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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9日,我來到李學倫老師所住的小區門口,剛停穩車,便看見一位笑容溫和的阿姨迎了上來,原來是李學倫老師的老伴。她早已在此等候,一路笑著將我引進家門。屋內,靠窗的桌子旁,一位身形清瘦的長者坐在輪椅上,雙手蜷曲著搭在扶手上,見我進來,他努力側過臉,嘴角向上揚起,露出一個略帶笨拙卻格外明亮的笑容,這就是安順市實驗學校退休教師李學倫。因前后經歷車禍、腦梗及腦出血,他無法握筆和行走,更難以言語表達,我們的“對話”,便在這間充滿書卷氣的屋子里,通過家人的講述和李老師的點頭與眼神交流中展開。
“坐家”的誕生:當講臺變成書桌
2004年,一場車禍截斷了他與講臺的緣分,緊接著,腦梗與腦出血如連環浪頭打來,昔日握著粉筆、在黑板上描畫葉綠體的生物教師,驟然跌入“手無握筆之力,足無行路之功,口無達意之聲”的深淵。當醫生斟酌著詞句,暗示他“余生需要換一套活法”時,李老師卻從混沌的發音里擠出一句玩笑,又顫巍巍地比劃,“那我就當‘坐家’,坐下來的‘坐’,當作家的‘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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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戲言,竟成了他二十年來的人生注腳。家人回憶,最初的那段日子里,李老師的詩行浸著深秋的潮氣,字里行間能嗅到“久不見日”的澀苦。轉折發生在一個平常的午后,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直言不諱:“詩可興發志意,可觀照人心,更可令人開顏,何苦字字句句都泡在苦水里?”這句話像一粒石子投入靜潭。李老師竟“聽”了進去,他轉身一頭扎進詼諧與風趣的領地,從此以“苦中作樂”為筆,以“詩里藏笑”為墨,開始了創作嘗試,開啟新的活法。這不是簡單的風格轉換,而是一個被困在輪椅上的老人,對命運最輕盈、最倔強的“反叛”。
十分鐘一行的“蝸牛爬行”
我注意到客廳靠窗的位置,擺放著一臺已顯陳舊的電腦。家人說,這就是李老師二十年來的“紙”和“筆”,別人靠輸入法聯想成句,三秒一行;他只能憑一根手指逐字“爬”出拼音,十分鐘一句。錯了,刪;累了,停;歇夠了,再“爬”。日復一日,少則三五小時,多則七八小時,靈感來了便忘了收。二十幾年下來,這臺電腦里攢下上千首詩。他從中篩選1280余首,分別印成了《心痕》(600余首)和《一指詩心》(680余首)兩本詩集。說到這里,家人頓了頓,眼底泛潮:“他說過,一敲起字來,什么輪椅、病痛都忘了,什么‘殘損標本’也想不起來了。那時候,他只覺得自己還是個能說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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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那本綠白相間的《心痕》靜靜躺著,封面上指紋般的綠色漩渦,仿佛正是他二十年來在鍵盤上留下的“蝸痕”。
除出版的兩本詩集外,他還是西秀區詩聯學會、安順市詩聯學會、貴州省詩詞楹聯學會、大中華詩詞協會等會員。他的作品發表于《中華詩詞百家》《華夏詩潮》《香江詩潮》《太白風》《四季歌文學年刊》《貴州詩聯》等刊物及各大詩詞網站論壇,有的被收入《詩詞精粹》一書,有的入編《新時代詩詞百家》出版并獲優秀獎。還曾獲醴豐杯全國詩詞大獎賽三等獎、第一屆“我為家鄉寫首詩”原創詩詞大賽一等獎,獲獎作品入選《我為家鄉寫首詩2022年卷》,并被授予“2022年度中華優秀鄉土詩人”榮譽稱號。2023年10月,他還被第七屆全國詩詞家神州行組委會授予"新時代全國杰出詩人"榮譽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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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詩人”的幽默辯證法
無法言語交流的李老師,在鍵盤上“說”出了最生動的人生脫口秀。李老師發給我他自己及友人寫下關于他的詩作,我得以窺見這位“不銹鋼詩人”(他自稱比“鋼鐵”更防銹)如何將苦難“陌生化”“意象化”。
他把后遺癥寫成“右手寫字像畫符,左腳走路似探雷”,把失語后“潤物細無聲”念為“燉肉五香粉”的荒誕,變成自嘲的文學事件。當孩童問“爺爺你的手怎么了?”,他在詩中笑答:“這是老天爺特制的防偽標志,怕別人冒充詩人哩!”
家人描述的日常照護,令人忍俊不禁。李老師的老伴喂飯時,笑罵“比馴獸師喂海豚還費勁,湯能灑出世界地圖”,他立刻接茬道“這叫‘行為藝術’,是‘狂草特效’”。兒子調侃他,起床像“考古隊發掘兵馬俑”,笑稱自家老媽負責“主發掘”,多人當“輔助技工”,有時還要人在旁邊捧著衣服隨時“文物修復”。這些,他不以為然,自稱是“鎮宅之寶”的每天“展出”。就連輪椅卡在舊州古巷的青石縫里,他都能口占一絕:“石階咬我輪,似留遠方人。若問疼不疼?先拍照再理論!”
詩魂在,聲音就在
采訪接近尾聲,陽光正好。李老師又坐在了電腦桌前,手指落在鍵盤上,緩慢而堅定地敲下字符。
從《心痕》到《一指詩心》,他的創作軌跡清晰可辨:前者是命運重創后的真實陣痛,后者是歷經淬煉后的精神重建。他不再執著于與命運掰手腕,而是學會了在限制中奮進;那些曾浸透紙背的沉重,最終都沉淀為舉重若輕的通透。身體的疤痕還在,但心靈的疆域早已豁然開朗。
離開李老師家時,微風徐徐吹過。我忽然覺得,那風里似乎藏著平仄的韻律——那是從骨血里流出的詩句,是一個不愿向命運低頭的靈魂,送給世界最堅強的回音。正如他的詩集《心痕》封面上那枚綠色的指紋,二十年的苦痛與歡笑,早已被他按成了生命中最清晰的詩印。
傍晚,手機微震,李老師發來一首新詞,原來我走后,他獨坐窗旁的電腦桌前,又花了很久時間,一指一鍵敲下了這首《驀山溪·記者到訪》:
幽居靜臥,口噤難言狀。幸得友相陪,代吾話、平生跌宕。來賓問訊,暖意入襟懷,攤詩卷,陳書稿,歷盡風霜況。
心痕寄意,一指詩情漾。困厄未曾摧,憑筆墨、撐開清朗。浮生自樂,看淡世間愁,懷逸趣,醉豪言,逸興隨時放。
原來那微風里的平仄韻律,并非我的錯覺,他真的把這次到訪,也“按”成了詩和遠方。
聲明
文字、圖片、編排:柳露
部分圖片李學倫提供
本期值班編委:羅希 編審:李航 編輯:柳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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