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畫家李寶章《臨安山色圖》考釋

說起杭州臨安的山水，從古至今畫過它的名家數不勝數，清初王翚、清末周梓都留下過同題的《臨安山色圖》。很多人不知道，晚清畫家李寶章也畫過一幅同名長卷，這幅畫里不光有臨安的秋日盛景，還藏著他晚年歸隱后的真實心境，今天咱們就來聊聊這幅不太出圈卻分量十足的作品。

李寶章生于1849年，江蘇常州人，24歲考中同治年間舉人，官做到浙江候補道，稱得上是詩書畫三絕。清朝滅亡之后他就搬到蘇州隱居，天天以詩畫自娛，和當時的文化名人俞樾等人都有來往，留下了七八種詩文畫集，作品和生平都有明確記載可查。

這幅《臨安山色圖》是李寶章游歷臨安之后創作的紀游山水畫，他對前代畫家畫臨安的創作脈絡一清二楚，尤其是王翚那幅經典名作更是爛熟于心。創作時他沿用了王翚的長卷形制和平遠構圖思路，又融入了自己的想法，自出新意。

整幅畫縱39.5厘米，橫246.5厘米，引首的篆書題字還是他大兒子李祖年寫的，卷中卷尾有一大堆親友的題跋，滿是文人雅玩的趣味。論整體規模比不上王翚那幅名作，但是自有一番宏達開闊的氣象，風格獨樹一幟。

這幅畫多用元人筆法，全幅是水墨結合淡彩，畫法以線皴勾勒為主，搭配點苔，皴染都做到位了。構圖還用了傳統的三遠法，把高遠的疊巒、深遠的遠山和平遠的江岸都表現出來，從隨處可見的赭紅色就能看出來，畫的是臨安秋日的景色。

卷首以煙波浩渺的湖面開篇，近處有漁人泛舟，遠處水岸邊藏著幾間茅屋，遠山如黛，水天一色，氛圍感一下子就拉滿了。近岸是全卷的核心近景，奇石層疊多變，古木密林幽深，小路彎彎曲曲藏在林間，樓臺屋宇躲在山后林邊，路上還畫了六個行人，細節滿滿。

峭拔的高山放在畫面上部，云霧像紗一樣繞在山腰，正好應了古代畫論里“煙霞鎖腰”的說法，一下子把山的高峻給襯出來了。卷中間是阡陌縱橫的農田，田園氣息撲面而來，兩層樓閣疊在一起，遠處山根位置坐落著廟宇寶塔，紅墻藏在紅葉之間，別有韻味。

山崖中間有飛瀑直瀉而下，頗有幾分“銀河落九天”的架勢。近景紅林山坳里分布著草廬，中景竹林掩映著村舍，遠景山巔長滿了樹木，溪流彎彎曲曲，最后匯入山腳的湖泊。

山腳水邊立著巨石，水上有漁人撐船，湖岸垂柳襯著小橋軒榭，卷尾還是以溪岸水邊收束，跨水的小木橋延伸到竹林后面，竹林岸柳都往卷首方向傾斜，剛好和開篇形成開合呼應，布局設計特別巧。

李寶章畫這幅畫的時候筆法細膩沉穩，用細筆短線皴和疏密得當的苔點狀物寫景，意境追求靜雅肅穆的美感。他雖然受到前人形制的影響，但是技法主要取法石濤和石谿，筆法老到渾厚，把山川迂回跌宕的氣勢都表現得淋漓盡致。

他自己說過“天開圖畫皆藍本”，創作山水畫一直以師法自然為宗旨，先親眼看過真山水，再把自己的理解和心境畫到紙上，畫的是眼前山水，其實寫的是自己胸中的丘壑。這幅畫里山川連綿不絕的架勢，就能明顯看出石濤畫理對他的影響。

這幅畫的創作時間從題跋就能確定，卷首李祖年的題字落款是戊午歲陽月，戊午就是1918年，由此能確定這幅畫創作于這一年。李寶章好友費樹蔚的題跋落款是1918年10月24日，題跋里說李寶章剛畫完就拿給他征詩，要求三天內交稿，由此能推出來，李寶章就是1918年秋天游歷臨安之后，回來畫了這幅畫。

這時候李寶章已經年近古稀，從中舉到清朝滅亡，他有近四十年的官宦生涯，人生閱歷早就刻進了骨子里，畫出來的山水自然和年輕人不一樣。費樹蔚是當時蘇州有名的名士，還是柳亞子的表舅，和袁世凱家是姻親，但是他沒做多久官，大部分時間都在蘇州辦公益做實業，和李寶章交情很深。

費樹蔚給這幅畫寫的長詩里說“揮毫追到王翚亦”，直接點出李寶章對自己這幅畫的期待，就是要和前代名家比肩，說他是李寶章的知己一點都不夸張。另一個題跋的費德保，是當時有名的實業家和水利專家，題字的時候已經七十二歲，和李寶章志趣相投，也給了這幅畫很高的評價。

畫卷最后還有李寶章的自題，他說“江南山水秀而不奇，浙東山水奇而不秀，惟此一游天目之勝，正當秋日初晴，紅葉白云，寒草溪清，俯視遙瞻，真不吝身在圖畫中也”。他曾經在杭州做官，對臨安山水的特點了然于心，這句話看著說山水，其實是借物言志，表達自己的心境。

整幅畫里，江湖平川在云霧里若隱若現，虛實對比一下子把平川萬里的氣勢給拉滿了。山峰要么藏進云層，要么延伸到畫外，更襯出山嶺的崇峻。游客穿行林間，漁夫泛舟水上，茅舍高塔點綴在深谷，每一處都充滿了生機，意境特別深邃。

畫里的清溪怪石曲橋茅屋這些元素，本來就是古代山水畫家表達隱居之志的符號，這幅畫雖然畫的是臨安秋色，濃濃的田園氣息其實就是李寶章晚年歸隱之后平靜心情的真實寫照。

參考資料：光明日報 《晚清繪畫藝術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