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野路狂奔，絕不回頭

大家如果手頭有地球儀，可以盯著日本看一會兒，會越看越覺得邪門，日本的東邊是遼闊的太平洋，西邊與歐亞大陸隔海相望，位置偏僻、資源貧瘠、人口不多，遠離工業文明和世界大戰的發源地——歐洲，理應是一個孤懸海外的低調島國，就像非洲的馬達加斯加，歲月靜好，與世無爭，而日本卻是近代史上，唯一單挑過中美俄三強的國家。

有些國家賭國運，是不得已的被動行為，而日本則是主動梭哈，all in所有籌碼，僥幸贏了2次，越賭越大，不惜「一億玉碎」也要死磕米國，最后被兩桶煤氣罐炸醒。

置身于日本，你就會發現，現實中的日本人，多數都是文質彬彬，連說話聲音都特別小。

作為個體，日本人最大的特點就是，不給別人添麻煩，很多日本煙民，自備煙灰袋，以免弄臟公共場所。

在餐廳里，經常有一些年過七旬的日本老服務員，白發蒼蒼，弓著背，端茶送水，見到每個客人都會點頭鞠躬。

日本的年輕人，身高與中韓區別不大，但老一輩的日本人，個頭非常矮，我在坐電車的時候，經常能看到日本老人的頭頂。

就是這么一群，表面上看起來，謙卑、勤勞，肢體外貌非常低調，毫無侵略性的人，聚在一起，卻總能干出一些非常極端的事情。

除了美國，我去比較多的國家，就是日本，這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地方。日本共有47個省級行政單位，包括1都（東京都）、1道（北海道）、2府（大阪府、京都府）和43縣。到目前為止，我去了其中的19個。

這次去日本，我選了一條少見的線路——瀨戶內海沿線：從關西出發，坐新干線到岡山，從岡山坐JR到四國島的松山，然后坐瀨戶內海汽船，從松山去廣島，接著，坐新干線考察沿途城鎮，最后到九州島的福岡。

這條瀨戶內海線路，也是日本的老錢之路。讓我動念的主要原因是——兒時的印象。

當年上學的時候，地理課本上介紹過日本的工業分布，其中，瀨戶內海工業帶尤其重要，我就想看看當年的工業重鎮，現在是什么樣子。

我們這一代人，小時候對日本有一個很深的印象，那就是「工業強國」。當年的島國日本，人口不到世界的2.5%，工業實力猥瑣發育到極致，產能傲世全球。

1970年代，日本造船業占全球商船建造量的50%以上，遠超其他國家。

1973年，日本成為全球最大的粗鋼生產國，年產量超過1.2億噸，占全球的20%。

1980年代，日本汽車產量首次超過美國，成為全球汽車行業老大。

與此同時、東芝等品牌生產的彩色電視機，占全球市場份額的70%。索尼的Walkman開創了便攜式音樂播放器的全球市場。

我記得小時候，親戚家買了一臺12寸的松下電視機，還專門做了一個電視柜，當神像一樣供著，每天晚上他們家都坐滿了人。

1980年代，日本生產了全球約50%的數控機床，如發那科、山崎馬扎克。

1986年，日本超過美國，成為全球最大的半導體生產國，市場份額接近50%。

當時日本社會沉浸在經濟繁榮和 “日本第一” 的興奮中，民族自豪感極度膨脹，“賣掉東京就可以買下整個美國” 的豪言壯語，便在這種氛圍下流傳開來，還出現了 “只用皇居的土地就可以買下整個加拿大” 的夸張說法。

如今，當年工業巨人的神話，已悄然遠去。日本的工業產能早就被中國超越，但日本「工業強國」的形象，猶如一個鋼印，深深植入消費者的腦海，這幾次我去日本，依然能在機場看到一些中老年人，帶日本的電飯煲回國。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真不敢相信。不過也可以理解，人群中，總有一些固執的人，他們需要時間改變。

我坐汽船橫跨瀨戶內海，從四國前往本州。在松山碼頭，我看到一張海報：YAMATO MUSEUM（大和博物館），其實，底下的一行小字，才是官方名字——吳市海事歷史科學館，也許是主辦方嫌棄這個名字過于中性，不夠抓眼球，于是就改為「大和博物館」。海報上是大和號戰列艦的圖，左上角寫著休館日期：2025年2月17日~2026年3月末，休館一年。不過，旁邊注明「博物館衛星廳」開放。

根據讀賣新聞的報道:

「大和博物館」因進行大規模翻新工程而休館一年多，主要原因是「設施老化與更新」，該館自2005年開館以來，吸引了大量游客，遠超預期（開館首年預計40萬人，實際達160萬人，截至2025年2月累計約1600萬人）。隨著時間推移，館內設施已到更新周期。

根據這數據，可以推斷，這個規模不大的博物館，游客數量還不少。在等汽船的間隙，我抽空查了一下「大和博物館」的背景資料。

這個博物館位于瀨戶內海的一個小城市「吳」，沒錯，單名一個「吳」字。

從歷史看，吳市的名稱可能與中國古代三國時期的吳國有關。吳國滅亡后（公元280年），部分吳國人因戰亂逃亡至日本列島，在此定居，被稱為“吳人”，「吳」因此得名。

「吳」這個字，與日本的淵源很深，比如說，在漢語里我們稱日本的傳統服裝為「和服」，而實際上，在日語中有很多說法，分別是：和服（わふく）、著物（きもの）、浴衣（ゆかた）、和裝（わそう），但最高級的叫法是“呉服”（ごふく），用于高檔的商業語境，強調材質或傳統工藝。

我原本沒打算去「吳」，但手里有JR Pass，可以免費坐火車，那就順便走一趟。

1895年的《馬關條約》為日本提供了巨額賠款（2億兩白銀），這些資金直接推動了吳市海軍造船廠的建設和三菱重工等企業的擴張。

1903年吳市設立海軍工廠，1916年日本第一艘潛艇在吳市建成。1935年，吳市建造了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戰列艦“大和號”，成為日本軍國主義的驕傲，這也標志著吳市造船業達到了巔峰水平。

于是，吳市成為日本最大的軍火生產基地，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集中于此，推動了當地經濟的快速發展，1935年吳市人口達到了23萬（同期廣島市僅31萬），成為日本第九大城市。

2024年吳市人口19萬，減少29.9%，成為日本人口減少幅度最大的城市之一，與此同時，廣島人口為120萬，排名全國第10，吳市已淪為廣島的衛星城，人口不足其五分之一。

戰后的吳市，也曾經短暫地繁榮過，1956年蘇伊士運河危機導致油輪需求暴漲，日本憑借吳市練就的大船技術，超越英國，成為全球最大商船制造國。當時，日本造船速度是美國的兩倍，成本不到一半，其中，吳市的造船業功不可沒。

然而，這些工業奇跡已經成為歷史。

根據克拉克森數據（2024年），日本全國新船訂單186艘（308萬CGT），僅占全球4.61%，在全球市場份額上落后于中國（70%）和韓國（17% ）。中國一個縣級市（如江蘇靖江），一年的造船量已超過日本全國。

日本造船業已經衰落到中國的一個零頭，更何況一個小小的吳市。

火車抵達吳市后，就可以在車站大廳看到一個「吳市觀光案內所」，幾乎所有的旅游項目，都和曾經的舊海軍有關。

如今的吳市，試圖從一個制造業重鎮，轉變為一個旅游城市。但本地缺乏旅游資源，思來想去，只能拿出曾經的大和號來舊夢重溫。

所謂的「大和號衛星廳」，主要展品其實就兩樣：1/100大和戰艦模型，以及，零式水上觀測機。非常簡單，如果不是順路，不值得專門跑一趟。

其實，大和號并不是日本的榮光，而是日本的國恥，也是日本國家性格的最好代表。

日本文化有強烈的“執著”特質，一旦確立目標，往往會不惜一切代價追求到底。這種特質，從正面理解，是精益求精，但從負面看，就是死板，一條道走到黑！

大和號的設計與建造，每個細節都執著于“最強”。

大和號（Yamato）及其姊妹艦武藏號（Musashi）是日本海軍在1930年代末建造的超大型戰列艦，排水量達7.2萬噸，配備46厘米主炮，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戰列艦。日本90年前建造的戰列艦，居然比現在航空母艦的噸位都大，光看數據，都覺得無比瘋狂。

建造大和號耗費了日本大量資源（鋼材、資金、人力），相當于數艘中型艦艇的成本。然而，當時全球海軍戰略已轉向航空母艦和飛機主導的戰爭，戰列艦的戰略價值正在下降。

大和號于1941年12月服役，但其服役生涯遠不如預期。由于日本海軍擔心其被擊沉（損失象征意義），大和號長期被“保護”在港口，鮮有參與關鍵戰役。1944年的萊特灣海戰中，大和號首次開火，但未能扭轉戰局。

最終，1945年4月，大和號被派往沖繩執行自殺式任務，途中被美軍飛機擊沉。大和號上共有約3332名官兵，約2740人死亡，僅約280人幸存，近乎全軍覆沒。這群日本海軍的精英，與日本軍國主義的黃粱美夢一起，沉入太平洋。

大和號的失敗是日本在二戰中整體戰略失誤的縮影。不惜代價追求“最強戰列艦”，卻忽視戰爭形態的變革；承載民族自豪感，卻在不切實際的幻想中走向悲劇。

寫在最后

國家的性格，就像一個人的性格，很難改變。在正常人看來，大和號顯然是「一條道走到黑」的失敗經驗，日本人非但沒有吸取教訓，反而喪事喜辦，替大和號招魂，視為往日的榮光。

寫到這里，我想起2015年，在日本街頭拍的一張汽車照片，我還特意為它發了一個朋友圈。

這車現在看起來不起眼，當年可是炙手可熱的明星產品，只有在日本的本土，才能一睹芳容。它就是2014年發布的第一代豐田 Mirai，也是全球首款量產的氫燃料汽車。

萬萬沒想到，當年日本高科技的驕傲，如今卻成了雞肋。

2024年，中國電動車（含混動）產量超過1000萬。同年，豐田Mirai在美國賣了499輛，同比暴跌 82%，歐洲售出533輛，日本售出661輛，加起來不到2000輛。

就在中美轉換賽道，發展電動車的時候，Mirai銷量慘淡，十年總銷量不到2萬，但日本人依然不放棄，堅持生產Mirai。

如今的Mirai，不就是像極了當年的大和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