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明達當著全辦公室的面,把我的報表拍在桌上。
紙張飛起來,飄了一地。
“數據造假,扣三個月績效。不服氣?你可以去告。”
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我。
我能怎么辦?
那報表上改動的筆跡,是被人故意仿造的。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他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要么背鍋,要么滾蛋。你一個農村來的,誰會信你?”
我彎腰去撿那些文件。
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
三個月后,我站在集團表彰大會的舞臺上,從周衛東手里接過獎杯。
賈明達坐在臺下第三排。
他看見我沒哭,沒鬧,只是叫了一聲“爸”。
他的手一抖,獎杯砸在地上。
彈了兩下,滾出去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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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心悅,今年二十六歲,是杰誠集團旗下一家子公司的普通員工。
說是普通,其實我比誰都特殊。
我爸是周衛東,集團董事長。
可這個身份,我藏了三年。
三年前,我和他在書房里吵了一架。我說我想從基層干起,不靠關系,不靠背景。他看了我半天,扔過來一句話:“你能吃那個苦?”
“你當年搬磚頭睡工棚都能熬出來,我憑什么不行?”
我爸笑了,是那種我從沒見過的笑。他跟我擊了個掌:“三年之約。憑本事拿到‘杰出員工’,我讓你進核心層。做不到,老老實實回家。”
我當場答應。
那時候我覺得,這有什么難的?
從小在鄉下長大的我,什么苦都吃過。
我奶奶家在湖南一個偏僻的小村子,四面環山,出門就是泥巴路。我爸媽忙著創業,把我扔在奶奶家,一扔就是十二年。
奶奶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村婦女,沒上過學,但會講很多道理。她常說:“人窮志不能短。窮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窮了。”
這話我一直記著。
我七歲學會插秧,九歲學會挑水。
夏天太陽曬得稻田地裂開,我就跟著奶奶下地拔草。
奶奶在前面彎著腰,我在后面跟著,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
那時候我就想,我一定要走出去。
不是為了離開農村,是為了讓奶奶過上好日子。
后來我爸創業成功了,把我接到城里讀書。我拼了命地學,考上了省城的大學。畢業后,我爸讓我去總部上班,我拒絕了。
我說:“我想從基層開始,證明給你看。”
他答應了。
入職那天,我填的檔案上,家庭信息那一欄寫的是:父親,務農。母親,務農。
不是撒謊。我爸本來就是農民出身。
只是沒人知道,那個“務農”的父親,是身家幾十億的董事長。
頭兩年是真的苦。
我加班到凌晨是常事,被客戶刁難過,被老同事甩過鍋,什么委屈都咽過。
可我都扛過來了。
因為我知道,我爸在看著。我奶奶在看著。
直到賈明達來了。
他是從總部調下來的,據說是馬副總的心腹。
馬志強,集團副總,跟我爸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
外人眼里他們是鐵搭檔,但我知道,這幾年馬志強心里不痛快。
我爸一直沒提他當副董事長的事,他心里憋著氣呢。
賈明達到部門的第一天,我就覺得不對勁。
那天開例會,他遲到了十分鐘,進來的時候皮鞋踩得地板“咚咚”響。
他站在前面,掃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兩秒。
“周心悅?”
我點頭。
“聽說你以前是在鄉下長大的?”
“是。”
他笑了,那笑容讓我很不舒服。
“農村出來的好啊,踏實肯干。不過,有些東西光靠踏實沒用。農村出來的底子薄,格局上不去,再踏實也是白費。”
會議室里安靜得像沒人一樣。
幾個老同事偷偷看我,我沒抬頭,假裝在本子上記錄。
可那支筆在本子上戳了好幾個洞,我自己都沒發現。
散會后,吳昊然悄悄湊過來。
吳昊然是部門里跟我關系最好的同事,老實人,做事踏實,就是不會來事。
“心悅,你別往心里去。他就是那樣的人。”
“什么樣的人?”
“瞧不起人唄。”吳昊然壓低聲音,“聽說他是馬副總的人,從總部下來的。這種人得罪不起,咱們忍著點吧。”
我點了點頭。
忍著?
我這輩子,忍的事情還少嗎?
可我奶奶說過一句話:忍字頭上一把刀。忍久了,那把刀遲早會掉下來。
02
賈明達做事狠,而且帶著算計。
這種人在公司里不少見,但像他這樣明目張膽的,我還是頭一回碰上。
他把部門最難啃的項目扔給我,說是“給年輕人鍛煉的機會”。
那個項目是跟一家挑剔的國企合作,前任項目經理干到一半就撂挑子了。對方那個處長出了名的難搞,據說脾氣上來能拍桌子罵人。
賈明達把它甩給我的時候,連吳昊然都看不下去了。
“心悅,這項目別人都做不成,他這是為難你。”
我說:“沒事,試試看唄。”
嘴上說得輕巧,回去一熬就是二十天。
方案改了六版,跟對方開了十幾場會。那個處長一開始根本不拿正眼瞧我,每次開會都板著臉,我說十句話他回一句。
我到第三周才摸清楚他的脾氣。
這人不是難搞,是認真。
他對每一條數據都要摳到底,對每一個細節都要問清楚。
我索性把方案里的每一組數據都查了三遍,把能想到的問題全部列出來,提前做好答案。
第四周再去開會,我把方案攤開,一頁一頁講給他聽。他聽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說了一句:“小姑娘,你做事還行。”
項目交上去那天,賈明達在例會上表揚了整個部門。
“這次項目能拿下,是大家的功勞。特別是吳昊然,加班加點做方案,辛苦了。”
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坐在角落里,手指冰涼。
吳昊然急了,站起來說:“賈經理,這個項目主要是心悅做的,我就是幫忙打了打下手。去跟對方開了十幾場會的也是她。”
賈明達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是嗎?那周心悅辛苦了。”
他說得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跟他無關的事。
會議結束后,我收拾東西準備走。吳昊然追過來,一臉愧疚:“心悅,對不起,我……”
“說什么呢,”我笑了笑,“你做得很對,我謝謝你。”
他說:“你就不能跟他爭一爭嗎?明明是……”
“算了。”
我不是不想爭。是我不能。
三年之約還差最后大半年,我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惹事。
可心里那口氣,堵得慌。
晚上回家,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把奶奶的照片從抽屜里翻出來。
老太太今年七十二了,住在鄉下老宅子里。
身體還算硬朗,就是腿腳不太利索了。
每次打電話她都問:丫頭,干得累不累?
我說不累。
她就笑,說跟你爸一個德行,嘴硬。
那天晚上我看了好久奶奶的照片,心里才慢慢平靜下來。
我告訴自己:周心悅,還有半年。
半年之后,你就贏了。
可我不知道,后面的路會比之前難走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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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
賈明達越來越過分,但他很聰明,從來不在明面上做得太過分。
他知道規矩在哪里,會踩線,但不越界。他就這么一點點擠兌你,讓你難受,又讓你找不到把柄。
有一次部門聚餐,大家圍在一起吃火鍋。
賈明達喝了幾杯酒,話多了起來。
他聊起自己以前在國外的經歷,說國外的農村怎么現代化,說國內的農村多么落后。
說著說著,他忽然看我一眼。
“心悅,我聽說你老家是農村的?”
全桌的人都安靜了。
我說:“對,我從小在鄉下長大。”
“哦,那不容易。”他夾了一筷子肥牛,慢悠悠地說,“不過話說回來,農村的孩子眼界確實跟不上。城里的孩子從小就見識多,格局不一樣。”
有人接話:“賈經理說得對,咱們這邊好多農村上來的,做事確實比較……”
那人說到一半,意識到氣氛不對,卡住了。
我端著茶杯,沒說話。
旁邊的吳昊然突然開口:“我覺得還是看人吧,農村出來的一樣有好樣的。咱們心悅做事就挺靠譜的。”
賈明達看了吳昊然一眼,沒再說下去。
那頓飯我幾乎沒吃什么東西。不是沒胃口,是我怕自己一開口,眼淚就會掉下來。
回家路上,吳昊然給我發了條微信:“別往心里去。”
我說:“沒什么,習慣了。”
他又問:“你就沒想過換個部門嗎?”
我回了兩個字:“快了。”
吳昊然沒懂我什么意思。
我也沒法跟他說。我跟父親的那個賭約,除了我們父女倆,誰都不知道。
可那天之后,我開始覺得心里有點慌。
賈明達這么針對我,到底是為什么?
我是真的有哪件事得罪了他,還是別的原因?
直到有一天,我無意中聽見賈明達在走廊打電話。
他說:“馬總,您放心。那個周心悅,我已經在辦了。她最近的項目,我都盯著呢。”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我聽不清。
但我聽見賈明達又說了一句:“我知道,她是您的眼中釘。”
我站在走廊拐角,心跳得厲害。
馬總?馬志強?
他要對付我?為什么?我不過是部門里的一個小員工,礙著他什么了?
除非……他知道了我的身份。
可我一直隱藏得很好,連入職檔案上填的家庭信息都是假的。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下班后,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把這三年來的一切都想了一遍。
我想起了很多細節。
比如,每次我做完一個大項目,總有人會在背后說閑話。
比如,明明是我的方案被采用了,最后匯報的卻是別人。
比如,有些本該是我去參加的培訓,名額卻莫名其妙給了別人。
我原以為這些都是巧合。
現在想想,哪有那么多巧合?
04
第四個月,事情徹底變了味。
那是一個周一上午,我剛到辦公室,就被賈明達叫進他辦公室。
他桌上攤著一份報表,表情很嚴肅。
“周心悅,你給我解釋一下,這個數據是怎么回事?”
我拿起來一看,是我手里一個項目的季度匯報。數據被改過,跟原始存檔對不上,差了好幾個點。
“這不是我做的。”我說。
“你的項目,你的簽字,不是你是誰?”
“字是我簽的,但數據被人動過。”
“被人動過?”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證據呢?”
我愣住了。
辦公室里裝了監控,但監控死角正好對著我這邊的工位。我心里一沉,這根本不是巧合。
“如果你拿不出證據,我只能按公司規定處理了。”賈明達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這上面是調查報告,寫得清清楚楚,數據造假,影響很壞。集團審計科已經介入了。”
我低頭看。那上面寫的時間、地點、操作記錄,全都指向我。甚至連監控截圖都有,雖然拍不到人,但時間點恰好是我加班的那幾天。
賈明達靠在椅子上,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心悅啊,我也不想為難你。但這事太大,我包不住。審計科的馬科長你知道吧?他是馬副總的人,這事已經報到他那去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自己辭職,這事私了,我不往上報。第二,我按流程走,背個污點走人。以后你在這個行業,別想抬起頭來。”
我站在那兒,手心全是汗。
“賈經理,我想問一句。”
“你問。”
“為什么?”
他愣了一下,別過頭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看見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兩下,節奏很快。
“沒有為什么。公事公辦。”
“那你敢不敢把監控調出來?”
他回過頭,看著我,眼神冷得像冰。
“周心悅,你是不是覺得,你還有得選?”
“給我三天時間,我考慮一下。”
“三天?”他想了想,“行,就看在同事一場的份上,我給你三天。三天之后,你不給我答復,我就直接把材料報上去。”
我走出辦公室,回到工位上。打開電腦,盯著那份報表發呆。
我該怎么辦?
辭職?那三年之約就輸了。背鍋?那以后就徹底完了。
我拿起手機,翻到了通訊錄里那個熟悉的號碼。手指懸在屏幕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心悅?”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怎么了?”
“爸。”
我很少這么叫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說:“遇到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從賈明達空降,到數據造假,我一五一十全說了。
我爸聽完,沒有任何反應。
“您不說話,是什么意思?”
“心悅,我問你一句話。”
“您說。”
“你做了沒?”
我心里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但我咬著牙說:“沒有。”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后我聽見他說:“行了,這事我來處理。”
“不,”我說,“我不要您幫我擺平。我只是想讓您知道。”
“你想干什么?”
“我想自己解決。”
我爸沉默了幾秒鐘,最后說了一句話:“那你就解決吧。”
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
我站起來,走到賈明達辦公室門口,推開門。
“賈經理,我接受你的處理。”
他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意外的表情。
“但是,”我接著說,“我申請參加集團的表彰大會。”
“什么?”
“我是年度杰出員工的候選人,我需要親自去總部領獎。”
賈明達看著我,似乎在琢磨我的意圖。
“你被調查了,沒有資格去。”
“調查結果還沒出來,在結果出來之前,我仍然是杰出員工的正式候選人。根據集團制度,您無權剝奪我的資格。”
他愣住了。
我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他之前簽發的候選人名單。上面蓋著部門的公章,還有集團的審批意見。
“按照集團規定,候選人有權參加表彰大會。”
他咬著牙,沉默了很久。
“你這是拿制度壓我?”
“我只是在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最后他說:“好,你去吧。去了又能怎么樣?”
我沒接他的話,轉身走了出去。
我知道這次去,會發生一些事。
但我不知道,那件事會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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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表彰大會設在集團總部大樓的會議廳。
能坐八百人,今天全坐滿了。紅色橫幅掛在正前方,寫著“杰誠集團2024年度總結表彰大會”。音響里放著激昂的音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我到的時候,人已經坐得滿滿當當。部門的人坐在第三排,我找了個角落坐下,吳昊然擠過來坐我旁邊。
“心悅,你還好嗎?”他小聲問。
“還好。”
“我聽說那事了。我不信。”
“謝謝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沒再說什么。
臺上,主持人念著開場白,然后是五分鐘的宣傳片。
畫面里是我爸在工廠視察的場景,穿著白襯衫,戴著安全帽。
他老了,鬢角的白發已經藏不住了。
可我每次看到他,還是覺得他很年輕。
可能在我心里,他一直都是那個能扛起整個家的男人。
表彰大會進行得很順利。
優秀團隊獎、創新獎、最佳新人獎……一個接一個地頒。每個獲獎者上臺都笑得合不攏嘴,臺下掌聲雷動。
我坐在臺下,手心里全是汗。
終于,主持人說:“接下來,我們要頒發今年的杰出員工獎。這是集團最高榮譽,每年只有一個人能拿到。”
臺下安靜了。
“獲得今年杰出員工獎的同事,用三年時間,連續完成了四個大項目,客戶滿意率百分之百,為公司創造了超過兩千萬的利潤。她不靠關系,不靠背景,完全憑自己的本事走到了今天。”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主持人頓了頓,提高了聲調:“她就是我們集團的驕傲。請周心悅同志上臺領獎!”
全場安靜了兩秒,然后掌聲雷動。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吳昊然推了我一把:“快去啊!”
我一步步走上臺。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走一個世紀那么長。
走到臺上,我看見我爸站在那里。他穿著黑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捧著那枚金燦燦的獎杯,上面刻著“杰出員工”四個字。
他親手把獎杯遞給我。
“丫頭,”他壓低聲音,“干得不錯。”
我鼻子一酸。不是我矯情,是這三年,我太想聽到這句話了。
“謝謝董……”我頓了一下,看著他眼里的笑意,脫口而出,“爸,你怎么親自來了?”
全場安靜。
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八百個人的會場,鴉雀無聲。
我聽見第三排傳來一聲響。像是什么東西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出去老遠。
那是賈明達手里的獎杯。
他整個人愣在那里,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旁邊的人都在看他,他完全沒反應,就那么直愣愣地看著臺上。
我看見了。
但我沒回頭。
06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對著話筒說:“各位,這是我女兒周心悅。她入職三年,我沒跟任何人說過她的身份。今天當著大家的面,我要說一句:這個獎,是她憑本事拿的。跟我是誰沒關系。”
臺下有人吸氣,有人交頭接耳。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上來,一波接一波。
我爸接著說:“我不會因為她是我的女兒就偏袒她,也不會因為她被人欺負就對誰網開一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最后定格在第三排那個角落里。
“我希望每個人都明白一個道理:在這個世界上,靠誰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的本事,才能站得穩。”
全場掌聲。
我站在臺上,手里握著獎杯,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表彰大會結束后,我被人團團圍住。
有人恭喜,有人套近乎,有人看熱鬧,什么都有。
有個銷售部的經理拉著我的手說:“周小姐,以前有眼不識泰山,你別見怪啊。”還有個財務部的大姐笑著說:“心悅,你藏得可真深啊。”
我應付了幾句,然后找到吳昊然,讓他幫我擋一擋,自己溜了出去。
停車場里,我剛打開車門,就聽見有人叫我。
“心悅。”
是我爸。
“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我點了點頭,上了他的車。
車里安靜了幾分鐘。
然后我爸開口了:“賈明達的事,你打算怎么辦?”
“我……”
“你不用怕,有什么事跟我說。”
我想了想,說:“爸,我想調崗。”
“為什么?怕他?”
“不是怕。是不想在那樣的環境里待著。那地方已經待不下去了,同事們看我的眼神都變了。我不想讓別人以為我是靠關系才拿的獎。”
“你想去哪兒?”
“西北那邊的項目部,聽說缺人。”
“那個地方條件艱苦,你媽肯定舍不得。”
“我不怕苦。您當年能睡工棚,我就能住板房。再說,我想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我爸看了我幾秒鐘,然后說:“好。我同意。”
他發動車子,忽然又說了一句:“心悅,你知道我最欣慰的是什么嗎?”
“你沒有哭著來找我。你沒有讓我幫你出氣。你自己扛下來了。”
我看著窗外,沒說話。
眼淚在眼眶里轉了兩圈,硬是沒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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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消息傳得很快。
第二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我是董事長女兒了。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酸溜溜地說“關系戶就是不一樣”。
吳昊然給我打電話,說公司里都炸鍋了,各種版本都有。
有的說我是臥底,有的說我是來鍍金的,還有的說我是來查賬的。
最離譜的一個版本說,我是來接班的,等我爸退了,我就是下一個董事長。
我聽完只是笑了笑。
“讓他們說去吧。反正我馬上要去西北了。”
“啥?”吳昊然大吃一驚,“你要走?”
“嗯,調崗去西北項目部。”
“你瘋了吧?那邊條件多艱苦你知不知道?”
“知道。所以我更要去。”
“因為我想證明,我不是靠我爸才有的今天。我得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吳昊然沉默了好一會兒,說:“心悅,你真行。”
我沒說話。
那天下午,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發現辦公桌上放著一個小盒子。
打開一看,是一盒西湖龍井,包裝很精美。底下壓著一張紙,上面寫著三個字:“對不起。”
沒有署名,但我一看那字跡就知道是誰的。
賈明達。
我拿起那盒茶葉,看了半天,最后還是放進了包里。
吳昊然湊過來問:“誰送的?”
“不知道。”
“是不是賈明達?”
“也許吧。”
“他還有臉來道歉?”
我沒接話。
吳昊然又說:“你可別心軟啊。他之前那么對你,一句對不起就完了?”
“我沒心軟。只是覺得……算了。”
“什么算了?”
“他也不是壞人。他有他的難處。”
吳昊然看著我,搖了搖頭:“你這個人啊,就是太善良了。”
我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善良。我只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仇恨上。
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08
調崗手續辦得很快。
我媽知道后,打了三個電話來數落我。
“你這孩子怎么想的?好好的總部不待,非要去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你爸也是的,就由著你胡鬧。”
我說:“媽,我不是胡鬧。我是真的想去做點事。”
“那邊條件你知道有多苦嗎?夏天熱死人,冬天凍死人,連個像樣的超市都沒有!”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去?”
“因為我想證明,我不是靠我爸才有的今天。我得靠自己的本事重新站起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
好一會兒,我媽嘆了口氣:“你跟你爸一個樣,倔死了。”
我笑了。
出發前一晚,我爸把我叫到書房。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遞給我。
那是我小時候的照片,他抱著我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身后是一排低矮的土房。我還穿著碎花裙子,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特別開心。
“心悅,你還記得這個院子嗎?”
“記得。每年暑假都回去。”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讓你從基層做起嗎?”
“因為您想磨礪我。”
“不全對。”他放下照片,“我是想讓你記住,咱們是怎么來的。”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心悅,你有本事,有韌性,比我當年強。你去西北,我不攔你。但我希望你記住一件事。”
“不管你在哪兒,你都別忘了,你叫周心悅。不是周衛東的女兒周心悅,是你自己周心悅。你是誰,跟我是誰,沒有關系。”
我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發酸。
“爸,我記住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去收拾東西吧。你媽給你準備了一箱吃的,別忘了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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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西北項目部在一個小縣城邊上,條件確實艱苦。
我住的板房夏天像個蒸籠,冬天像個冰窖。沒有空調,只有一臺老舊的風扇,轉起來“嘎嘎”響。夜里睡不著,我就起來看星星。
這里的星星特別亮,比城里的亮多了。
我想起小時候,夏天晚上跟奶奶坐在院子里乘涼。奶奶指著天上說:“那叫北斗七星。記住了,走到哪兒都能找到方向。”
我說:“奶奶,我不會迷路的。”
奶奶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傻丫頭,奶奶知道你最聰明了。”
項目部的人不多,十幾個。大家聽說了我的背景,剛開始都挺客氣的。后來發現我不端架子,該加班加班,該熬夜熬夜,也就慢慢放開了。
項目經理老劉,四十多歲,西北漢子,說話直來直去。第一次見我,他就說:“聽說你是董事長的女兒?”
“那你來這兒干啥?這里的活又苦又累。”
“我想學本事。”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后來有一次,我跟著他們去工地。
剛下過雨,路上全是泥,我穿的新鞋,陷進去拔不出來。
脫了鞋一看,鞋底掉了。
同事們笑得前仰后合,我光著一只腳站在泥地里,也跟著笑。
老劉在旁邊笑完了,說:“行,能吃苦。”
從那以后,他對我態度就變了。該教的教,該罵的罵,一點不含糊。
一個月后,我收到了一個快遞,從總公司寄來的。
拆開一看,是一盒茶葉,還有一封信。
信是吳昊然寫的,字歪歪扭扭的:“心悅,聽說你在西北干得不錯。賈明達被調去后勤部了,馬副總也調離了總部。這事你應該知道了。茶葉是賈明達讓我轉寄的,他說上次那盒你沒收。這次我替你做主收了,別浪費。”
我拿著那張信紙,愣了好一會兒。
然后笑了笑,把茶葉拿出來泡了一杯。
味道還行。
10
半年后,我負責的第一個項目交付了。
驗收那天,老劉拍著我的肩膀說:“行啊,丫頭,有本事。”
我說:“謝謝劉經理。”
“別叫我經理,叫我老劉就行。”
“那我就不客氣了,老劉。”
他哈哈大笑。
那天晚上,項目部聚餐。
大家喝了不少酒,有人唱歌,有人劃拳。
有個同事喝多了,拉著我說:“心悅,你知道嗎?當初你剛來的時候,大家都覺得你就是來鍍金的。沒想到你是真干啊!”
我說:“我不是來鍍金的。我就是來干活的。”
“行,沖你這句話,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一口干了。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吃完飯后,我一個人走到外面,給奶奶打電話。
“丫頭,聽說你那邊項目交了?累不累?”
“不累。”
“那就好。丫頭,你記住,人可以窮,但志不能短。”
“奶奶,我記住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遠處的山。
夜風很涼。星星很亮。
我想起這三年,想起那些加班到凌晨的夜晚,想起那些被人嘲笑的日子,想起那些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時刻。
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我做到了。
我沒有靠任何人。我憑自己的本事,走到了今天。
遠處,項目部的大院里有人放煙花。“砰”的一聲炸開,照亮了半邊天。
我擦掉眼淚,轉身往回走。
板房里還有一堆文件等著我處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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