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達說法】錯匯資金遭查封，案外人能否排除執行？

案情回顧

2021年，某市人民法院就甲公司與乙公司買賣合同糾紛一案作出民事判決，判令乙公司應于判決生效后十日內支付甲公司貨款259309.71元及相應逾期付款利息。乙公司上訴后，二審法院維持原判。判決生效后，甲公司向該院申請強制執行，法院依法凍結了乙公司名下某銀行賬戶，控制限額為263099.71元，實際控制金額471.7元。

此后不久，丙公司財務人員因操作失誤，將本應支付給案外人丁公司的貨款125400元誤匯入乙公司已被凍結的上述賬戶。發現錯誤后，丙公司財務人員立即向當地公安機關報警，并主動聯系乙公司要求返還該筆款項。乙公司法定代表人告知，因公司賬戶已被法院查封凍結，無法直接返還，需待賬戶解封后方可處理。丙公司遂向執行法院提出執行異議，請求停止對該筆125400元款項的執行，并解除查封。執行法院裁定駁回其異議。丙公司不服，提起案外人執行異議之訴，主張其對訟爭款項享有足以排除強制執行的民事權益。

案件結果

某市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貨幣作為特殊動產，適用“占有即所有”的基本原則。在銀行執行了匯款人意圖的情況下，資金交付即發生效力，貨幣合法轉入后產生的民事權利由賬戶所有人享有。匯入被執行人賬戶的資金屬于被執行人責任財產，可供執行。即便錯誤匯款屬實，匯款人享有的也只是對賬戶所有人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該權利屬于債權范疇，不具有優先于其他普通債權的效力，不能排除強制執行。據此，一審法院判決駁回丙公司的訴訟請求。

丙公司不服，提起上訴。二審法院經審理認為，丙公司提供的證據雖可初步證實其誤匯款項的事實，但不足以證明其與乙公司之間已結清全部業務往來。鑒于乙公司處于欠款并被法院查封階段，其單方說明不足以采信，雙方之間的債權債務關系尚不明確。一審法院查明事實清楚，處理結果并無不當，依法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法律分析

北京澤達律師事務所基于本案為您做以下法律分析：

一、什么是錯誤匯款返還請求權？

錯誤匯款，是指匯款人因操作失誤等原因，將款項匯入非指定收款人的賬戶。此時，匯款人與賬戶所有人之間并未發生真實的交易關系或債權債務關系，賬戶所有人取得該款項缺乏合法依據。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九百八十五條的規定，得利人沒有法律根據取得不當利益的，受損失的人可以請求得利人返還取得的利益。因此，錯誤匯款發生后，匯款人對賬戶所有人享有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

然而，該請求權的性質如何認定，直接關系到匯款人能否在執行程序中對抗申請執行人。貨幣作為一種特殊的動產，具有高度流通性和替代性。在法律上，貨幣所有權遵循“占有即所有”的原則，即誰占有貨幣，法律上即推定其為所有權人。銀行賬戶內的資金，其所有權人即為賬戶名稱所記載的主體。當匯款人將款項匯入他人賬戶后，該款項即與賬戶內其他資金發生混同，匯款人即喪失對該筆特定貨幣的占有和所有權。此時，匯款人無法主張返還原物，因為原物已經無法從混同的資金中特定化出來。匯款人所享有的，只能是請求賬戶所有人返還等額款項的債權，即不當得利之債。

從物權保護的角度看，返還原物請求權以原物仍然存在且能夠特定化為前提。而貨幣一旦進入他人賬戶，便與賬戶內其他資金發生混同，無法區分哪一筆是匯款人的原物。因此，匯款人不能行使物權性質的返還原物請求權，而只能行使債權性質的損害賠償或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這正是錯誤匯款返還請求權與一般物權返還請求權的本質區別所在。

二、錯誤匯款返還請求權能否排除強制執行？

這是本案的核心爭議焦點，也是司法實踐中長期存在分歧的問題。要回答這一問題，需要從兩個方面進行分析。

第一，錯誤匯款返還請求權屬于普通債權，不具有優先效力。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的規定，物權具有優先效力，可以對抗其他債權人；而債權則具有平等性，各債權人之間按照債權比例受償，不享有優先地位。錯誤匯款返還請求權作為不當得利之債，本質上是債權而非物權。當被執行人（賬戶所有人）的財產不足以清償全部債務時，匯款人享有的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與其他普通債權人的債權處于同一順位，不能優先受償。本案中，申請執行人甲公司對乙公司享有的是生效判決確認的普通債權，丙公司對乙公司享有的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同樣屬于普通債權，兩者在性質上并無優劣之分。既然都是普通債權，丙公司就不能以其請求權對抗甲公司的強制執行。

第二，執行程序中對被執行人責任財產的認定，以形式外觀為原則。法院在執行過程中，通常依據銀行賬戶的名稱來認定資金的所有權歸屬。被執行人賬戶內的資金，在形式上即視為被執行人的責任財產，可以被查封、凍結和扣劃。如果允許匯款人以其“錯誤匯款”為由隨時排除執行，將會給執行程序帶來極大的不確定性，增加虛假訴訟和惡意串通的風險。匯款人完全有可能與被執行人串通，虛構錯誤匯款的事實，以此逃避其他債權人的執行。因此，司法實踐對錯誤匯款排除執行的認定持謹慎態度，通常要求匯款人提供充分、確鑿的證據證明錯誤匯款的事實，并且要求匯款人與被執行人之間不存在其他債權債務關系。即便如此，多數法院仍然認為，匯款人的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不能對抗善意申請執行人的強制執行。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匯款人并非沒有救濟途徑。在執行程序結束后，匯款人可以另案提起不當得利返還訴訟，請求被執行人返還誤匯款項。如果被執行人尚有其他可供執行的財產，匯款人可以通過參與分配的方式實現其債權。但這一權利并不能賦予匯款人在執行程序中直接排除強制執行的效力。

律師寄語

錯誤匯款返還請求權能否排除強制執行，是司法實踐中長期存在爭議的問題。從目前的司法主流觀點來看，基于貨幣“占有即所有”的基本原則，錯誤匯款產生的返還請求權屬于債權性質，不具有優先于其他普通債權的效力，原則上不能排除強制執行。這一立場有助于維護交易安全和執行程序的穩定性，防止惡意串通和虛假訴訟的發生。

對于企業而言，防范錯誤匯款風險的關鍵在于加強財務管理和操作規范。在匯款前應當仔細核對收款賬戶信息，避免因操作失誤造成不必要的損失。一旦發生錯誤匯款，應當第一時間向公安機關報案并留存證據，同時及時與賬戶所有人溝通，要求其主動返還。如果賬戶所有人已經進入執行程序，匯款人可以依據不當得利向執行法院申請參與分配，或者另案提起訴訟要求返還。但需要注意的是，在大多數情況下，匯款人無法直接以錯誤匯款為由排除強制執行，這一訴訟策略的成功率相對較低。

北京澤達律師事務所提醒廣大讀者，不同的案件在事實細節上存在差異，法律適用也可能有所不同。如果您遇到類似糾紛，建議及時咨詢專業律師，結合具體案情制定最優的訴訟策略，以最大程度維護自身合法權益。

本文作者：北京澤達律師事務所朱現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