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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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清明，踏著山間新綠回到衡陽縣金溪廟的老家，腦海里總會翻涌出90年代中，那些被煤油燈昏黃光暈裹著的過年夜晚。那些帶著煙火氣與暖意的細碎日常，如今都成了心底最柔軟也最酸澀的念想，因為燈影里陪著我的爺爺奶奶、爸爸，都已長眠在屋后的青山，只留我在清明的細雨里，一遍遍回望那方小小的山村，那盞跳動的油燈，那盆溫熱的洗臉水。
攝于二〇二六年清明。
90年代的金溪廟農村，還沒通上電，黑夜是鄉村夜晚的底色，而煤油燈，便是驅散黑暗唯一的光。那盞煤油燈，是家里最珍貴的物件，玻璃燈罩熏得烏黑，瓶身里裝著省了又省的煤油，一根棉線燈芯靜靜垂著，點燃的瞬間，微弱卻溫暖的光便漫開來，把堂屋、灶臺、一家人的身影，都暈染成柔和的昏黃色。過年的夜晚，屋外是深山里凜冽的寒風，吹得屋后的竹林沙沙作響，屋內卻因這盞燈，變得格外溫馨。
除夕的夜，總是過得慢悠悠的。忙活完年夜飯，收拾好碗筷，奶奶便會燒上一大鍋滾燙的開水，倒進一個瓷臉盆里，再兌上些許涼水，調得不冷不熱，旁邊還擺著一塊磨得光滑的肥皂。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沒有獨立的洗漱間，沒有源源不斷的熱水，更沒有一人一盆的講究，一家人圍著這盆熱水輪著洗手洗臉，便是過年夜里最尋常的儀式。
我和妹妹總是最先搶著上前，誰都想第一個摸到溫熱的水。擦上一點肥皂在手心，搓出白白的泡沫，抹在臉上手上，再伸手到盆里撩水洗干凈，濺起的水珠落在燈影里，亮晶晶的。我們倆洗完，盆里的水還帶著暖意，爺爺便緩步走過來，他粗糙的手掌掬起水，慢慢擦過布滿皺紋的臉和手背，動作慢悠悠的，嘴里還念叨著過年的老話，洗罷，用粗布毛巾擦干，便坐在火塘邊，靜靜看著我們。
接著是爸爸，他洗完臉和手，會細心地把毛巾擰干，遞給媽媽，再轉頭叮囑我們倆別亂跑。輪到媽媽時，她總不忘把我們剛才濺到盆外的水擦干凈。等大家都洗得差不多，水漸漸涼了下來，奶奶便會提著暖壺，往盆里添上一勺滾燙的開水，攪一攪，水溫又升了起來，最后才輪到她自己。
那盆水，混著一家人的氣息，混著淡淡的肥皂香，從溫熱變涼，又被重新加熱，沒有絲毫嫌棄，只有一家人相依相伴的溫情。燈光搖曳，映著每個人滿足的笑臉，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響，偶爾迸出幾顆火星，年味就在這昏黃的燈影、溫熱的水汽、家人的笑語里，濃得化不開。沒有電視里熱鬧的春晚，沒有明亮的燈火通明，可那時候的年，卻有著最踏實、最純粹的溫暖，那是家人圍坐、燈火可親的幸福，是粗茶淡飯里藏著的濃濃親情。
我總記得，奶奶站在燈影里，彎腰添水的身影，銀發被燈光照得泛著柔光；記得爸爸坐在燈旁，笑著看我們打鬧，眼神溫柔；記得爺爺坐在火塘邊，用火鉗把火屎摷了又摷，目光平和地望著屋里的一切，神情安然。那盞煤油燈，照亮了破舊的老屋，照亮了一家人的臉龐，也照亮了我整個童年的新年記憶。那些日子，清貧卻安穩，簡單卻溫暖，每一個細節都刻在心底，從未褪色。
后來，老家通了電，明亮的電燈取代了昏暗的煤油燈，再也不用一家人共用一盆洗臉水，再也不用小心翼翼省著煤油。日子越過越好，可我卻再也找不回那年除夕夜的溫暖，因為燈影里的人，一個個都離開了。爸爸走了，再也沒人坐在燈旁，叮囑我小心洗臉、好好過年；爺爺走了，帶著他嚴厲的目光；奶奶也走了，留下那只缺瓷的洗臉盆。
如今再回到金溪老家，老屋依舊，卻沒了往日的煙火氣，那盞煤油燈和瓷臉盆再也找不到了。每當清明的雨絲飄落，看著老屋窗外的青山，我總會想起90年代那盞昏黃的煤油燈，想起那盆反復加熱的洗臉水，想起燈影里一家人圍坐的模樣。那些逝去的時光，那些離世的親人，都化作了心底最深的思念，在每一個清明時節，輕輕涌動。
原來，最珍貴的從不是明亮的燈火、富足的生活，而是燈火下陪著你的人，是一家人相守相伴的歲歲年年。那方山村的除夕夜，那盞煤油燈的暖光，那盆溫熱的洗臉水，終將成為我一生都無法忘卻的鄉愁，藏著最深的愛，也藏著最深的念，在歲月里，永遠明亮，永遠溫暖。
來源| 大湘通
作者| 羅德耀
編輯| 江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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