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eg Brockman 坐進 Big Technology Podcast 的演播室時,OpenAI 剛做完三件大事:砍掉 Sora,收到1100億美元融資,完成下一代模型 Spud 的預訓練。砍一個明星產品、拿一筆天價融資、押注一個新模型,三件事同時發生,每一件都需要解釋。接下來90分鐘里,這位 OpenAI 聯合創始人兼總裁要完成一項高難度任務:把每一個看似被動的決策重新包裝為前瞻性的戰略選擇。
他做到了嗎?大部分時候做到了,但敘事的縫隙里藏著一些值得細看的線索。
Brockman 過去18個月主要負責公司的"規模"(Scale)部門,管 GPU 基礎設施、數據中心和供應鏈。這場訪談覆蓋的話題跨度極大:從 Sora 為什么被砍,到 Super App 長什么樣,到下一代模型能做什么,到1100億美元怎么花,到他為什么給 MAGA Inc 捐了2500萬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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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掉 Sora 是"聚焦技術主線"還是止血? Brockman 說 Sora 和 GPT 是技術樹的不同分支,算力有限只能選一條。但 Sora 日燒百萬美元、用戶跌破50萬的現實他沒提。
Super App 將合并 ChatGPT、編程 Agent Codex 和瀏覽器 Atlas 為一個統一應用,預計未來幾個月內交付,但這個愿景和微軟365 Copilot 有直接重疊,訪談中沒人問這個問題。
下一代模型 Spud 凝聚了約兩年的研究突破,Brockman 稱其將同時提升 AI 能力的天花板和地板,但能力描述全是感性的,沒有具體指標。
AGI 進度自評70-80%,但 Brockman 同時說 AGI 的定義"更像是一種氛圍",無法精確定義的東西如何精確量化,這個矛盾他沒有解決。
承認在編程工具的"最后一公里可用性"上曾落后于 Anthropic,聲稱已追趕上來,第三方數據顯示 Anthropic 企業市場份額仍在快速增長。
回應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對 OpenAI 基礎設施投資"過于激進"的批評:"我不同意。" 但沒有回應 Amodei 關于"收入預判偏差一年就可能破產"的具體論證。
砍掉 Sora:技術選擇還是商業止血?
Kantrowitz 開場就問:OpenAI 在消費者市場領先,為什么突然把資源從視頻生成轉走?
Brockman 給出的解釋框架和外界猜測相當不同。他說 Sora 的模型和 GPT 系列是"技術樹上完全不同的分支",構建方式根本不同。在算力有限的世界里,同時推進兩條技術路線代價極大。他用了一個向量比喻:
"隨機向量之和為零,對齊方向才能前進。"
力量分散就互相抵消,集中才能產生動能。他認為深度學習領域的問題不是機會不夠,恰恰是太多,分散投入等于哪個方向都走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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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解釋在技術邏輯上自洽,但只講了故事的一半。據 WSJ 調查和 TechCrunch 報道,Sora 在商業上已經失敗:用戶量從峰值一百萬迅速跌至不足50萬,每天燒掉約100萬美元算力成本。據 WSJ 報道,Disney 原計劃投資10億美元并將角色授權給 Sora 的交易也隨之取消,Disney 在公開宣布前不到一小時才得知消息。關停 Sora 既有技術聚焦的邏輯,也有商業止血的現實壓力,Brockman 選擇只談前者。
他強調,這不是"從消費者轉向企業",而是必須做選擇。他認為當前最重要的兩個應用是:一個了解你、與你的目標對齊的個人助手,和一個能替你解決難題的 AI。光是這兩件事,OpenAI 現有的算力都不夠用。
一個技術細節:ChatGPT 里的圖像生成功能不受影響。圖像生成基于 GPT 架構,跟文本、語音同屬一條技術路線;Sora 用的是擴散模型(diffusion model),是另一棵樹上的東西。Sora 研究團隊沒有解散,而是轉向了機器人領域的世界模擬研究。
Kantrowitz 又問:Google DeepMind 的 Demis Hassabis 認為最接近 AGI 的不是文本模型,而是圖像生成器,因為它必須理解物體之間的交互和世界運作方式。OpenAI 放棄這條路線,會不會押錯賽道?
Brockman 說這是真實的風險:"絕對是的。在這個領域你必須做選擇,必須下注。" 但他話鋒一轉,說 OpenAI 之所以有信心,是因為"已經看到了通往 AGI 的路徑"。
Super App:愿景宏大,但誰來回答微軟問題?
砍掉了視頻生成,OpenAI 把賭注押在了另一個方向。Kantrowitz 問 Super App 到底是什么。
Brockman 說:把 ChatGPT(聊天)、Codex(編程 Agent)和瀏覽器整合到一個應用里。
"電腦本該遷就人,而不是人遷就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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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 Super App 比作筆記本電腦:你的筆記本是私人用還是辦公用?兩者都是。Super App 也一樣,既是個人助理也是工作工具。但 Brockman 說用戶看到的界面只是"冰山一角"。更重要的是底層技術的統一:過去兩年 AI 的發展已從"只看模型"變成"看整個系統",模型如何獲取上下文、如何連接外部世界、能執行什么操作。
問題在于,微軟365 Copilot 已經在做幾乎一模一樣的事,把 AI 嵌入工作流、統一入口、連接各種工具。OpenAI 既是微軟的模型供應商又要做微軟的直接競品,這個張力怎么化解?Kantrowitz 沒問,Brockman 自然也沒答。
Codex:從程序員到所有人的路還有多遠
Super App 的野心如果要落地,Codex 是關鍵拼圖之一。它最初為軟件工程師設計,但 OpenAI 內部已經出現了大量非工程師的自發使用。Brockman 說 Codex 底層就是兩樣東西:一個通用 Agent 框架(能調用工具)加上一個會寫代碼的 AI。接上電子表格、Word 文檔,就能做知識工作。
具體案例:有人用 Codex 做視頻剪輯,AI 自己寫了一個 Adobe Premiere 插件來自動分章節;內部通信團隊的人把 Codex 接上 Slack 和郵箱來整合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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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ockman 說,對非程序員來說,Codex 現在的可用性很低,設置中碰到報錯,開發者知道怎么處理,普通用戶直接懵掉。但他認為最難的部分已經做完了(造出真正聰明的 AI),剩下的是"容易得多"的部分:降低門檻。這個判斷是否成立,取決于你怎么定義"難"。
他還提到了 OpenClaw 創始人 Peter Steinberger 加入 OpenAI 的事,作為 Codex 向非程序員擴展的信號。Steinberger 是奧地利開發者,2025年底開發了一個能自主管理郵箱、訂餐、控制智能家居的開源 AI Agent,GitHub 星標達19.6萬,周活用戶200萬。2026年2月,Altman 宣布他加入 OpenAI 負責"下一代個人 Agent"。
追趕 Anthropic:承認落后,聲稱追上
Kantrowitz 問:Anthropic 已經有了 Claude 聊天、Claude Cowork、Claude Code,相當于先做出了自己的 Super App。OpenAI 是不是看到 Anthropic 做了才醒悟過來的?
Brockman 承認 OpenAI 過去在編程領域一直有最好的競賽成績,但投入不夠的是"最后一公里的可用性"。模型在編程競賽里很聰明,但它從沒見過真實世界里亂糟糟的代碼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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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去年年中,OpenAI 組建了專門團隊來解決這個問題:研究真實世界代碼庫的各種"臟活",構建訓練環境來模擬那些被奇怪的方式打斷的混亂場景。他說此時此刻已經追上了,在正面對比中用戶更傾向于選擇 OpenAI。但他也說前端體驗還落后。
第三方數據呈現的畫面并不相同。據 Synergy Research 等機構報道,Anthropic 的企業市場份額從2023年的低位升至2025年底的約40%,而 OpenAI 從50% 降至約27%。Claude Code 在軟件工程師群體中獲得了極高的口碑。Brockman 說"已經追上"時到底在比什么,模型能力還是市場份額?他巧妙地把戰場限定在了前者。
"我們贏了"是最可怕的時刻
從產品競爭到內部文化,Kantrowitz 換了個角度。他問,從2022年以來 OpenAI 一直領先,現在競爭激烈了,內部氛圍有變化嗎?
Brockman 講了一個故事。ChatGPT 發布后的節日派對上,他感受到公司彌漫著"我們贏了"的氣氛。那是他最害怕的一刻。
"不,我們是挑戰者,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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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科技公司高管的標準話術,估值3000億美元的公司自稱挑戰者,和 Google 當年說自己是創業公司一樣,信不信隨你。但他后面補了一句更實在的話:好的時候別信別人說你多好,壞的時候也別信別人說你多差。
Spud:感覺對了,但數據在哪?
文化之外,接下來是技術。關于下一代模型 Spud,Brockman 確認它是一個新的預訓練基礎模型,凝聚了"大約兩年的研究成果"。
他先糾正了一個思維框架:重要的不是任何一個模型,而是一整個"進步引擎"(engine of progress)。模型開發分幾步:先做預訓練,在海量數據上訓練基礎模型,這是最昂貴的階段;然后做后訓練,通過強化學習讓模型學會解決各種問題;最后調整行為和可用性。Spud 是新一輪預訓練的成果,后續還會經過大量后訓練優化。
至于 Spud 能做什么,Brockman 沒有給出任何具體指標。他造了一個概念叫 "big model smell"(大模型的味道),當模型真正夠強時,你能"聞到"那種質感。你問它問題,它不會答偏,不需要你反復解釋。他說 Spud 將同時提升天花板(解決更開放、時間跨度更長的問題)和地板(日常任務的實用性)。
沒有 benchmark 分數、沒有和競品的對比、沒有具體任務的演示數據。這種純感性描述可能出于保密考慮,行業里模型發布前保密是常態。但在競爭對手頻繁亮出 benchmark 的當下,光靠"感覺"說服力有限。
2025年12月:拐點敘事
Kantrowitz 問:2025年12月發生了什么?編程 Agent 似乎從理論走向了實用。
Brockman 說那次模型發布讓 AI 從"能完成你20% 的任務"躍升到了"80%"。從"錦上添花"變成了"你必須圍繞 AI 重新組織工作流程"。
他分享了一個持續多年的個人測試:讓 AI 幫他建一個網站,這個網站他當年學編程時花了幾個月才做出來。2025年大部分時間里需要四五個小時、多輪對話。12月,一次提示,一次完成。
"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然后一下子全變了。"
這個表達出自海明威《太陽照常升起》,原文說的是"你是怎么破產的"。用來形容 AI 能力的非線性增長,倒也貼切。
AGI:70-80%,但定義是個"氛圍"
Nvidia CEO 黃仁勛最近說"我認為我們已經實現了 AGI"。Kantrowitz 問 Brockman 是否同意。
Brockman 說 AGI 對不同人有不同定義。當前的技術"非常參差不齊"(very jagged):在寫代碼這類任務上已經超越人類,但某些人類輕松完成的基本任務 AI 仍然做不好。畫線畫在哪里,"更像是一種氛圍和感覺,而不是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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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了一個自我評估:70-80% 到了。
這個自相矛盾的表述其實折射了整個行業的困境。如果 AGI 的定義連科學都算不上,更像"氛圍",那70-80% 是怎么算出來的?每個人都在量化一個他們承認無法精確定義的概念。
自動化 AI 研究員:讓 AI 加速 AI
OpenAI 計劃今年秋季推出一個自動化 AI 研究員。
Brockman 把當前階段稱為"起飛"(takeoff),這個詞在 AI 安全領域有特定含義,指 AI 進入快速遞歸自我改進的階段。他在這個語境下用它,至少說明他清楚這個詞的分量。
具體到 AI 研究員,Brockman 的定義是:把 OpenAI 一個研究科學家的完整端到端工作搬到硅片上運行。
但他強調這不意味著放手讓 AI 自己跑。他打了個比方:就像帶初級研究員,放太久不管他就會走上沒用的路。高級研究員提供方向和審查,AI 負責執行。
Agent 時代,人類的責任不能外包
Kantrowitz 引用了 Brockman 此前說過的話:當你用 AI Agent 做事時,"你變成了一支成千上萬 Agent 艦隊的 CEO,它們在執行你的目標和愿景,但你并不了解每件事具體怎么解決的。這種新的工作方式可能讓你覺得失去了對問題的脈搏感。"
Brockman 說,這是好壞參半的,關鍵是"承認優勢、減輕弱點"。AI Agent 給人巨大的杠桿,但歸根到底有一個"負責任的當事人"。你的 Agent 搞砸了網站影響了用戶,那不是 Agent 的錯,是你的錯。
Kantrowitz 問:但"失去脈搏感"和"負責任"怎么兼得?
Brockman 用裝修做比方:請總包裝修房子,有些細節你確實不用操心,因為你信任專業人士。但如果出了問題,你應該知道。"你不能盲目接受'我可以不管了'。你需要主動保持對問題的把控。"
1100億算力豪賭:收入中心還是賭場籌碼?
從技術路線和產品愿景回到商業現實。
Brockman 把算力類比為雇銷售人員:只要產品能賣出去、有可擴展的銷售方式,銷售人員越多收入就越高。算力不是成本中心,是收入中心。他講了 ChatGPT 發布當天的內部對話:
"該買多少算力?""全部。""不不不,說真的,該買多少?""不管我們怎么建,我知道都跟不上需求。"
他說從那以后每一年都被證明是對的。ChatGPT 目前周活用戶超過4億,消費者訂閱收入持續增長,從需求端看這個判斷確實成立。但挑戰在于算力采購需要提前18到24個月鎖定,必須精準預判未來。
Kantrowitz 提到了 Dario Amodei 暗示某些競爭對手在"YOLO 式"燒錢,把"風險旋鈕擰得太遠"。
Brockman 的回應是:"我不同意。我們一直非常深思熟慮,是最早意識到這一趨勢并提前布局的。"
但"我不同意"之后他沒有回應 Amodei 的核心論點:如果收入預判偏差一年,公司就可能破產。這個問題不是態度能回答的,需要數字。而數字并不完全站在 Brockman 這邊:1100億融資中只有約250億是確定的即時現金,其余要么是算力(Nvidia 的300億大部分是 GPU)、要么有里程碑條件(Amazon 的350億)。據 The Information 等媒體估計,OpenAI 到2027年的年度現金消耗將達570億美元。融資數字雖大,實際跑道可能只有18-24個月。
這場訪談真正透露了什么
拆解 Brockman 在這場訪談中構建的敘事,可以看到 OpenAI 正面對三層壓力。
第一層是產品壓力。 砍 Sora 確實止了血,ChatGPT 仍然是全球用戶量最大的 AI 產品,但下一個賭注 Super App 面臨的競爭環境比 Sora 更殘酷。微軟365 Copilot 在企業端、Anthropic 在開發者端、Google 在消費者端,OpenAI 要在三者的夾擊中做一個"統一入口"。Brockman 對此的回應是"幾個月內交付",但 Sora 的前車之鑒說明,有技術不等于能做好產品。
第二層是表達困境。 整場訪談中,Brockman 在被問到最硬的問題時,反復用感性語言代替數據。Spud 的能力靠"聞",AGI 的進度靠"氛圍",追上 Anthropic 的證據是未公開的內部對比。這反映了 OpenAI 當前的一個結構性矛盾:作為一家剛融完1100億美元的公司,它需要向投資人證明技術領先,但又不能在產品發布前泄露具體指標。于是"感覺"成了唯一安全的表達方式。問題是,感覺不能替代事實,尤其當競爭對手在用 benchmark 和市場份額說話的時候。
第三層是規模風險。 1100億美元的融資數字聽起來嚇人,但拆開看并沒有那么安全。Brockman 對 Amodei"YOLO"批評的反駁停留在"我不同意",始終沒有正面回應核心問題:如果需求增長比預期慢一年會怎樣?他自己說算力采購需要提前18-24個月鎖定,這恰好也是分析師估計的 OpenAI 實際跑道。
Brockman 給 AI 懷疑者的建議是"先試試再說"。但1100億美元的賭注正確與否,不是個人試用體驗能回答的問題。接下來6個月,Spud 是否兌現承諾、Super App 能否在微軟和 Anthropic 的夾擊中交付,將決定這套敘事究竟是遠見還是話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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