，廣美美術館還擁有在這種影響下產生的教育史文獻與作品，都對我們在做區域藝術研究和跨文化交流提供了很多啟發。例如文旅部館藏精品展出季系列，2022年我館所做的“跨越太平洋：早期粵籍留美藝術家研究展”和2023年“季風有信：蔡里安與20世紀上半葉東南亞華僑的現實主義敘述”兩個專題展覽，打撈并整理了參與早期全球流動的華僑藝術家與中國現代美術及其高等教育的關聯。

季風有信：蔡里安與20世紀上半葉東南亞華僑的現實主義敘述

南都：廣東觀眾對國際主題展的接受度、審美偏好、情感共鳴點，和國內其他地區相比，有什么特點？策展時如何兼顧在地性與世界性？

陳曉陽：廣東觀眾有著很好的國際視野，也有一定的博物館觀展經驗，尤其是親子觀眾，對于美術館的公共活動有較強的認同和參與經驗，可以很好地切入與藝術家和作品的交流。我們除了側重從館藏和區域藝術史角度進行策展，還主動策劃與區域研究相關的泛東南亞研究序列。這當然與廣州從歷史到當下所擁有深厚的海洋文化交流史有關，同時也為復雜的全球藝術（globe art）的中國研究提供觀察和理解的基礎。自2020年以來，這個序列已推出9個展覽，讓觀眾與我們一起開啟對于東南亞或者說歷史上的南洋的再理解，從全球南方的視角，來理解族群、文化以及藝術的交流和彼此的影響，慢慢建立起文化主位的觀察、敘述和闡釋方式，為世界藝術史貢獻更豐富的視角。

南都：“博物館聯結世界”不僅是引進來，也是走出去。你認為廣東文博出海應重點選擇哪些文明對話方向？如何用展覽講好 “嶺南文化的世界意義”？

陳曉陽：文博出海，廣東擁有很多歷史和現實優勢，龐大的海外華人華僑群體，很多來自廣東，他們可以很好地協助廣東文博出海。但是要講好嶺南文化的故事，或者說在世界范圍中引起重視和關注，還要注意講故事的方式。這就要求我們必須熟悉更具國際化的講述和展覽方式，不能簡單地將國內展覽直接輸出。首先，要做好展出目的地的觀眾研究，以他們熟悉的文化展演方式講述我們希望傳播的內容，做好“翻譯”和“銜接”的工作，是很關鍵的。

讓觀眾的思考和態度成為展覽內容

南都：目前全球范圍內，展覽技術的主流應用方向有哪些？（如VR/AR沉浸式體驗、AI個性化導覽、數字孿生館藏、大數據觀眾分析等）哪些技術應用已成為國際展覽的“標配”？

陳曉陽：目前來說，在館藏管理和數字化檔案方面，數字技術早已參與館藏管理和分享等工作。但VR和AI技術的完整展陳和數字化觀眾研究還是處于輔助狀態，因為觀眾來到博物館和美術館的主要原因，還是圍繞真實的“文物”和藝術品“原作”產生的，需要具身體驗才能體會其“靈韻”（Aura），目前的數字技術還不夠成熟，真實的身體感體驗還需要加強。我們會為重要的研究性展覽制作數字展廳，是目前比較常規的配置。

我們的目光——藝術、人類學與亞洲映像

南都：相較于國際先進博物館（如英國科學博物館等），你認為我國博物館在展覽技術應用上，目前的優勢和差距分別體現在哪里？國際上有哪些令您印象深刻的“技術+展覽”案例。

陳曉陽：整體來說，國內的博物館展覽技術和文化意識相對還是比較保守和單一的，有很多探索空間和拓展的可能性。對我很有啟發的是位于洛杉磯小東京的日裔美國人博物館，這個博物館展覽從入口開始，就以多媒介實物裝置和可編輯影像設備來呈現二戰前后日裔美國人群體與美國國家安全的關系，用了很多視覺人類學方法，將歷史的瞬間及戰爭狀態中所蘊含的矛盾，通過開放的技術邀請觀眾參與，理解歷史的復雜性。并且展覽沒有預設唯一的歷史性結論，而是邀請觀眾通過互動來對這段歷史進行反思和表態，讓觀眾的思考和態度成為展覽的內容，這種參與式博物館的方式非常發人深省。

南都：面向未來，你認為廣東要打造具有全球影響力的博物館群與國際策展高地，還需要在政策、人才、資金、機制、國際合作網絡上突破什么？

陳曉陽：政策、人才、資金、機制、國際合作網絡，這幾個方面都需要提升。尤其是政策指導和機制支持方面，需要管理部門的負責人要有理解國際前沿文化熱點和學術視野的能力，有開放的心胸和真正的文化自信。雖然相應的審核當然是必需的，但過去有時有些審核并不合理，而且原因主要是因為經辦人不了解相關領域的知識，而產生過多不必要的擔心和審慎，導致最終的展覽變成保守呆板的狀態，反而影響了開放包容的正面中國形象。同時，相應的人才培養和資金匹配當然是必需的，越完善越充分越好。國際合作網絡可以借助政府交流、經貿合作和高等院校的學術網絡，多角度打開，將會讓世界看到更多元、更有活力的中國。

南都：廣東的博物館如何才能成為聯結中國與世界的堅實橋梁？

陳曉陽：我們因為是大學美術館，近年的工作宗旨是“立足地方、觀照現實、對話全球”，希望可以做到既不妄自菲薄，也不目中無人，踏踏實實地做好每一個展覽，以扎實而嚴謹的學術研究推動坦誠且言之有物的文化藝術交流。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許曉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