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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一套技術,一邊是讓用戶抓狂的“人工智障”,另一邊卻是精準高效的“作惡利器”。這不僅是技術能力的差距,更是一條由資本逐利驅動的善惡產業鏈。
內容/劉平
編輯/詠鵝
校對/莽夫
最近,美國知名AI公司Anthropic發布了一份研究報告,列出了“最容易被AI取代的職業”,排在第二位的是客服代表。
這個結論在普通消費者看來,多少有些黑色幽默。畢竟,如果你想快速激怒一個人,途徑之一就是讓他去和AI客服溝通復雜問題。
車轱轆話來回說、無法共情情緒、死活找不到“轉人工”入口……這些被稱為“人工智障”的AI客服,算得上是當代消費者維權路上的一堵嘆息之墻。
但AI真的這么蠢嗎?并不是。
剛剛過去的央視“3·15”晚會上,曝光了利用AI大模型進行GEO(生成式引擎優化)投毒的灰色產業鏈。一款不存在的產品,在AI的批量造假下,幾個小時就能排進大模型推薦榜單前三。
這并非AI技術首次在商業應用中走歪。在去年的“3·15”中,一臺一年使用成本一萬元左右、一天能撥打上千個營銷電話的AI外呼機器人早已被曝光。時隔一年,這些毫無感情、不知疲倦的“硅基員工”依然在高效運轉。
服務你的AI像個“智障”,騷擾你的AI卻像個“人精”。這不是技術本身的局限,而是一場關于資本逐利、技術異化與話語權爭奪的殘酷折疊。
AI落地商業場景呈現出的AB面,向我們揭示了一個冷酷的商業真相,技術的流向,永遠臣服于買單者的真實意圖。
Part.1
降本的邏輯
“人工智障”的必然誕生
從商業邏輯看,客服確實是AI落地的理想地。退貨退款、密碼重置、訂單查詢……這些高頻、重復、流程化的需求,完美契合AI標準化、規模化處理的優勢。
但消費者的體感卻截然相反。面對無法理解語境、感受不了情緒變動、只會匹配標準話術的AI客服,用戶的怒氣值往往越聊越高,最終依然要狂吼著“轉人工”。
但企業算得清這筆賬,一個AI客服的邊際成本,與一個人工客服的固定開銷相比,孰多孰少。
現實是,企業部署AI客服的首要目的,從來不是為了提升我們的體驗,而是為了降低自己的成本。
目前企業級AI客服的價格跨度極大,從一年幾千塊的SaaS基礎版,到幾十萬、上百萬的私有化部署皆有,核心區別在于AI是只會識別關鍵詞的復讀機,還是能理解復雜意圖、具備情緒感知能力、進行擬人對話的“智能體”。
在降本增效的大環境下,面對這道選擇題,絕大多數企業選擇了低價模型。畢竟,在確定性的成本數字面前,“用戶滿意度”“品牌忠誠度”這類難以量化的軟性指標,被毫不留情地邊緣化了。
于是,我們看到了一個“技術越進步,體驗卻越糟糕”的悖論。大模型理解語言的能力日新月異,但它與“理解人”之間,始終橫亙著一道鴻溝。
這道鴻溝的深淺,不取決于技術本身,而取決于企業在為“理解人”這件事上,究竟愿意付多少錢。
不少企業甚至為了進一步控制人工成本,層層隱藏人工客服的入口,用迷宮般的AI話術消耗消費者的耐心。這種技術層面的敷衍,本質上是企業在利用技術壁壘,單方面提高消費者的維權門檻。
當我們對著屏幕無能狂怒時,企業后臺的數據表上,或許僅僅是多了一條“AI客服已處理X條客訴”的亮眼KPI。
Part.2
技術的暗面
從降本到“作惡”
如果“人工智障”只是讓用戶體驗變差,那么當AI技術被注入另一種商業目的時,就完成了從無能到無良的質變。
2025年“3·15”曝光的上海智優擎、飛鴿傳書、淘金你我、合眾易聯等企業,扯開了AI電銷灰產的一角。一臺一年成本僅一萬元的外呼機器人,單日撥打量是人工的百倍。
而當這種高效的“技術暴力”與金融催收暴利行業結合,破壞力則呈指數級放大,同時衍生出了更隱晦的資本嵌套游戲。
近日,馬上消費金融股份有限公司撤回輔導備案,結束了長達5年的IPO長跑。上市折戟的背后,與公司治理層面的結構性短板脫不開關系。2025年1月負責輔導的中金公司與中信建投在報告中指出,馬上消費的董事會中獨立董事占比低于監管規定的三分之一。
但比治理短板更引人深思的,是馬上消費背后那張環環相扣、層層嵌套的利益關聯網。
公開資料顯示,馬上消費的第一大股東為重慶百貨大樓,持股達31.1%;北京中關村科金技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關村科金”)緊隨其后,持股29.5%。
馬上消費的董事長趙國慶,同時擔任著第二大股東“中關村科金”的董事長,其同時還是中關村科金的控股股東——寧波高達致晟科技有限公司的實際控制人。
這套層層嵌套的股權設計,讓兩家名義上獨立的公司,在核心利益深度綁定。而這張利益網絡的下游,還有中關村科金的全資子公司“重慶信盟科技發展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信盟科技”)。
信盟科技于2024年8月因非法暴力催收被浙江警方查處,200余名員工被帶走調查。
經查,該公司員工采用“短信轟炸、虛構導航、叫貨拉拉上門騷擾”等手段催收,導致寧波市公安局北侖分局巡特警大隊等單位無法正常工作,最終數十名催收員因尋釁滋事罪被判刑。
但暴力催收的刑事案底,沒有切斷信盟科技與馬上消費金融的業務往來,信盟科技至今仍是馬上消費金融的合作催收機構名單中,且雙方“每年合作金額達數億元”。
這種關聯交易引發外界質疑,被戲稱為“左手放貸,右手催收”的產業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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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中關村科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更值得玩味。天眼查顯示,中關村科金是一家企業級大模型技術與應用服務商,主要產品就包括智能外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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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外呼”位于其官網產品第一位
這就形成了一個近乎完美的產業閉環與責任隔離。
牌照方-馬上消金負責放貸;關聯科技公司-中關村科金提供底層的AI外呼技術;孫公司-信盟科技在最前端承接催收臟活。
在這個鏈條里,高大上的AI技術成為了催收員的武器。所謂的技術公司沒有直接作惡,而是通過股權關聯、業務外包、算法輸出等方式,將技術能力輸送給關聯方實施作惡,并在法律層面保持一道若即若離的隔離墻,規避直接追責。
這正是當下部分投機性科技公司的通病,明面上高舉云計算、大模型的創新大旗,背地里卻在搭建隱秘的灰色產業鏈,讓技術創新淪為規避監管、無底線牟利的遮羞布。
這種“技術作惡”的危害遠超“人工智障”,因為它不僅有惡意,還極其高效。
Part.3
劣幣驅逐良幣
被資本圍獵的普通人
2025年“3·15”晚會曝光次日,智優擎公司遭到查處,官網已無法打開。天眼查卻顯示,同樣涉事的飛鴿傳書、淘金你我、合眾易聯等公司仍正常存續。
這意味著,AI電銷的灰色產業鏈并未隨曝光而消亡,商業模式也未絕跡。
一年過去,AI電銷的生意依舊紅火。社交平臺上,AI外呼機器人的廣告鋪天蓋地,用“一年費用不到一個員工月薪,卻干十幾個人的活”之類的話術,精準刺激著每一個想降本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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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交平臺輸入“AI外呼機器人”的關鍵詞,就會出現大量推銷相關產品的廣告帖子,以誘人話術展示AI外呼機器人的種種優勢,仿佛擁有其就能“躺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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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給端的熱火朝天,對應的是需求端的源源不斷。以催收行業為例,由于催收風險成本越來越高,放貸公司找合作機構不容易。AI客服不僅能節約人力成本,還能鉆治理缺位的空子。
數據顯示,馬上消費金融的催收成本居高不下。2020年至2024年,該公司催收費用分別為11.56億元、15.01億元、20.88億元、28.20億元、31.28億元,五年合計高達106.93億元,2024年催收費用占營收的比例已達20.65%。
高額的催收投入不僅推高了公司運營成本,也刺激了對更“高效”工具的需求。
而在鏈條的另一端,是無數被技術圍獵的普通人。據媒體報道,近期有市民報料稱,70多歲母親參加保健品會銷免費領取雞蛋后,個人信息疑似泄露,一年間接到300多個騷擾電話。
我們可以看到,服務于用戶的AI客服,因為企業不愿投入而淪為“人工智障”;服務于商業利益的AI電銷,卻因“剛需”而大行其道。同樣的技術,一邊是刻意的敷衍,一邊是精準的侵擾。
在商業世界里,技術的流向從來都服從于資本的逐利邏輯。當“低質低價”的AI客服能幫企業省下真金白銀,而“高效作惡”的AI電銷能幫關聯方更快回款時,技術便啟動了劣幣驅逐良幣的自我強化機制。
技術力量的增長,并沒有天然帶來服務體驗的提升,反而在資本的裹挾下,成了侵擾公眾、壓榨用戶的強大武器。
這不是一篇反技術的檄文。技術是中性的,但商業動機是有善惡的。在這條由利益編織的善惡產業鏈上,最脆弱的,永遠是那個在電話另一端,對著“人工智障”和暴力催收無能為力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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