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到一定年歲,就總喜歡往回看。尤其是到了五六月份,滿大街都是現代節日的喧囂,我這腦子里晃悠的,卻總是一輛漆皮剝落的綠色老自行車,和幾張花花綠綠的水果糖紙。
一晃眼,四十多年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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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生活在西南的一座小縣城里。川滇黔交界的那種小城,山巒環抱,到了夏天總是郁郁蔥蔥的,空氣里常年飄著一股子潮濕而潤澤的草木香。我父母在郵電局工作,家就住在局里的家屬院。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那是個凡事都講究個“公家”的年代。我那時候上的是縣里的機關幼兒園。那時候做父母的都忙,沒現在這么多講究,誰去接送孩子?全仗著院子里的街坊鄰里互幫互助。
我那會兒的“專車”,是院里郵遞員叔叔那輛二八大杠的郵政自行車。那車漆是特有的那種郵政綠,車座后面馱著兩個巨大的帆布郵包。每天早晚,叔叔把我往大鐵杠上一抱,或者是往后座一擱,伴隨著“叮鈴鈴”的清脆車鈴聲,我就在這抹綠色中開始了我的幼兒園生涯。那年頭的風吹在臉上,似乎都帶著一絲山城特有的涼意,以及遠方信件上的油墨香。
那時的機關幼兒園,是一個典型的“口子”型四合院落。西南多雨,那青磚黑瓦的屋檐下長年累月生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圍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中間那方天井,就是我們所有人童年的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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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正中央,橫臥著一個鐵制的金魚滑梯。那金魚造型笨拙卻憨態可掬,兩側是刷了紅漆的鐵皮,魚身子被無數大大小小的屁股磨得锃亮,露出了里面的青灰色鐵肌。現在的孩子玩的都是塑料滑梯,安全、高級,但少了一種質感。我們那時候,夏天那鐵皮被太陽曬得滾燙,孩子們照樣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刺溜滑下,樂此不疲。
那年月物質匱乏,幼兒園的伙食今天看來實在簡陋。記憶中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肉星子,飯桌上長年累月是白菜豆腐。大鐵鍋熬出來的白菜,連湯帶水,豆腐全是一圈圈的蜂窩眼,吸飽了清淡的湯汁。雖然沒現在西南菜里那種熱烈的紅油,但那時候的孩子肚子清亮,沒那么多零嘴,大家圍在小木桌前,吸溜吸溜地吃得極香。
院里還養著一條大狼狗,算是幼兒園的“編外保安”。長得高大威猛,齜牙咧嘴的時候瞅著挺兇,可骨子里卻異常溫順。我們這幫壓根不知道害怕的毛孩子,經常圍著它轉,拽尾巴、摸狗頭,它就溫吞地趴在那兒,任由我們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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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開飯的時候,這大狼狗就熟門熟路地溜進教室,在桌椅縫隙里穿梭。那時候小孩子吃飯沒規矩,掉飯菜是常有的事。它就跟在后面,像個吸塵器一樣,把地上的剩菜飯揀得干干凈凈。有時候我們淘氣,為了逗它,還會故意把白菜幫子、豆腐塊掉到地上喂它。它倒也不嫌棄,吧唧吧唧吃得津津有味。那種人與動物、人與自然的親密,是那個時代特有的粗糙與溫情。
這時候最盼望的,自然是“六一”兒童節。
那年頭的過節,沒有現在滿目琳瑯的電子玩具,也沒有快餐。幼兒園給每個孩子發的東西,擱現在看寒酸得緊——一包水果糖。可對我們來說,那絕對是了不得的寶貝。那糖紙花花綠綠的,透明的玻璃紙在陽光下一照,能折射出七彩的光暈。拿在手里,先舍不得吃,得放在兜里,隔一會兒掏出來摸摸,看一眼,聞一聞那股齁甜的味道。
有一年,班上有個特別淘氣的小朋友,瞧見別人的糖,心里直發癢。趁著中午大家睡午覺、老師巡視的空檔,他輕手輕腳地溜到另一個小朋友的床頭,把人家那包寶貝水果糖悄悄藏了起來。
等下午起床的鈴聲一響,丟了糖的小朋友一摸枕頭底下,空空如也,當時“哇”的一聲就哭開了。那哭聲撕心裂肺,怎么哄都止不住,驚動了整個四合院。
那時候的老師眼睛尖、眼睛毒。沒費多大功夫,順藤摸瓜,就把那包藏在木課桌死角里的水果糖給起獲了。淘氣的小朋友當場被抓了個現行,站在全班面前挨了老師的一頓嚴厲批評。這還沒完。下午放學,郵政自行車的車鈴聲再次響起,家長們陸續來接孩子。老師當著家長的面,把這樁“盜竊案”一五一十地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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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代的家長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可沒有現在的心理疏導一說。我至今都記得,那個淘氣的小朋友是被他父親一路揪著耳朵、伴隨著屁股上的清脆巴掌聲回家的。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他的嚎哭聲。如今想來,那不過是孩童世界里一次小小的占有欲作祟,卻成了我們關于六一最生動的記憶拼圖。
而在我整個童年記憶里,最隆重、最深刻的一個六一,是我讀大班那年。
那一年,我們幼兒園要代表縣里去慢演。我們排練的舞蹈,名字叫《我們的祖國是花園》。男女生一共十個人,五個男孩,五個女孩。為了這場演出,平日里不修邊幅的老師們拿出了看家本領。服裝是特意去縣文工團借的維吾爾族傳統服飾——女生穿著粉紅色的長裙,裙擺上綴著亮片,一轉圈像一朵盛開的花;男生則是黑色的長褲、藍色的對襟上衣,腰間扎著彩帶。每個人頭上都戴著一頂標志性的小花帽,四四方方的,上面繡著精致的民族紋樣。在一座西南小城里,穿上這一身充滿異域風情的衣裳,那種新鮮感無法言表。
表演的地點,是縣里唯一的大會堂。那是個老式的蘇式建筑,高大、空曠,里面常年有一種木頭和紅天鵝絨幕布混合的陳舊氣味。對那時的我們來說,那地方簡直就是個圣殿。
站在舞臺上,大紅色的幕布緩緩拉開,強烈的舞臺光“啪”地打在臉上,照得人睜不開眼。我瞇著眼往臺下一看,黑壓壓的一片,坐滿了陌生人,有縣里的領導、各校的叔叔阿姨,還有無數看熱鬧的小朋友。
音樂響起,那是歡快的冬不拉節奏:“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艷……”我們踩著并不算太準的鼓點,撅著屁股、扭著脖子,在臺上賣力地轉著圈。那時候懂得什么叫表演啊?只知道老師在臺下拼命地給我們比劃著口型和動作,我們就把平時排練的勁兒全使了出來。
那一刻,身上那身平日里穿不著的鮮艷衣服,臺下潮水般的掌聲,以及大會堂里那股奇特的氣味,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腦海里。以至于后來很多年,每當我聽到那首熟悉的旋律,眼前浮現的,依然是那五個粉紅、五個蔚藍的笨拙身影。
一晃,四十多年過去了。
當年的郵電局家屬院早就拆遷,變成了如今高聳的商品房;那輛綠色的郵政自行車,連同那位和藹的郵遞員叔叔,也早不知消逝在歲月的哪個拐角;機關幼兒園的口子型院落、鐵金魚滑梯和大狼狗,更是只存在于我們這幫年過半百的人的夢境里。
現在的孩子們過六一,生活條件好了,禮物高級了,可我總覺得,他們少了一點我們當年的“拙”。
那時候的物質雖然匱乏,但快樂是純粹的。一包水果糖能甜上半個月,一身借來的演出服能驕傲一整年。那是一個慢節奏的時代,連大狼狗的腳步都是悠閑的。
物是人非,唯有記憶有根。
那些關于西南小縣城、關于郵政綠、關于白菜豆腐和《我們的祖國是花園》的碎片,就像那些年被洗得發白的衣服,雖然褪了色,但貼在皮膚上,最是踏實、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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