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1日,許垚被執行死刑。
許垚是誰?
貴州貴陽人,1981年3月出生。西南政法大學本科畢業,法國保羅塞尚大學保險法碩士,美國密歇根大學法學碩士。三段法學教育,橫跨歐亞大陸。
畢業后,他在美國杜威路博律師事務所香港辦公室做律師,專門處理跨境并購。后來跳到復星集團,當上總裁助理兼集團總法律顧問。
法學碩士,國際律所,百億集團法務一把手,這幾乎是法律人能走的最好的那條路——體面,高薪,受人尊重。
任誰都不可能把他與殺人犯聯系起來。
但許垚不僅給同事投毒并毒殺老板,直到被執行死刑,他都不曾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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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介紹一下案件背景——游族網絡和三體宇宙。
游族網絡是一家游戲公司,2009年由溫州人林奇創辦。
林奇比許垚小8個月,1981年11月出生。2004年從南京郵電大學畢業后,他先是做軟件外包,沒做成;后來做游戲廣告投放,也沒做成;2009年第三次創業,做網頁游戲,第一款產品叫《三十六計》,上線就爆了。
5年時間,這家公司借殼梅花傘登陸A股,林奇成了當時A股最年輕的董事長。2020年11月,他以68億元財富登上胡潤80后白手起家富豪榜,第31位。
但林奇最出圈的一筆買賣,不是游戲,是版權。
2014年,他花1.2億元從導演張番番手里買下了《三體》的全版權。劉慈欣的這部科幻小說,2006年就開始連載,2015年拿了雨果獎,全球銷量超過2000萬冊,林奇想把它做成“中國版漫威”。
但拿下版權只是第一步,真正要把版權收攏干凈、把合同漏洞堵上,需要一個法律專家。
2017年,許垚加入游族集團,任首席風控官。他真正立功的一仗,發生在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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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三體》的版權分布很復雜,這部小說從雜志連載到出版發行,從紙質書到影視改編權,散落在不同的人手里。許垚花了整整半年多的時間進行各方談判,最終促成游族以超過1億元的價格完成全版權收購。
當初1.2億元拿下的版權,能真正落到林奇手里,許垚有一份功勞。
林奇也沒有虧待他。
2018年8月,林奇專門為許垚成立了一家公司,就叫“三體宇宙”,由許垚當CEO。從這能看出,兩個人一開始的關系還是不錯的。
游族集團的老員工后來對經濟觀察報記者回憶,那段時間許垚在公司的風頭正勁,是林奇比較看好的高管。與許垚相識的人都評價他:性格溫和,為人細心,比較會體察人情。
當年的他們,是兩個意氣風發的同齡人,也曾想攜手并肩干一番事業。
但兩人畢竟不是肝膽相照的鐵哥們,一次分歧,就足以讓這種脆弱的上下級關系出現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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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從理念開始。
拿到《三體》版權后,許垚主張重金自研《三體》IP,自己掌握核心研發主動權。林奇則傾向于版權授權的“快錢”模式。
許垚作為經理人,只能接受林奇的建議。但由于他后來授權的部分項目回款周期長,回報慢,讓林奇大為不滿。
2018年底,許垚代表團隊向林奇爭取員工的“13薪”,被林奇當場斥責:“你們不賺錢,還有臉要錢?”
這其實只是一筆年終獎,許垚作為CEO,為自己的員工爭取一下并不為錯。
雖然后來獎金也發了,但這件事之后,林奇撤掉了許垚團隊的一個特效部門,以作為對許垚的警告和懲罰。
爭取年終獎被罵,特效部門被裁撤,讓許垚覺得很丟臉,窩了一肚子火。后來他又因股權問題和林奇起紛爭,讓二人矛盾進一步升級。
許垚接掌三體宇宙后,一直對股權有訴求。
他在《三體》IP收購中的談判功績,讓他覺得公司應該給自己部分股權:版權是我拿下的,IP是我談回來的,憑什么我只是一個拿錢干活的高管?
他想從“經理人”變成“合伙人”。
但林奇一直沒有在股權協議上簽字。
他的邏輯是:IP是我花錢買的,項目是我發起的,你做的是分內事。公司可以給你錢,但不能給你股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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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和股份自然不是一回事。
一個拿著近2000萬年薪的人,愿意花大半年時間撲在版權談判上,圖的肯定不只是那點工資。
但此時的林奇,已經對他的工作表現越來越不滿意。
三體宇宙成立后,IP開發推進緩慢,收效遠不及林奇的預期。林奇開始安插自己的人進去。
隨后,他派自己的親信趙驥龍到三體宇宙當副總裁。名義上是協助許垚,實際上誰都看得出來——許垚被架空了。
許垚沒說什么,但林奇又進一步給許垚降權。
2019年底,林奇收回了三體宇宙的財務審批權。
2020年,許垚的初始年薪從大約2000萬元,被大幅削減到五六十萬元,管理權限也一步步被收回。
一個業務負責人,從近2000萬的薪資掉到勉強維持體面的水平,林奇給出的理由是:你沒有產出。
或許考慮到許垚在版權整合中立下過大功,或許還顧及一點舊情,林奇沒有直接趕許垚走,而是通過降薪逼他主動讓位,讓他另謀高就。
林奇的這種做法,大家看著是不是很熟悉?
但奇怪的是,許垚沒有生氣辭職,也沒有拿起法律武器維權。
一個法學碩士,在國際律所和大集團歷練過的人,沒有用任何一個法律人應該使用的救濟渠道——沒有勞動仲裁,沒有離職補償談判,沒有競業協議談判。
想想就挺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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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這樣做,可能會絲滑到讓林奇頭疼找什么律師來對付他。
但他沒有,因為他已經不想解決事了,他要解決人。
他買了一臺iPad,又買了四部iPhone手機。
用這五臺設備組建了自己的信息網和資料庫。
2020年5月7日,從這一天起,許垚開始系統性地搜索、記錄多種致命毒素的詳細信息——鵝膏毒肽、河豚毒素、氯化甲基汞、氟乙酰胺。
他下載了大量科學文獻,研究每種毒素的致死量、中毒癥狀、潛伏期、檢測手段、在高溫或酸堿環境下的穩定性。
比如,河豚毒素的毒性是氰化物的1200倍,0.5毫克就能殺死一個成年人。耐高溫,炒菜煮湯都去不掉。
α-鵝膏毒肽存在于“白毒傘”蘑菇中,成人致死量只有6.2毫克,中毒后存在6到12小時的“假愈期”——患者會暫時感覺好轉,然后突然肝腎衰竭,沒有特效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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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數據和特性,他一條一條查清楚,存在手機和iPad里。如果只看搜索記錄,你會以為他在寫一篇毒理學博士論文。
查完毒理,他開始搞毒素。
他偽造了大學醫學部和生物科技公司的印章,用這些假身份向北京、武漢、東莞等地的公司下單,一次買一點,不同渠道,不同地址,不留下任何與自己有關聯的痕跡。
為隱匿形跡,他甚至在日本設立了一個商貿公司,用來進出口違禁化學品。
他還注冊了160多個虛擬手機號,每一個號碼對應一個身份,每一個身份對應一條采購線,彼此之間沒有任何關聯。
一個律師,用他從事法律工作的嚴謹,拆解了一個謀殺方案的每一個環節:采購渠道、支付方式、身份偽裝、物流路線、倉儲選址、測試方案、投毒渠道。
他甚至做了多套備選方案——一種毒素不夠,他囤了至少4種;一條采購線斷了,他還有日本的公司兜底;一個身份暴露了,他還有160多個手機號可以隨時切換。
他還租了個倉庫,一個在上海虹橋機場附近2平方米的地方。2平方米,大約一張單人床大小,他在這個小空間里調配毒藥。
這還不夠。他用貓和狗做活體實驗,反復測試毒物的配比和致死效果。
后來判決書里這樣寫他:“反復進行毒物的調配與試驗。”
如果只看過程——目標分析、文獻檢索、供應商篩選、身份偽裝、多賬戶隔離、倉儲物流、動物實驗——你不會覺得這是一個殺人計劃,而更像一個科研項目,或者一個MBA課程里的“跨國供應鏈管理”案例。
這就是讓人不能理解的地方——這么好用的腦子,這么高的法學素養,為何不懂進退,不知道適時放手呢?
一個法學科班出身的人,把他曾經用來談判、合規、規避風險的專業能力,全部用來犯罪了。
一切都準備完畢后,他開始行動了,只是他的第一個目標卻不是林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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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20年9月開始,先后有4個人身體陸續出現異常。
趙驥龍,三體宇宙副總裁,他的辦公桌上有“三頓半”膠囊咖啡、有“格蘭菲迪”牌威士忌、有雀巢礦泉水。
許垚去過他在北京的辦公室。他記下品牌和型號后,回來買了一模一樣的東西,往里面注入氯化甲基汞,再想辦法換到趙驥龍的桌上。
趙宇堯,林奇物色的許垚的接替者,同樣中了氯化甲基汞。
張女士,趙驥龍的妻子。許垚把她丈夫身上接觸過毒物的東西帶回了家——可能是換洗的衣服,可能是一瓶用過的咖啡膠囊。總之,她中毒了。
還有一位宋姓女客戶。
4個人全部慢性中毒。
氯化甲基汞通常為白色結晶性粉末或紅色結晶,主要用于農業種子消毒。它毒性極強,吸收率高達100%,對人的神經系統會造成慢性的不可逆傷害,所以普通人很難買到。
氯化甲基汞中毒的癥狀包括肢體麻木、行動遲緩,嚴重時可致昏迷、癱瘓甚至死亡,目前尚無有效的特異性治療措施。
因此,張女士被檢測出體內汞含量超標后,醫院不得不為她做了全身洗血。那種痛苦,后來媒體報道時用一個詞:“九死一生”。
這些中毒事件,都發生在林奇被毒死之前的3個月里。
這幾人尚且如此,更不用說林奇了,許垚給他配的毒更厲害。
他打聽到林奇每天午飯后要吃兩粒益生菌。
2020年10月底的一天,林奇的秘書在公司走廊碰到許垚。等電梯那十幾秒,許垚隨口提了一句:“王秘書,我聽說培菲康那款益生菌不錯,林總可以考慮試試。”
秘書就從淘寶上買了10盒,其中一瓶被放進19樓餐廳的冰箱里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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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垚發現后,買來同款“培菲康”膠囊,又買了一臺膠囊灌裝機和一支針筒。他把膠囊打開,用針筒灌進致命劑量的河豚毒素和α-鵝膏毒肽,再用機器封回去。
河豚毒素的毒性,無需贅言。
α-鵝膏毒肽可能很多人沒聽說過。這是一種劇毒的蘑菇毒素,呈不定型的粉末狀,也是致死率最高的天然毒素之一,被科學家稱為自然界最高效的“細胞殺手”,因為它直接攻擊人體細胞的指揮中心,1mg劑量就能致命,中毒后死亡率高達90%以上。
1mg的α-鵝膏毒肽是多少?大概一粒鹽或一個沙粒大小。
許垚已經提前做了幾個月“功課”,自然知道這些。所以,30粒益生菌膠囊,他只換了1顆。
這就是概率——三十分之一。
哪天林奇吃到,哪天中毒。
2020年12月14日至15日,許垚至少三次進入19樓餐廳,往那盒12月14日開封的培菲康里放了那粒毒膠囊。
12月16日下午,林奇在19樓餐廳和六七名高管吃完午餐,秘書照例從小冰箱里拿出兩顆“培菲康”和水送到辦公室,林奇像往常一樣吃了下去。
當天傍晚6點,林奇出門辦事,剛到電梯就跟司機說感覺手有點發麻。當司機把車開到加油站加油時,林奇立刻沖下車,在路邊綠化帶里劇烈嘔吐起來。
案發后,警方在嘔吐物和泥土里都檢出了有毒物質。
12月25日,林奇因多器官功能衰竭去世,年僅39歲。
從毒發到離世,僅僅相隔9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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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人尋味的是,就在林奇入院的第二天上午,許垚就找到游族聯合創始人陳禮標,建議成立管理委員會和監督委員會,并自薦可以牽頭監督委員會。陳說讓他找另外兩名高管商量,許垚當場打了電話,那兩人沒有立刻回應。
他不知道的是,當天晚上,醫生在治療中發現林奇的癥狀與中毒高度吻合。林奇的妹夫聽說后,立刻向上海警方報案,懷疑林奇被人投毒。
警方在接警后,不到24小時就鎖定了許垚,于12月18日18時40分將許垚抓獲。
在許垚的隨身物品里,警方當場搜出4個綠蓋深色的玻璃瓶。警方后來查了他辦公室和倉庫里剩下的毒物,發現他的準備工作細致到每一種毒素分別放在獨立的容器里,還標注了購買日期和來源渠道,甚至留存了小部分作為“樣品”。
他的辦公室抽屜里,還放著那臺膠囊灌裝機的操作說明書,上面有他用鉛筆做的筆記。
逮捕之后,許垚的態度很堅決:不承認。
“我沒有投毒。”“那些毒藥是買來準備自殺研究的。”“林奇是腦梗死的自然死亡。”
可笑的是,他在看守所里還策劃了一個“見義勇為”的假立功:教同室犯人假裝自傷自殘,他撲上去救人,然后向辦案機關邀功減刑。
他當然可以不承認,但證據會說話——
警方在“培菲康”藥瓶上檢出了許垚的生物痕跡;在趙驥龍辦公室的咖啡膠囊里檢出了他的指紋;日本的公司注冊記錄、供應商的發貨單、160多個手機號的注冊信息、iPad里的搜索記錄——每一條線都指向同一個人。
他算盡了一切,所有環節都考慮到了,怎么就沒想到會留下指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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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調查中還發現一個細節:林奇的秘書也在服用那個小冰箱里的益生菌。也就是說,許垚把那粒毒膠囊混入那30粒益生菌中時,林奇的秘書也可能會吃到它。
對此許垚是知道的,但他只能賭一把,賭吃到毒膠囊的是林奇而不是秘書。
可見對于可能傷及無辜,許垚是不在意的,秘書算是逃過一劫。不過能想見的是,一旦毒膠囊被秘書吃了,只要罪行不敗露,許垚極有可能二次投毒。
2024年3月22日,上海市一中院宣判:許垚犯故意殺人罪,投放危險物質罪,兩罪并罰,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許垚不服,提起上訴。
2025年6月,上海市高院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法院裁定認為,許垚精心策劃、預謀犯罪且犯意堅決,作案動機卑劣,犯罪情節特別惡劣,犯罪手段殘忍,犯罪后果特別嚴重,社會影響惡劣,人身危險性極大,且拒不認罪,應予嚴懲。
經過最高法院死刑核準,2026年5月21日,許垚被執行死刑。
一個從西南政法大學讀到密歇根大學的法學碩士,一個在國際律所和百億集團總部待過的人,在商場上得不到股權、被降薪、被架空之后,他沒有拿起法律的武器,而是處心積慮地謀毒用毒,并不惜傷及無辜,可見他用心之狠毒。
他用8個月的時間,把他的所有專業能力——法律檢索、身份偽裝、多賬戶體系、供應鏈管理、質量控制——全部用在設計一個無法被察覺的謀殺方案上。
那么懂法的一個人,能熟練地解構法律,卻不懂得重構自己的人生。
參考資料
經濟觀察報《投毒殺人者、三體公司原CEO許垚被執行死刑》(2026年5月26日)
經濟觀察報《風暴眼丨三體投毒者許垚:黑暗森林里的獵人,只能想“你死我活”》(2025年11月21日)
鳳凰網《風暴眼》《中國版“絕命毒師”伏法!揭秘三體原CEO許垚投毒軌跡》(2026年5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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