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40年5月，一個中國將軍帶著兩千人渡河，對面是六千日軍。
他知道回不來，還是去了。
他死后，他的妻子選擇了同樣的方式，絕食七日，隨他而去。
——《壹》——
很多人不知道，張自忠在抗戰最激烈的幾年里，頂著一個讓人難以開口的名字，漢奸，不是捏造的，是當時全國輿論鋪天蓋地貼上去的。
報紙罵他，學生追著他的火車罵他。
國民政府還專門下令將他"撤職查辦"，這一切的起因，是1937年七七事變之后北平的一段歷史，當時華北局勢極度混亂。
二十九軍主力已經撤離，留下來跟日本人周旋的是張自忠。
他代理北平市長，跟日本人談判，試圖爭取時間，結果北平還是丟了，外界看到的只有一個畫面：別人都走了，張自忠留下來，還跟日本人坐在一起談事。
這頂帽子，一戴就摘不掉了。
他南下南京時，連車廂都沖進來了一批青年學生，要搜查這個"漢奸"，他后來說，那段時間是他這輩子最難熬的日子。
不是因為危險，是因為無法解釋。
二十九軍接到的最高指示就是"不主動打仗，也不放棄華北，與日軍長期周旋"，這個責任是集體的，但站在臺前挨罵的，只有他一個人。
但有一件事，外界并不清楚。
就在被罵得最慘的那段時間，張自忠暗中安排了二十九軍部分部隊的物資轉移，為后續抗戰保住了底子，他自己沒說，沒人知道。
1937年12月，他終于被批準回到第五十九軍。
見到部下的第一句話是："今日回軍，就是要帶著大家去找死路，看將來為國家死在什么地方。"這句話，他說到做到了。
1891年，張自忠出生于山東臨清一個書香之家，父親是前清知縣。
他讀過法政學堂，按理應該走仕途，但他看著當時的中國，覺得讀法律沒用，1916年投筆從戎，加入西北軍馮玉祥的部隊。
從一個普通士兵一路打到師長。
馮玉祥看他沉毅果敢，格外器重，1933年，日軍南下長城一線，張自忠率三十八師在喜峰口死守三個月，擔著全軍四分之三的防線。
那是九一八事變后中國軍隊少有的正面勝仗。
日軍那時候就記住了他的名字，但他背上的那頂"漢奸"帽子，要到1938年3月，才在臨沂城外徹底砸碎。
——《貳》——
1938年初，日軍兵分兩路夾擊徐州，其中板垣征四郎的第五師團從膠東南下，直撲魯南重鎮臨沂，守臨沂的是龐炳勛。
手下名義上是一個軍，實際只有五個步兵團。
兵力嚴重不足，很快被打得只剩殘部收縮在城內，李宗仁手上沒有援兵，能派的只有張自忠的第五十九軍，這里有個極大的麻煩。
張自忠和龐炳勛是死對頭。
1930年中原大戰，龐炳勛投靠蔣介石，數次偷襲張自忠的部隊，這筆賬，沒人忘得了，但張自忠接到命令，連夜出發。
他帶著部隊從嶧縣下車，強行軍百里。
1938年3月12日傍晚趕到臨沂北郊的沂河西岸，當晚就去了龐炳勛的指揮部，兩人握手言和，當場定下"以攻為守、擊敵側背"的策略。
龐炳勛后來說，他那一刻真的愣住了。
接下來的戰斗打了四十多天，張自忠率五十九軍從側翼猛插，與城內守軍里外夾擊，板垣師團被迫一退九十余里，縮進莒縣死守。
這是那個階段日本最精銳師團之一在華北戰場上少見的潰退。
白崇禧事后評價：張自忠在臨沂將板垣第五師團擊潰，減輕了臺兒莊的壓力，使臺兒莊獲得抗戰以來第一次大勝利。
但這場仗的代價是什么？
五十九軍出發時三萬五千人，打完之后營連以下級軍官幾乎全部陣亡，傷亡超過一半，龐炳勛那邊從海州過來時一萬三千人，撤離時只剩五十多人。
"漢奸"的名聲，就這樣打破了。
此后兩年，張自忠幾乎沒有停下來過，武漢會戰中在潢川死守，日軍竟對他的陣地施放毒氣，依然沒能攻破。
1939年的隨棗會戰，他率部渡過襄河。
反過來切斷了日軍的交通線，逼著日軍撤退，1939年3月，在京山一役擊退日軍，國民政府加授他二級上將銜。
到1940年初，張自忠已經是第五戰區右翼兵團總司令、第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
按照軍事慣例，這個級別的將領，坐鎮后方指揮就行，完全不必親自上陣，但他沒有這樣做。
——《叁》——
1940年5月，日軍調集六個師團、裝甲部隊和大量航空兵力，在數十架飛機和大量坦克、大炮掩護下，向棗宜一帶發動會戰。
目標是切斷通往重慶的運輸線，進而直逼陪都。
張自忠手下的第三十三集團軍，此時能調動的只有兩個師，5月1日，他親筆給各部隊的將領寫了一封信，不是命令，是告別：
5月6日夜晚，他又單獨給副司令馮治安寫了一封私信："由現在起，以后或暫別、永離，不得而知，專此布達。"
"永離"這兩個字，說明他自己清楚，這一去極可能回不來。
5月7日拂曉，他率領特務營和七十四師兩個團，總計兩千余人，東渡襄河，就這兩千人，對面是日軍重兵集群，部下勸過他，他不聽。
他給蔣介石發了一份電報："有日無我，有我無日……不顧一切，率部截擊北竄之敵。"
渡河之后，在十里長山浴血奮戰九晝夜，將日軍第十三師攔腰截斷，但隨后，日軍以優勢兵力從四面合圍過來。
5月15日，張自忠所部一千五百余人被近六千名日軍包圍在南瓜店一帶。
5月16日凌晨，戰斗打到白熱化，日軍在飛機大炮掩護下一天發動九次沖鋒，左臂中彈，他繼續指揮，到下午兩點，身邊只剩下數百人。
他把最后的衛隊全部派到前線。
自己身邊只剩下高級參謀張敬、副官馬孝堂等八個人，下午四時，全軍覆沒，他臨死前對馬孝堂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我這樣，死得好……"
時年四十九歲，身上共有八處傷口：炮彈傷兩處，刺刀傷一處，槍彈傷五處。
日軍找到他的遺體，是靠他左胸口袋里那支刻著"張自忠"三個字的派克金筆認出來的，日本軍官當場向遺體行了一個軍禮。
隨后命令軍醫用酒精把遺體擦洗干凈。
用柏木棺材入殮，立木牌寫"總司令張自忠之靈"，日軍漢口廣播電臺當晚播報了他的死訊，稱他為"絕代勇將"。
一個讓中國輿論罵過"漢奸"的將領，得到了敵人最鄭重的致敬。
——《肆》——
當晚，第三十八師師長黃維綱率便衣百余人，端著輕機槍夜襲日軍駐地，把遺體搶了回來，遺體運往重慶途中經過宜昌。
1940年5月23日，宜昌全城十萬軍民自發出動。
不顧頭頂日軍飛機盤旋，堅持人抬棺材步行到長江碼頭，把將軍送上輪船，日軍飛機低空盤旋了許久，沒有投下一顆炸彈。
1940年5月28日，靈柩抵達重慶朝天門碼頭。
蔣介石撫棺大慟，親自扶靈穿越全城，國民政府頒發"榮字第一號"榮哀狀，將張自忠牌位入祀忠烈祠，并列首位，家人一直瞞著李敏慧。
張自忠犧牲的消息，7月7日才由國民政府公開發布。
但李敏慧身在后方，家人怕她承受不住，又拖了整整兩個月，李敏慧，臨清縣咨議局議員李化南之女，1908年嫁給張自忠，那年她十七歲。
沒讀過多少書，但史料里記載她"十分賢慧"。
三十多年夫妻，生了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張自忠打仗的這幾年，她在后方帶著孩子，幾乎沒有抱怨留在紙面上。
當她終于得知丈夫戰死的消息。
說的第一句話是："張自忠為國家戰死疆場，我不難過。我雖然是一個婦女，也應當有份。"說完這句話，她把家事全部托付給張自忠的弟弟張自明，從此不再進食。
七天之后，她去世了，時距張自忠犧牲約三個月。
1940年11月16日，國民政府在重慶北碚雨臺山麓為張自忠舉行下葬儀式，蔣介石題詞"精神不死"，馮玉祥題詞"藎忱不死"，并親自扶靈下葬。
與張自忠同葬的，還有李敏慧，夫妻二人，就這樣躺在了同一塊土地里。
新中國成立后，中央人民政府追認張自忠為革命烈士。
2009年，他被評為"100位為新中國成立作出突出貢獻的英雄模范人物"之一，2014年，名列第一批300名著名抗日英烈名錄。
一個人死了能留下什么？
張自忠留下的，是他在最絕望的戰場上仍然選擇沖上去的那個選擇，還有那支刻著他名字的鋼筆，讓敵人在他倒下之后認出了他，然后脫帽致敬。
李敏慧留下的，是那一句"我雖然是一個婦女，也應當有份"。
參考資料及權威信源：
澎湃新聞·《張自忠殉國80年，全國多地都以其姓名命名道路》（2020年5月17日）
中國新聞網·《張自忠以身殉國，日軍停止轟炸一天以示致敬》（2015年7月23日）
中國新聞網·《1938年臨沂之役：張自忠洗刷漢奸名聲的正名之戰》（2012年9月27日）
人民網黨史頻道·《臺兒莊大捷與徐州會戰》（2015年5月26日）
抗日戰爭紀念網·《慷慨赴死易，從容負重難：抗戰之魂張自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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