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城記|客從何處來

文|白湖

公元743年，也就是唐玄宗天寶二年，八十五歲的賀知章告老還鄉，寫了一首著名的小詩《回鄉偶書》：“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未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小時候從未離過家的人讀它，就像在唱歌一樣，及至讀懂它，已然是倦鳥歸巢、游子歸來。

在綠樹濃蔭的仲夏，之所以想起這首詩，是因為不久前看著名收藏家馬未都的一檔節目——“從姥姥家到奶奶家”之山東行。馬未都祖籍山東，他本人出生在北京、成長在北京，準確說，他從北京到山東利津的姥姥家、再到山東榮成的奶奶家，更像是一次尋根之旅，而算不得游子歸來。但眾多的網友包括我自己，還是在這樣的尋根之旅中生出各自的鄉愁。

馬未都，雖已經七十歲出頭，滿頭花白頭發，但出口成章，頭腦敏捷，腳步利索，他的還鄉之旅，伴著春末夏初的明媚，充滿了人間煙火與歡樂。第一站是利津，跟著鏡頭，尋根之旅從與老家的親友相認開始，慢慢變成了一段段匯聚千百種滋味的人生體驗之旅。

網友們大多和我一樣嘴饞，對充滿鄉土氣息的美食充滿向往。看馬未都一行吃利津煎包、去逛有四百多年歷史的朱橋大集、喝羊肉湯、吃剛出鍋的油酥餅、請一群萍水相逢的老農民們喝酒，馬未都吃得高興，“伙計們在一起，喝個酒，圖一個樂兒。”我們看得也高興，朱橋集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喝酒的、閑聊的，無一不鮮活，充滿了熱烈的、打動人心的煙火氣息。

最后一站是榮成鏌铘島，島名因一把叫鏌铘的寶劍而得名。鏡頭里的鏌铘島非常美麗，近處，油菜花正開得生機勃勃，三三兩兩的桃樹桃花，像世外的桃源，而遠處的松樹，安靜如一幅古畫。最特別的是，藍色的天空下，目力所及，鏌铘島隨處可見一座座古樸又結實的海草屋，像極了童話里白雪公主與小矮人們的小草屋。而全世界，除了榮成鏌铘島，就只有故事里還有這樣的海草屋了。

尋根之旅的最后，馬未都坐在鏌铘島海邊的一處礁石上說，這塊礁石，也許他的父親、他的祖父都曾坐過，這是多大的緣分啊！比起緣分，我想，更多的是一種幸運吧，一個人倘若活到七十多歲，還能坐一坐父輩、祖輩坐過的礁石，還能走一走父輩、祖輩的出生之地，還能清晰地看到我們的來路，這實在是一種福氣。

而太多少小離家的人，是找尋不到來時路的。記得有一年，我回老家，南方一處僅有二十幾戶人家的小鄉村，我的叔叔握著我的手說，“你要常常回來看看，這是你的根。”我聽了，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我從十歲以后就離開了那里，我認識的人和認識我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我出生的老房子也早已不見蹤影。幾乎是眨眼之間，我已經在遙遠的北方大地生活了遠遠超過在我出生之地的時間，“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鄉愁就在那里，是揮之不去的。但是，一個人的一生，又是那樣充滿了未知與韌性。

我老家二層紅磚樓的樓前，曾經有一棵高大的梔子樹，每到端午節前后，滿樹盛開雪白的梔子花，花香濃郁，仿佛滿村的人都能聞到花香，不分男女老少，路過都可以歡喜地摘一把梔子花。我嫁到北方后，我的婆婆聽說了，也在自家種了一棵梔子樹，時光荏苒，樹高已過丈，再過一些時候，也是滿樹飄香的時候了。樹猶如此，人也一樣，在哪里都能活，在哪里都努力活得漂亮。

五一長假的時候，我侄女和侄女婿新婚燕爾，跨越千里之遙，來濟南看我。我的喜悅不言而喻，我能想到的，也是竭力讓他們吃一吃濟南的美食。第一頓午餐，是我先生下廚包的鮮美的鲅魚餃子，這是南方沒有的，新鮮的鲅魚和著面粉的香味，獨特又美味。下午出去玩，趵突泉人太多，改去泉城廣場、黑虎泉、珍珠泉、大明湖，走了一萬多步，燈火闌珊時，興高采烈地在大明湖畔一家小有名氣的餐廳吃海鮮粥。

游子在外，最盼的就是有一日衣錦還鄉，或者，家鄉的親朋好友來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像馬未都這樣榮歸故里，春風得意馬蹄疾，自不必多說；大多數的普通人、游子、游客，去一座城市，衣食住行，賴以依賴的，除了人情與經驗，更多的還是一座城市煙火里的行業水準。

畫家黃永玉寫《黃裳淺識》，寫道：“和黃裳兄多年未見……我再到上海，興高采烈存心請他全家到我住的著名飯店餐廳吃一頓晚飯，那頓飯的水平吃得我們面無人色，使我慚愧至今。”我想我大抵是能體會那種慚愧的心情的。

賀知章到八十歲都是一位富有童心的老爺子，和李白一見如故；馬未都七十多歲也不輸古人，在朱橋大集請老農民喝酒，頗有古風；黃永玉更是老頑童一個，連書帶畫，“我九十八歲了，活該請您來萬荷堂喝一杯”；人世間，白駒過隙，出走半生，歸來哪里還能是少年？難得有這些滿懷童心童趣的人，讓人覺得，無論在哪里，都是詩意的棲居。

“九月十日是中秋節，請來我家看月亮(管飯)。——黃永玉一家老小邀請。”這是黃永玉2002年的一幅中秋畫題跋，讀來讓人捧腹大笑。此心安處是吾鄉。我是憂愁的游子，也是歡快的主人，“我看見落花又回到枝上——啊！蝴蝶。”我很愿意邀請我遠方的親朋好友來看一看，我這個粗枝大葉的人，無處不在的變化與驚喜，管飯；我也期待著，往后閑暇，會回到我的父母生養我的地方，去尋找我的根。

(作者為山東省作協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