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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27日下午,從派出所做完筆錄出來,汪杰的父親打了他一巴掌。直到這天被叫到派出所問話,他的父親才知道,21歲的兒子在網絡賭博平臺賭博,幾個月時間就輸了數萬元。為了購買能用于網賭的充值卡,兒子甚至發動自己工廠的員工幫他買卡。
汪杰不知道的是,他無意中已經成了境外網賭集團非法聚斂、洗白資金的關鍵一環——整個鏈條中唯一被“收割”的一環。
央廣網記者近日調查發現,如今,網絡賭博集團已構建起一套精密的資金流轉通道:賭客資金通過購買游戲卡、商業預付卡等充值卡變為“籌碼”,在賭博平臺輸完后,再經專職“跑分人員”和第三方核銷平臺變現。
各色游戲卡、購物卡
成為網賭平臺的新型電子籌碼
21歲的汪杰,職校畢業后便幫家里管理工廠。2023年11月初,汪杰像往常一樣刷著短視頻,一條賭博網站鏈接突兀地出現在推薦流中。他出于好奇點開,不成想之后的幾個月便一發不可收拾。
“我最喜歡里面那個麻將游戲,跟老虎機一樣,輸多贏少,但贏錢的那一刻太舒服了。”汪杰并不諱言自己的賭博經歷。
問詢現場,他向警方詳細地展示了自己在網賭平臺的充值過程:“進入網賭平臺頁面后,平臺會提示賭客先進行‘充值’。多種充值方式中,‘卡密充值’是賭客普遍選擇的方式。點擊充值后,系統會引導賭客前往電商平臺上的特定店鋪,購買‘百順通卡’‘匯吉卡’‘沃爾瑪超市卡’等各種游戲卡或商業預付卡。”這些原本用于網絡游戲、日常消費的卡片,在這里被賦予了新的身份——網絡賭博的電子籌碼。
“進入店鋪就可以看到不同面額、不同類型的充值卡,下單后,商家就會把卡號和密碼發給我。我把卡號和密碼輸入到平臺的充值頁面后,賭博賬號上就有錢了。”汪杰的操作流程,揭示了一條隱秘的資金流轉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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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網賭平臺的充值頁面(央廣網發,警方供圖)
網店店主曾琳是這個鏈條的第二個環節。2023年9月,她開始在網上經營電子卡密店鋪,但銷量一直不太好。“一天,有人在網上聯系我們說可以給我們提供卡密貨源,只要賣他們這種卡,可以保證銷量。”曾琳在接受詢問時表示,她在電商平臺上搜索過相關卡密后,發現銷量可觀,便決定與對方合作。
“剛開始的銷量也不好,一天最多也就幾千元錢的銷量。”曾琳回憶道。然而,半個月后,銷量突然呈井噴式爆發,從一天幾萬到一天最高50萬、60萬。
警方調查發現,曾琳的店鋪在短短一個月內,流水竟高達2000多萬元。她坦言,這些卡正常應在各自官方網站專卡專用,但異常火爆的銷量讓她心知肚明,“肯定不是都用來正常消費的,每天銷量那么大,結合評論和舉報內容,我判斷他們都是拿去賭博了。”
據曾琳供述,她從王強處拿卡的價格起初是9.85折,銷量好轉后漲到9.9折。“一張100元面值的卡,我99元拿貨,按面值賣,有時還會溢價1元到2元。”
在調查中,警方曾問賭客:“買卡時,為什么要選擇像曾琳的店鋪這樣一些特定店鋪?”
一名賭客的回答道出這個黑色產業鏈的潛規則:“只要在賭博平臺充值,平臺就會推薦這些店鋪。曾琳的店鋪口碑最好,賣得最好,我肯定選這家。”
在網賭圈子里,這些特定的網店有著極高的“信譽”。賭博平臺甚至會直接在充值頁面推薦這些店鋪,并提示賭客“哪些卡容易出現充值失敗”,以此確保資金流轉順暢。
在這場交易中,資金流向被巧妙地切割了。賭客的錢,名義上流向網上店鋪,購買了“虛擬商品”。而這些店鋪,通過層層復雜的后臺系統,將資金“回流”給網賭集團。對于網賭集團而言,這些原本見不得光的非法所得,經過預付卡的“過濾”,變成了電商平臺上“合法”的銷售收入。
無資質核銷平臺
成網賭集團“洗錢中樞”
如果說像曾琳這樣的網絡卡商是網賭平臺的“籌碼兌換處”,那么王強的核銷平臺則是網賭集團的“洗錢中樞”:“它既為曾琳等卡商提供卡密貨源,幫助他們鏈接網賭平臺,也負責回收網賭平臺出來的卡密,為網賭平臺核銷變現。”
1995年出生的王強,最早經營的是普通卡券回收業務,就是將回收的卡券通過人人銷卡、蜜蜂收卡等網絡核銷平臺進行銷卡變現,從中賺取差價。當時,每月收入一萬多元。“后來我看到核銷平臺這種經營模式方便又快捷,更賺錢,就打算自己開一個核銷平臺。”王強說。
于是,他購買網絡代碼,找人搭建網站。在這個平臺上,會員需要先完成身份認證,綁定第三方支付平臺與提款賬戶,方可獲得核銷資格。隨后,會員可通過單卡回收或批量回收選項,輸入卡片的卡號與密碼(業內簡稱“卡密”),平臺會通過接口,鏈接至正規核銷平臺,核實卡密的有效性;若卡密真實有效,平臺便會將相應資金轉入會員的錢包賬戶,會員可隨時提現至自己的銀行卡或第三方支付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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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網賭平臺發布的購卡通知,告知用戶相關注意事項(央廣網發,警方供圖)
值得注意的是,人人銷卡、蜜蜂收卡等本是正規的二手預付卡轉讓平臺,卻被王強的無資質平臺“借道”,作為其核實卡密、為網賭集團洗白資金的工具。
王強坦言,之前這些平臺也面向個人提供核銷服務,后來有平臺收到過問題卡,就把個人核銷功能關閉了,轉而面向他們這類沒有正規核銷資質的小平臺,只為他們提供API(應用程序編程接口)進行核銷。這樣他們收到卡以后提交給平臺,收到問題卡的風險就成功轉移了。
所謂“問題卡”是指從網賭平臺等非法渠道流出的卡。王強在供述中也坦然承認,他經線上店鋪售賣的卡密,大多都流入了網絡賭場,成為電子籌碼。“我的員工曾跟我提過,店鋪商品的留言區,滿是‘爆分了’‘賭博鏈接’之類的言論,我心里清楚,這些卡片被用于網絡賭博充值。當時,我覺得我只是單純賣卡,客戶如何使用與我無關。”他說。
“我們進貨一般是9.8折,賣出去是9.9折,比如一張100元的虛擬充值卡我們進貨就是98元,賣給下游店鋪就是99元,從中我們賺取1元的利潤。”王強說。
王強的合伙人陳濤進一步解釋了卡券生意的盈利模式:“發卡代理商從發卡單位拿到的預付卡是打折的,有的還有返點,這是第一層利潤;代理商拿到卡片以后,出售給下游電商,他中間要提價一部分,這是第二層利潤;電商拿到卡密以后,掛在店鋪里出售,還要漲價,這是第三層利潤。”
“跑分人”:境外網賭集團洗錢代理人
賭客溢價買到的卡用于賭博網站充值,充值金額看似是卡面標注的金額,但實際他們得到的只是虛擬數字,因為十賭九輸,賭博網站的利潤才是最大的,幾乎等于無本生意。由于賭博網站賺取了大部分錢,所以它可以低價出售卡密給核銷平臺,這個便是核銷平臺的利潤。
“像王強他們是做獨家的,”案件主辦民警劉彧介紹,“也就是說,網賭平臺收到大量的卡,短時間內想變現的話就只能通過他們。”
為境外網賭集團完成資金洗白最后一環的是一個叫“跑分人”的群體。他們身處國內,為遠在境外的犯罪集團跑完洗錢的“最后一公里”。
劉彧介紹,境外網賭集團要在境內洗白非法資金,就必須用到“跑分人”,幫他們將卡密變現。境外人員會指使他們與王強這類核銷平臺建立聯系,注冊會員后,將收到的預付卡密提交至平臺核銷,核銷后的資金差價由他們與境外集團自行結算,最終再將變現后的資金轉回境外。
高軍曾是虛擬貨幣商人,2023年4月,他在一個卡券群里結識了網名為“宋磊”的境外人員。“宋磊”說可以提供大量預付充值卡的卡密給他,讓他去核銷平臺核銷。“核銷完畢以后,把核銷的錢轉換成U幣給他,我可以中間賺一點差價。”高軍回憶。
“我知道我是在幫助他們洗錢。”高軍坦言,應“宋磊”邀請,他曾去過斯里蘭卡,“宋磊”帶他參觀了網賭平臺的公司總部。
“因為宋磊不愿意用自己的真實身份去干這些事,銀行流水過大會引起銀行風控。所以他寧愿給我們一點小利潤,讓我們給他當洗錢的代理人。”另一名“跑分人”李娜供述。
李娜和高軍一樣,也是通過微信群接觸到這份“兼職”。據她介紹,“宋磊”要求用U幣結算,核心是規避監管:“U幣沒有實名認證,國內資金跨境轉移容易被追蹤,用U幣就能隱蔽操作,保證資金安全。”
據悉,李娜和高軍累計核銷的卡密金額都在2000萬上下,他們從中可以提取0.75%到1%的傭金。
在這場由API鏈接的洗錢鏈條中,王強的核銷平臺就像一個齒輪,將賭客、卡券電商、賭博平臺、“跑分人”緊緊地咬合在一起。
監管滯后:預付卡濫用背后的制度性缺失
在400億元資金流水、5000余條銀行轉賬記錄、3000余戶網店的交易數據中,警方完整刻畫出了以核銷平臺為核心、跑分代理人遍布全國十多個省市的洗錢網絡。高達四億元的涉案金額背后,是網絡賭博對社會肌理的不斷蠶食和預付卡監管的制度性缺失。
劉彧回憶,網絡賭客遍布全國各類人群,大多刻意回避警方調查。其中一段與未成年人賭客的接觸,讓他至今印象深刻,“一個學生本來成績不錯,被同寢室同學推薦某個網賭游戲后沉迷于此,學業也荒廢了。”
劉彧曾問那個拉他下水的學生有沒有贏錢,他指著自己的午飯說:“叔叔,你看我吃的這么差,肯定是輸錢的,把生活費都輸完了。”
劉彧總結,這起案件暴露出網絡賭博的兩個新特點:一是卡密式交易,隱蔽性極強,監管難度大。“我們無法判斷購卡人買卡的真實用途,僅曾琳一家店鋪的購卡者就超過10萬人,他們何時參賭、在哪個平臺參賭,都難以追蹤。”二是參賭群體日趨年輕化,未成年人成為易受侵害的群體。“平臺每天推送中獎信息,還設置‘邀請好友充值返利’機制,好友下注后還能持續返利,誘惑性極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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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網賭平臺制定的邀請返利機制(央廣網發,受訪者供圖)
“我問了一下,我說你們同學群里面玩這個的多不多?他說,很多。”劉彧的語氣中透著無奈。
案件的偵辦過程,也暴露出預付卡行業的監管漏洞。現行《單用途商業預付卡管理辦法(試行)》由商務部2016年修訂后發布,規定發卡企業應根據發卡規模向屬地不同級別的商務主管部門備案,發卡企業或售卡企業應對轉出、轉入賬戶名稱、賬號、金額等進行逐筆登記,違者處1萬元到3萬元的罰款。
多位辦案民警向記者表示,現行管理辦法對于這些犯罪分子形同虛設。“只說了發卡企業要備案,并負責登記購卡人信息,但登記的目的是什么,登記了信息后在卡密使用環節有哪些監管辦法等都沒有明確。”
劉彧認為,監管的關鍵在于堵住兩個核心漏洞,即發卡環節與核銷環節。在他看來,無論卡片經過多少手,最終總要使用,只要把這兩個環節管好,就能大幅壓縮黑產空間。部分大型企業的做法也值得借鑒,有大型發卡企業后期自行開展內部風控整頓,一旦發現涉賭核銷,直接查封處理,讓卡密徹底失去價值,“現在他們發行的卡,網賭集團都不敢收。”這一舉措直擊要害,因為網賭平臺之所以青睞預付卡,正是看中其保值屬性,而核銷環節的封堵,讓預付卡失去了洗錢價值。
“我們打擊的目的,更多是形成震懾,但徹底斬斷這條黑色產業鏈仍任重道遠。”劉彧說,目前仍有不法分子暗中操作,但資金流已有所縮減。他也提醒公眾,網絡賭博從來沒有贏家。“我敢保證,我們接觸過的參賭人員,沒有一個人真正贏錢。反而都因沉迷賭博,陷入生活困境。”他說,相關部門還須盡快完善監管政策,明確多部門協同監管責任,讓預付卡回歸便捷消費的本質,徹底堵住洗錢漏洞。
原標題:《游戲卡、購物卡竟成洗錢工具?起底網賭集團資金黑產鏈》
欄目主編:戴慧菁
文字編輯:傅璐
本文作者:央廣網
題圖來源:上觀題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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