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劇《她的海》：她從海上來

作為廣東東莞孵化出品的又一音樂劇新作，李宜橙編劇、徐俊導演的原創音樂劇《她的海》最近完成首輪演出。東莞豐厚的疍家文化歷史傳奇底蘊、敢闖敢試的地域奮斗精神，又因上海“海派”主創團隊加盟，使新作雙向疊加出更豐厚的海洋基因、更瑰麗的海洋色彩。

該劇以清代南中國海上女霸主石香姑為原型，講述出身卑微的她如何一步步成長為執掌南中國海上聯盟女首領的故事。全劇跳出單一人物傳奇敘事框架，打破“傳奇即獵奇、地域即符號”的創作套路，讓女性成長的力量、疍家族群的韌性、南海潮汐的溫度，共同凝結為可供多層次解讀的精神內核。

《她的海》命名簡潔而富有深意——“她”既是主人公石香姑，也指代疍家女性和所有堅韌生命；“海”既是南海故土、漂泊命運，也是自由彼岸、精神原鄉。疍家世居南中國沿海，先民可追溯至先秦古越人，秦漢后因戰亂與歧視被迫世代舟居，不得登岸、不得通婚、不得科考，長期被視為賤民，千年漂泊難登岸。女主角石香姑出身卑微，是被海上霸主鄭一“綁架”到海上世界當“壓寨夫人”的花艇女子。但她主動研習海圖、航海、作戰謀略，成長為通曉天文地理、掌握多元能力的獨立女性。鄭一死后，石香菇經歷背叛與生死考驗，完成精神蛻變，執掌聯盟、立規明矩，以道義凝聚力量，最后因大局棄海上霸業，成全疍家族群的安寧。

文藝的生命力，始于扎根地域性的在場。《她的海》將地域特質轉化為敘事根基、精神底色與情感內核，讓傳奇故事成為疍家人的精神史詩。疍家人始終被陸地排斥，卻在海上構筑起獨特的生存文明。石香姑的抗爭，本質上是疍家族群百年困境的集中爆發——她爭奪的不是財富，而是疍家人上岸安居、獲得平等的生存權；她守護的不是船隊，而是被陸地拋棄、只能相依為命的族群。劇中反復提及疍家人的漂泊苦難、上岸渴望，戳中了族群記憶的痛點，讓地域書寫擺脫淺層符號化，進入歷史記憶與生存倫理的深層維度。

獨特的地域文化標識，是文藝作品避免同質化，形成自身在地文脈氣質的關鍵之處。《她的海》寫南海落地在廣東東莞，恰好回應了這個話題。南海自古是東西方文明交匯的樞紐，作為沿海門戶，既受中原文化浸潤，也長期與海外貿易、外來勢力碰撞。該劇精準還原這一地緣特質：海上聯盟與葡國商船貿易、與西方艦隊交鋒、與清廷水師抗衡，石香姑懂外語、識洋貨、洞悉中外局勢，這些細節是敢闖敢試地域性格的真實寫照。務實堅韌、重情重義、敢為人先、重諾守信，是海上人家刻在骨子里的精神特質，全劇貫穿始終：鄭一豪爽仗義、一諾千金，石香姑果決務實、顧全大局，海上聯盟“盜亦有道”、恩怨分明。這讓劇中人物行為邏輯貼合地域底色，讓故事氛圍充滿“水般柔軟、浪般堅定”的氣質，既區別于北方的雄渾粗獷，也不同于江南的溫婉細膩，形成獨一無二的南中國海洋的地域辨識度。

徐俊導演摒棄音樂劇慣常寫實堆砌的舞臺奇觀，以極簡寫意、意象貫穿、空間靈動、光影敘事為核心，將疍家船居、海洋宿命轉化為瑰麗磅礴的視覺意象與靈巧生動的舞臺空間，讓舞臺成為在地氛圍的載體、戲劇敘事的延伸、主題表達的升華。《她的海》的舞臺雖以一艘船作為主體，但采用開放式波浪甲板作為舞臺核心演區，使得表演空間流動而富有變化，形成“海漫入劇場、人在滄海間”的沉浸式包圍感。場次之間流動式的場景切換，實現敘事流暢與空間靈動，依靠燈光切割、多媒體轉場、演員調度完成場景轉換：從船艙甲板到聯盟高臺、從海面戰場到海邊漁村、從風暴絕境到晨曦海岸，無需停頓，一氣呵成。這種流動感，貼合南海潮汐變幻、風云莫測的特質，也契合大海靈動通透的空間氣質，讓敘事節奏張弛有度，舞臺空間始終保持靈動感。

該劇提煉海、藍、船、帆、光、浪、八音盒等核心意象，構建出完整自洽、層層遞進的象征譜系，每個意象都扎根在地文化、承載戲劇功能、傳遞主題內涵，實現“一景一意、一物一情”的舞臺詩意。海是全劇核心意象，是包容萬物、亦正亦邪的場域。海的色彩與情緒，是地域最鮮明的色彩標識，象征歸屬、純凈、信仰、宿命，貫穿全劇視覺體系。個人覺得，藍色摒棄傳統大紅大綠的民俗堆砌，顯得簡潔高級、現代感十足，既強化在地辨識度，又具備國際審美共鳴。船與帆是疍家文化的視覺圖騰，承載族群記憶與命運隱喻。舞臺摒棄寫實船艙的笨重堆砌，以線條化、裝置化的桅桿、繩索、錨鏈勾勒船的形態，極簡寫意、輕盈靈動，既保留疍家船居的在地辨識度，又符合現代審美。帆的升降、轉向、張弛，與人物命運、劇情轉折深度綁定，船帆的每一次變化，都是海上眾人命運起伏的視覺化呈現。光與浪是情緒敘事的核心載體，連接在地氛圍與戲劇張力。

于音樂劇而言，音樂既是敘事的推進器，也是主題的升華者。在金培達操刀下，《她的海》貢獻了主題曲《自由的心跳》《原來我也能在風中飛翔》《乘浪不回頭》等幾首非常抓耳而具有金氏音樂風格的作品。主題曲《自由的心跳》以詠嘆調式唱腔，剖女主角姑掙脫命運枷鎖、主宰人生的覺醒，旋律從低沉隱忍逐步走向高亢激昂，象征女性力量的覺醒與綻放。《原來我也能在風中飛翔》則以輕盈靈動的曲風，唱出突破性別偏見、實現自我價值的渴望，傳遞出“每個生命都有綻放權利”的情懷。兩首歌不僅是人物內心的寫照，更呼應疍家人結束千年漂泊、追求平等生存權的集體訴求。《乘浪不回頭》融入漁歌高亢唱腔，搭配豪邁節奏，展現海上乘風破浪、堅韌無畏的氣質，大合唱段落加入漁歌和聲，既展現疍家兒女乘風破浪、無畏艱險的堅韌，也傳遞族群相依、同舟共濟的凝聚力。

劇中最戳人的是那首八音盒中傳出的粵語童謠《月光光》，象征未被污染的純粹、安穩初心、生命本真。這首童謠穿插于石香姑與張保的對手戲中，成為兩人默契情感、純粹情誼的見證，與海上世界的殘酷暴力形成鮮明對比，凸顯人性溫暖，既是兩人默契情感的見證，也隱喻疍家人在動蕩歲月中對安穩生活的向往，讓硬核的海洋史詩多了細膩的情感溫度。

作為首輪演出，《她的海》雖在人物弧光的延展性、故事情節的連貫性、舞臺節奏的張弛度上仍有提升空間，但瑕不掩瑜，作品以廣袤南中國海洋史詩和女性傳奇敘事為基點，走出了一條將在地性、藝術性、思想性有機融合的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