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開幕

【編者按】2026年第61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于當地時間5月8日在意大利威尼斯開幕。本屆雙年展以“小調（In Minor Keys）”為主題，試圖于喧囂中堅守傾聽與沉靜表達。從肯尼亞藝術家對伊甸園神話的重寫，到印度藝術家以舊紗麗縫合離散記憶，讓邊緣藝術實踐重新定義當代藝術的價值維度。中國館以“夢溪”為題，取意于北宋沈括的《夢溪筆談》，以東方詩意與哲思詮釋傳統文化的數字生命力。

本期報道聚焦這屆雙年展，既審視其間爭議，也聆聽“小調”語境下沉淀的藝術回響。當宏大敘事陷入對立失諧，“小調”的深層價值便在于：藝術難以消解地緣紛爭，卻能賦予世界另一種觀看與共情的視角。

第61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在綠園城堡舉行的主展覽“小調”?圖片：威尼斯雙年展集團 安德魯·阿維祖攝

作為擁有130余年歷史、享譽全球的當代藝術大展，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向來以視覺奇觀與大型裝置著稱。然而，2026年的主展“小調”明顯放慢了，開始溫柔地進行敘事，用緩慢甚至安靜來回應當代雙年展的種種喧囂。“小調”不是在逃避現實，而是為那些在喧囂中容易被淹沒的聲音提供空間。

主題展“小調”——于無聲處聽驚雷

在這樣的調性之下，我們看到了一個比往屆都更加強調“去西方化”的主題展。繼阿德里亞諾·佩德羅薩2024年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無處不在的外國人”之后，非裔策展人科約·庫阿同樣將展出作品向非洲藝術家傾斜。

常駐內羅畢與紐約兩地的女性藝術家旺格奇·穆圖展出了兩件裝置作品：一件是2026年創作的青銅雕塑《辛比·塞壬》，另一件是名為《終末之時，萬物之初，伊甸》。通過這兩件2026年的新作，穆圖對伊甸園神話進行了生態女性主義式的重寫。兩件作品一個具象一個沉浸，一個聚焦于“誰”，一個聚焦于“何處”，共同構成了對西方創世神話的溫柔反駁。穆圖作為參展的肯尼亞藝術家代表，她的作品自然帶有一種象征意義：標志著非洲當代藝術正式進入全球頂級展覽的話語中心。

與旺格奇·穆圖將女性形象重塑為神話主體的策略不同，常駐肯尼亞內羅畢的藝術家卡利·尼亞馬伊選擇了一種更為幽微的進路：讓女性形象始終處于半浮現、半消隱的狀態。他的畫布上混合了繩索、報紙、織物、照片轉印和紗線——這些材料如同層層堆積的歷史沉積物。非洲女性的形象在畫面中若隱若現，軀體輪廓始終未被完整勾勒，恰似一種永遠無法真正在場的生命印記。尼亞馬伊的繪畫不是關于“再現”，而是關于“缺席”本身。尼亞馬伊以布滿縫隙和重疊的畫面拒斥這種透明性，將畫布本身變為一種保護性的遮蔽。以碎片對抗全景敞視，以沉默對抗命名——這正是對展覽主題“小調”的完美回應。

與卡利·尼亞馬伊對“缺席”的處理策略不同，印度裔藝術家西馬里·辛格·索因選擇讓記憶在織物表面變得可見、可觸。她的大型紡織裝置《縫合之地》，由數百塊手工刺繡的舊紗麗殘片拼接而成，每一塊布片上密布著旁遮普傳統刺繡的幾何紋樣，索因將印巴分治期間從西旁遮普逃往印度的家族信件內容拆解為密碼般的符號，以絲線永久縫入織物。這些“信”從未被寄出，卻在威尼斯的展廳里找到了歸宿。

她的作品也透露出了策展人和團隊的一點偏好：紡織、編織、刺繡等纖維藝術占據了前所未有的比重。這是科約·庫阿策展理念的核心體現。“小調”倡導從視覺奇觀轉向身體經驗、從宏大敘事轉向微觀感知的美學體驗。紡織藝術天然的“慢”品質恰好契合這一訴求。同時，紡織藝術作為長期被邊緣化的媒介，其“小調”式的存在，正是對藝術體制等級制度的批判。當然，本屆展覽中許多紡織作品使用回收、天然或在地材料，同樣呼應了全球藝術界的生態轉向。

集體奏響“小調”的國家館

第61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中國館現場??圖片：中國美術學院

由于某些原因，本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的國家館參展數量有所減少，但同樣也迎來了一些新的面孔。中國、印度、沙特阿拉伯、印度尼西亞等非西方國家館憑借高質量的藝術呈現成為本屆雙年展的亮點。由于本屆全體評審團成員于4月30日集體辭職，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歷史上首次不評選傳統金獅獎和銀獅獎，而是把評判的權力直接還給了觀眾——由參觀展覽的觀眾投票選出最佳國家館和最佳主題展藝術家，投票將持續整個展期，結果將于11月22日閉幕時公布。

2026年，吉爾吉斯斯坦首次以單獨國家館參加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展覽以“禮物”為題，由藝術家阿列克謝·莫羅佐夫創作，呈現為沉浸式環境，其核心是一個與雕塑、圖像和聲音元素對話的紀念性視頻露天劇場。作品以吉爾吉斯斯坦的山川、冰川、河流和宏偉水利基礎設施為起點，將20世紀下半葉深刻改變中亞地貌的大型水利工程圖像與游牧文明的文化記憶交織在一起。

時隔六年，印度尼西亞重返本屆雙年展。印度尼西亞國家館以“印刷未印刷之物”為主題，由七位藝術家組成參展陣容。展覽以一部虛構的15世紀史詩級航海敘事為核心：一支由三艘船組成的艦隊從多巴湖啟航，經馬六甲海峽、孟加拉灣、霍爾木茲海峽、紅海、亞歷山大港，最終抵達威尼斯。整個故事通過一位虛構的檔案保管員的手稿展開，包含21幅蝕刻版畫，以七個章節形成了宏大的敘事結構。這不僅是對印尼藝術史的系統梳理，更是一份關于“誰的聲音被聽見”的政治聲明。“印刷未印刷之物”這一主題本身，就是對未被記錄、未被講述的歷史的激活。

魯西安·亞辛在印度尼西亞館的作品 圖片：《印尼時報》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國家館是沙特阿拉伯國家館。沙特阿拉伯國家館以“愿你的淚水永不干涸，為石頭哭泣的人”為題，由藝術家達納·阿瓦爾塔尼呈現。阿瓦爾塔尼長期關注伊斯蘭建筑中的幾何圖案與手工技藝，其創作常以石材、石膏、傳統泥漿等材料探索文化遺產在當代的存續。本次展覽的核心裝置以一座具體而微的建筑結構為主體，覆蓋以手工雕刻的幾何紋樣，仿佛一座從廢墟中重新生長的神殿。作品標題中的“為石頭哭泣”指向對逝去之物的哀悼。但展覽并非沉溺于失落，而是在靜默的勞作中召喚修復的可能。在整個國家館體系被地緣沖突深度撕裂的本屆雙年展中，阿瓦爾塔尼選擇了一條超越政治的路徑——以石頭的沉默、幾何的秩序和非遺技藝的溫度，凝視文化記憶在斷裂后的延續與重生。

達納·阿瓦爾塔尼在沙特阿拉伯館的作品《愿你的淚水永不干涸，你這些為石頭哭泣的人》，圖片：《藝術論壇》雜志

古巴國家館以“自由人”為題，展出藝術家羅伯托·迪亞哥創作的大型雕塑裝置。迪亞哥是古巴當代最重要的視覺藝術家之一，其創作長期關注非洲移民社群與奴隸制遺留問題。裝置是一組尺寸不一的頭像雕塑，排列成朝向觀眾行進的姿態，與進入展場的人形成直接對峙。雕塑表面布滿凸起的疤痕，由氧化金屬、木材、塑料及其他回收材料拼接而成。迪亞哥提出一種獨特的自由觀：自由不等于抹去痛苦的痕跡，而是將這些傷痕作為生命史的證據加以公開留存。疤痕由此化作具象的抵抗符號，更是個體身為幸存者無可辯駁的證明。

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古巴館作品《自由人》 圖片：《拉美藝術日報》

本屆雙年展的國家館體系，毫無疑問是新興話語從邊緣走向中心的一次見證。主題“小調”在不同的國家館中獲得了直接的印證。在沒有了金獅獎評選之后，更加精彩的國家館展覽，集體確立了第61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的歷史位置。■

第61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中國館展覽“夢溪”開幕

□?本報記者 閆天蒙

當地時間5月8日，第61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中國館展覽“夢溪（Dream Stream）”在意大利威尼斯軍械庫展區啟幕。本次展覽由文化和旅游部主辦，中國美術學院美術館擔任策展單位，中國美術學院院長余旭紅領銜策展，立足數字時代語境，詮釋東方文脈的當代生機與藝術價值。活動由中國駐意大利大使館文化處劉暢主持。

文化和旅游部國際交流與合作局一級巡視員許蓉表示，當前國際形勢復雜多變，中歐作為多元文明代表，深化文旅交流合作，對民心相通、世界和平意義深遠。中意同為文明古國，依托威尼斯雙年展、良渚論壇及文旅五大聯盟等平臺，持續夯實文明互鑒根基，進一步拉近兩國民眾距離，她也向長期支持中國館建設的各方致以感謝。

威尼斯雙年展主席皮特蘭吉洛·布塔福科回顧展覽緣起稱，本屆“夢溪”主題呼應雙年展總主題“小調”，溯源北宋沈括《夢溪筆談》，汲取“格物致知”“天人合一”的東方哲思，兼具人文、藝術與科技內涵。展覽秉持傳統出新、藝科融合理念，以沉浸式呈現搭建東方藝術認知體系。

意大利前副外長勞拉·芬卡托認為，威尼斯雙年展是多元文化對話窗口，本屆中國館是藝術開放交流的典范，并提及意大利“馬可·波羅國家委員會”的合作成果，強調中意兩大千年文明應攜手以文化為橋，深化友好聯結，推動文明包容互鑒。

中國駐意大利使館臨時代辦李小勇表示，“夢溪”植根中華傳統文化，以多元藝術形式致敬經典、面向未來。從“良渚之光”的時空投射，到《黑神話：悟空》用現代語言講述中國故事，系列作品彰顯當代中國藝術的思想深度與文化魅力。他還表示，中意關系始終穩健向好，雙方將持續深化文化遺產、藝術創作等領域合作，助力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

威尼斯市副市長馬西米利亞諾·德·馬丁表示，威尼斯自古便是東西方文化交匯樞紐，馬可·波羅開啟了兩大文明的聯結篇章。“夢溪” 展覽融匯傳統與創新，以藝術跨越文化隔閡，在全球變局下成為凝聚人類心靈的紐帶，也為國際文化對話注入全新活力。

中國美術學院院長、本屆中國館策展人余旭紅介紹，2024年中國美術學院與威尼斯雙年展達成戰略合作，攜手在杭州舉辦“完美之路——杭州，馬可·波羅的‘天堂之城’”展覽，獲意大利總統高度認可。他表示，藝術兼具人文共情、科技探索與傳統活化的多重價值。“夢溪”取自《夢溪筆談》人文與科技交融的內核，策展團隊提前復刻 1:1 展館空間打磨方案，打造“暗場、明室”詩意展陳，讓觀眾近距離感受中國文化底蘊、當代藝術活力與AI時代藝術的獨特張力。

中國文聯副主席許江分享了與威尼斯雙年展的深厚淵源，并解讀“夢溪”展品內涵。展覽作品皆從中華經典母題出發，融合書法、繪畫、影像、數字藝術等多元媒介，借小孔成像等傳統智慧與現代表達相融，勾勒出綿延不絕的人文精神脈絡。

開幕式后，意大利副總理兼基礎設施與交通部部長馬泰奧·薩爾維尼表示，中國館展覽精彩紛呈，既承載中華歷史底蘊，也生動展現了中國文化的未來氣象。

據悉，展覽將持續至11月22日。■

編輯 | 殷 鑠

制作 | 殷 鑠、劉根源

初審 | 殷 鑠

復審 | 馬子雷

終審 | 陳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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