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與寶雞行記

西安咸陽機場離咸陽市區(qū)比離西安市區(qū)還要近，出機場開車18公里就到咸陽宮遺址博物館。

秦咸陽宮遺址面積約為100萬平方米，呈不規(guī)則的方形城垣。自秦孝公（前350年）定都咸陽后，咸陽宮逐步成為政治核心，歷代秦王及秦始皇在此處理朝政、接見使臣、舉行大典。

?遺址內(nèi)現(xiàn)存六號宮殿遺址可能是秦王朝政務大殿，一號宮殿為高臺基土木結(jié)構(gòu)建筑，二號宮殿為政務主要場所，三號宮殿保留壁畫遺跡。

考古證實，此地曾是“車同軌、書同文”等制度的推行地，也是普通百姓生活的見證。?

咸陽宮遺址于2024年5月建成博物館并開放展覽，展示74件（組）出土文物。目前地面建筑已無存，僅存夯土基址和灰燼層，紅燒土遺跡顯示宮殿曾被焚燒。

博物館面積很小，里面巨大的陶制下水道讓人印象深刻，用陶土做排水管其復雜程度比如今水泥澆筑排水管難度大許多。

一號宮殿建于高臺之上，如今高臺猶存，長滿荒草。每一道夯土裂痕都像史冊邊角的卷曲，載著金戈鐵馬的回響與竹簡焚燼的焦味滲入地下。

我在一號宮殿遺址登高四望，滿目雜樹和野草覆蓋了偌大的寂寞陵區(qū)，陵園外就是此起彼伏的現(xiàn)代樓宇工廠社區(qū)。

此時烏云滿天，遙想“赳赳老秦”在這片土地崛起，孝公重用商鞅變法迅速強秦，嬴政滅六國一統(tǒng)天下，北擊匈奴，南征百越，筑長城以拒外敵，鑿靈渠以通水系；結(jié)束了自戰(zhàn)國以來諸侯分裂割據(jù)的局面，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中央集權(quán)制國家；書同文、車同軌、統(tǒng)一度量衡；經(jīng)濟上實行以自耕農(nóng)所有制為主的土地制度，奠定中國兩千余年政治制度基本格局……

當年再輝煌也敵不過歲月的無情碾壓，如今唯余斷壁殘垣，訴說著往昔的榮光與滄桑。這片土地見證了從篳路藍縷到橫掃六合的壯闊征程，也承受了焚書坑儒、嚴刑峻法的沉重代價。

站在高臺之上，雨絲漸密，遠處工廠的輪廓在霧氣中模糊成一片灰影。腳下的夯土被雨水沖刷出層層紋路，仿佛秦簡上刻寫的篆文，記錄著權(quán)力與文明的起落。渭水在低處流淌，無聲卻執(zhí)拗，如同歷史的暗流，將榮耀與灰燼一同裹挾而去。千載之下，風起云涌皆歸沉寂，唯有渭水東流，不舍晝夜。

陜西歷史博物館秦漢分館離咸陽宮遺址非常近，建筑恢宏，其外觀借鑒秦漢高臺建筑意象，層層疊落，氣勢雄渾。館內(nèi)展陳以“大一統(tǒng)”為主線，通過文物、數(shù)字技術(shù)與場景復原，立體呈現(xiàn)秦漢時期的政治制度、社會生活與精神世界。

從兵馬俑軍陣到未央宮磚瓦，從簡牘律令到絲路遺珍，歷史在此具象為可觸可感的文明切片。游客穿行其間，仿佛步入時間長河，見證帝國崛起的脈動與文化熔鑄的深遠影響。

這里的兵馬俑、漢瓦當、王印、虎符、金幣、沉船等國家一級文物都很精彩，但一處不起眼展臺里的一塊普通城墻題字磚讓我久久駐足。

這是一塊東漢時期的草隸磚，1954年在陜西省寶雞市李家崖榮軍學校工地5號墓出土。一個叫“平”的工匠，在磚上刻了9個字“平衣石自愛，努力努力”。

這里的“石”通“食”，這句話就是工匠為了謀取衣食而給自己激勵的無聲吶喊。

中國人的內(nèi)卷看來是有傳承的，從秦漢工匠的造磚到今日鍵盤的敲擊，生存的掙扎始終如影隨形。但不管世道如何艱難，一代代中國人都會用“努力努力”來激勵自己在各自的崗位上默默堅守期待花開。

“平”怎么也想不到，2000多年后的某個雨天，一個異鄉(xiāng)人會站在博物館的玻璃前，凝視他指尖在一塊普通磚上留下的刻痕，并試圖理解那穿越時空的掙扎與倔強。

一塊磚、九個字，承載的不只是個體的生存意志，更是無數(shù)無名者在宏大歷史縫隙中悄然撐起文明重量的見證。

咸陽博物院很有意思，利用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咸陽文廟的建筑作為展陳空間，古柏森森，殿宇重重，歷史在這里層層疊加，磚石木構(gòu)皆成文本。

咸陽博物院里我印象最深的當是漢代兵馬俑，咸陽漢代兵馬俑是1965年秋在陜西省咸陽市東郊楊家灣漢墓出土的西漢早期隨葬陶塑，墓主人推測為文帝、景帝時期高級將領(lǐng)。該批陶俑出自10座豎穴式隨葬坑，包含1800余件步兵俑、580余件騎兵俑及100余件舞樂雜役俑，分列南端4座步俑坑與北端6座騎俑坑。

陶俑采用模制彩繪工藝，步兵俑高44.5～48.5厘米，頭飾分巾幘和圓髻兩種，身著短袍外罩彩繪鐙甲；騎兵俑通高50～68厘米，背弩持械騎于彩繪陶馬上，馬匹造型分肅立與嘶鳴兩類。

雖然體積遠小于秦始皇兵馬俑，但這2000多件陶俑陣列依然氣勢恢宏，尤其騎兵俑群如箭在弦，蓄勢待發(fā)，展現(xiàn)出西漢初期蓬勃的軍力與開拓精神。彩繪雖經(jīng)兩千余年浸蝕，朱紅、石綠仍依稀可見，衣甲紋理、面部神情皆細致入微，仿佛吹口氣就能喚醒這支沉睡的地下軍團。

規(guī)劃行程時，突然發(fā)現(xiàn)離寶雞不遠的地方竟是五丈原，這個我從小讀《三國演義》時就牢記在心，而且每次讀到諸葛亮星落秋風便心痛無比的地方。

既然路過，怎能不去祭拜？

細雨中的五丈原，松柏蒼翠，碑亭靜立，一尊諸葛亮塑像面南而立，手持羽扇，遙望秦嶺。山風拂過，似有千軍萬馬在耳畔奔涌，又似《出師表》的字句在空中低回。

我默立良久，心中涌起難以言說的敬意與悲涼。智者一生勤勉，六出祁山，終究未能克復中原，卻以心力燃盡生命，照亮了后世忠臣的前行之路。他的忠誠與執(zhí)著，早已超越成敗得失，凝成中華文化中一種近乎悲壯的精神符號。

雨滴滑過羽扇，仿佛時光的淚痕，訴說著理想主義者在命運洪流中的堅守。

今年夏天我曾至襄陽，登臨古隆中，那幽靜的茅廬、蒼勁的古木，仍似存留著臥龍先生當年的氣息。先生起家于隆中草堂，躬耕隴畝而觀天下大勢，一席《隆中對》洞悉三分格局，便已奠定蜀漢立國之基。其志在興復漢室，非為一姓之私，實乃道義擔當?shù)墓小?/p>

五丈原秋風冷雨，終未能折盡忠魂浩氣，反而讓那“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精神，在歷史長河中愈發(fā)清晰如初。理想或難竟全功，然信念之堅，足以照破蒼茫世路，喚醒代代仁人之心。

五丈原的建筑多為明清所建，布局嚴謹，殿宇錯落，碑刻林立。特別是有一處八卦陣，模擬天地方圓，石陣縱橫交錯，踏其中者如入迷局，頓覺時空回旋。

相傳此陣暗合兵法奇門，乃諸葛武侯智慧之極詣。我緩步其間，腳踩青石甬道，左右石壁參差聳立，光影斑駁，恍若伏兵四起，羽扇輕搖間調(diào)度千軍。

在獻殿里我突然看到墻壁上嵌著金鉤鐵畫、蒼勁郁郁的《出師表》石刻，讀到最后才驚喜地發(fā)現(xiàn)這是岳飛將軍手書，難怪字字如刀鋒刻骨，力透紙背，悲憤與忠烈之氣撲面而來。

岳武穆?lián)]毫時，定然心潮翻涌，將自己北伐無功、壯志難酬的悲慨盡數(shù)傾注于筆端，與諸葛孔明當年出師未捷的心境遙相共鳴。

兩代英杰，一在祁山泣血上表，一在風波亭前怒發(fā)沖冠，雖時空相隔，精神卻如星月交輝。那每一筆頓挫皆似劍戟錚鳴，每一道鉤畫都似鐵馬冰河入夢來。

后院最珍貴的是一塊隕石，據(jù)傳為諸葛亮逝世當夜自天墜落，古人視為將星隕滅之兆。石體黝黑，表面布滿蜂窩狀坑痕，歷經(jīng)風雨未蝕其形，仿佛凝聚著某種不滅的意志。它靜置于石座之上，不似紀念物，更像一種精神的具象化——理想雖隨肉體消逝，卻化作永恒的星辰，照耀后來者踽踽獨行于崎嶇世途。

五丈原不高，卻因一人之心志而矗立千年；碑文無聲，卻因一段忠魂而震耳欲聾。

寶雞歷史悠久，文化底蘊深厚，周秦文明在此發(fā)祥，青銅重器承載著禮樂制度的莊重記憶。青銅器博物院建筑外形運用了高臺門闕，青銅厚土的建筑語言，氣勢恢宏，厚重威嚴，象征著寶雞在中華古代文明發(fā)展過程中的尊崇地位。館藏文物總數(shù)為48.7萬余件，文物數(shù)量多、種類全、價值高，尤以商周青銅器著稱于世。

在中國看一個博物館的級別如何往往根據(jù)其館藏青銅器的數(shù)量和質(zhì)量就能做個初步判斷。寶雞青銅器博物院所藏之何尊、逨盤、秦公镈等重器，不僅形制恢宏、銘文珍貴，更承載著中華文明早期國家形態(tài)與禮樂制度的核心信息。其數(shù)量之眾、等級之高、保存之完整，已超越一般地方博物館范疇，堪稱解讀“中國”概念起源與周秦文化根脈的鑰匙。

這里的鎮(zhèn)館之寶無疑是“何尊”。

何尊高38.5厘米 ，口徑28.8厘米，重14.6公斤，造型俊朗雄健，腹足有精美的高浮雕獸面紋，角端突出于器表。尊內(nèi)底鑄有銘文12行、122字，現(xiàn)存119字（破洞處損泐約3字） ，其中記錄了周成王對其父武王舉行盛大的祭祀，并在京宮大室中對宗族小子何進行訓誥和賞賜，為紀念這份榮寵，何命人打造了這件青銅尊。

何尊是西周第一件有紀年的青銅器。其銘文提到周初營建成周洛邑之事，為西周歷史的研究和青銅器的斷代提供了重要的實物資料。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銘文中“宅茲中國”，是目前所知“中國”一詞的最早出現(xiàn)。

博物院專門為何尊設立了一個獨立的空間，燈光幽靜，玻璃展柜泛著微光，仿佛為這件承載文明原點的器物覆上一層時空薄紗。我在此駐足良久不愿離去，從各個角度欣賞寶物。一字一句，皆是先民對“中國”方位的首次書寫，是對天下觀的莊嚴宣告。這里沒有喧囂，唯有文字與心靈的共振，在“宅茲中國”的刻痕里，流淌著中華民族最深沉的認同與歸屬。

我會永遠記住第一眼看到何尊上“中國”兩個篆體文字時的那一刻，心跳仿佛靜止，一股熱流穿越數(shù)千年從何尊流過我全身，那兩個字如星辰墜入心海，照亮了血脈深處的根源。

哪怕就看到何尊這一件國寶，此行也值了。

No.6669 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章｜作

俞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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