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與陸贄：大唐雙璧的兩種活法

唐德宗李適是唐朝第十位皇帝，此時的大唐已是日薄西山。

安史之亂的創(chuàng)傷尚未愈合，藩鎮(zhèn)割據(jù)的毒瘤已經(jīng)擴散，宦官專權(quán)的陰影日益深重，吐蕃鐵騎不時叩邊。

就在這風(fēng)雨飄搖的歲月里，兩位宰相先后登場——李泌與陸贄。

他們都是中興名臣，都曾力挽狂瀾，都留下了千古名篇。但他們的活法、他們的策略、他們的命運，迥然不同。

把他們放在一起看，你會發(fā)現(xiàn)，這不只是兩個人的傳記，更是兩種智慧的對話，一個像水，一個像火；一個善進(jìn)善退，一個只進(jìn)不退；一個活了六十八歲善始善終，一個五十二歲含恨死于貶所。

讓我們把他們的故事穿插起來，看看這兩種活法，究竟孰高孰下。

開局

李泌這輩子，開局就是傳奇。

公元728年，大唐開元盛世。六歲的李泌被唐玄宗召入宮中。當(dāng)時玄宗正與宰相張說對弈，張說指著棋盤說：“動靜方圓，你能以此為題作對聯(lián)嗎？我做個示范——方若棋局，圓若棋子，動若棋生，靜若棋死。”

六歲的李泌脫口而出：“方若行義，圓若用智，動若騁材，靜若得意。”

滿座皆驚。玄宗大喜，把他抱在懷里，叮囑家人好好培養(yǎng)。宰相張九齡特別喜歡他，常叫他到相府玩耍。有一次張九齡想疏遠(yuǎn)剛直的嚴(yán)挺之，親近“軟美”的肖誠，少年李泌當(dāng)場就說：“您由一介布衣做到宰相，靠的就是耿直，怎么現(xiàn)在喜歡起軟美來了？”

張九齡悚然一驚，連忙向這個小朋友道謝，從此稱他為“小友”。

這個故事里，藏著李泌一生的底色——少年老成，洞若觀火。他從小就知道什么是對，什么是錯，而且敢說。

但同樣是少年成名，陸贄的路數(shù)完全不同。

陸贄比李泌小三十二歲。他是三國名將陸遜的后代，蘇州嘉興（今浙江嘉興）人，但家道早已中落。父親死得早，母親帶著他艱難度日。陸贄從小就知道人間疾苦。

公元773年，十八歲的陸贄中進(jìn)士。唐代宗讀了他的賦，龍顏大悅，本想點他為狀元，被人勸住了，說“恐隆恩過重”，最后列第四。

同樣是神童，李泌六歲就名動天聽，陸贄十八歲才嶄露頭角。但更大的區(qū)別在于性格：李泌從小就知道“方若行義，圓若用智”，該方的時候方，該圓的時候圓；陸贄則是一根筋，認(rèn)準(zhǔn)了的事，絕不轉(zhuǎn)彎。

這種性格差異，將決定他們一生的命運。

入仕

李泌成年后，博涉經(jīng)史，精研《易經(jīng)》，好談神仙道術(shù)。唐玄宗召他入朝，讓他待詔翰林，供奉東宮。太子李亨（后來的唐肅宗）與他一見如故，視為莫逆。

但李泌沒有安心做官。他看到楊國忠專權(quán)，朝政日非，便寫詩諷刺。楊國忠大怒，把他趕出長安。李泌樂得自在，跑到嵩山、終南山隱居去了，一隱就是十幾年。

這就是李泌：不合則去，絕不留戀。

而陸贄的第一個官職是鄭縣縣尉。正逢春荒，百姓餓殍遍地。他沒有等朝廷命令，自己開義倉賑災(zāi)。糧食不夠，他就向大戶借糧，用以工代賑的辦法讓災(zāi)民有飯吃、有活干。有富戶趁機漲租，他頒布《禁提租退佃令》，保護佃農(nóng)。糧食豐收后，他又“豐則貴取，饑則賤與”，防止“谷賤傷農(nóng)”。

這套“以資養(yǎng)國”的辦法，讓鄭縣百姓活了下來。

同樣是初入仕途，李泌選擇的是“不合則去”，陸贄選擇的是“在其位謀其政”。李泌的眼睛盯著的是朝廷大局，陸贄的眼睛盯著的是百姓疾苦。一個善于判斷風(fēng)向，一個善于扎根做事。

危難時刻

安史之亂爆發(fā)，長安淪陷。太子李亨在靈武倉促即位，是為肅宗。身邊文武官不滿三十人，人心惶惶。唐肅宗第一時間想起了李泌，派人四處尋找。

李泌在這最危難的時候趕到了靈武。肅宗日夜與他商議軍國大事，言無不從，想拜他為宰相。李泌堅辭不受，只愿以布衣身份參贊軍務(wù)，穿一身白衣，人稱“白衣宰相”。

他為什么不當(dāng)宰相？因為他看得太透了。唐玄宗幾乎喪邦的敗政之一，就是“以官酬功”。安祿山就是因為沒當(dāng)上宰相而心懷怨恨，最終造反。天下大亂之時，人人想乘機謀高位，如果朝廷輕易許人以官爵，賢與不肖就沒有區(qū)別了；如果官爵變輕了，恩威就難以維持。

李泌要以自己作榜樣，以皇帝“倚任之重、聯(lián)鑣對榻之隆”的身份，甘為一介布衣，就是要告訴天下人：“不以官位為貴而貴有功，不以虛名為榮而榮有實。”

這份清醒，是陸贄學(xué)不來的。

涇原兵變那年，唐德宗逃往奉天，長安失守。陸贄也在逃難途中，始終守在德宗身邊。叛軍進(jìn)攻奉天，他親自到前線鼓舞士氣，指揮戰(zhàn)斗，與守軍共進(jìn)退。箭矢從耳邊飛過，他面不改色。

德宗想厚葬死去的公主，他勸諫說等光復(fù)之后再辦；有人建議增稅充軍糧，他駁回說百姓已經(jīng)活不下去了。德宗那時候聽得進(jìn)他的話，因為他說的都對。

那段時間，陸贄起草的詔書傳遍天下。他的文字有一種力量，能讓人流淚，能讓人振奮，能讓叛軍看了也心生悔意。有人說他是“救時內(nèi)相”，在翰林學(xué)士任上，發(fā)揮了宰相的作用。

同樣是在王朝危難之際挺身而出，李泌選擇的是“居其功而不居其位”，陸贄選擇的是“既居其功也居其位”。李泌永遠(yuǎn)給自己留后路，陸贄永遠(yuǎn)把自己頂在最前面。

戰(zhàn)略眼光

在靈武的日子里，李泌給肅宗畫了一條戰(zhàn)略路線圖：讓李光弼守太原，郭子儀取馮翊，牽制叛軍主力；然后派精兵騷擾他的后方，讓他“來則不得，去則又困”。等到春天，再各路并進(jìn)，一舉收復(fù)長安。

但后來肅宗急于收復(fù)長安，想讓父親玄宗早點回京，打亂了李泌的節(jié)奏。李泌勸他：“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拖住了叛軍，應(yīng)該先取范陽，斷其根本。”肅宗不聽，結(jié)果雖然收復(fù)了長安，但叛軍退守河北，為日后藩鎮(zhèn)割據(jù)埋下了禍根。

李泌的眼光是全局的、長遠(yuǎn)的。他看問題，不是看眼前這一仗，而是看整個戰(zhàn)局；不是看今年，而是看十年后。

陸贄的戰(zhàn)略眼光則不同。他更關(guān)注的是當(dāng)下的民心、當(dāng)下的制度、當(dāng)下的用人。

他當(dāng)宰相后，改革科舉，開出了大唐史上最著名的“龍虎榜”，韓愈、歐陽詹、李觀那一榜都是他取中的。他改革用人制度，廣開汲引之門，允許自薦也允許舉薦。

他告誡下屬：選拔人才，要看品德，也要看能力；要聽其言，更要觀其行。

他的清廉到了什么程度？連德宗都看不過去，私下對他說：“你清慎太過，恐怕辦事不通，稍微收點禮也無妨。”這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被皇帝勸著受賄的宰相。

但陸贄不肯。他說：“吾上不負(fù)天子，下不負(fù)所學(xué)，他無所恤。”

李泌做事，講究的是“默挽人心”，不顯山不露水地把事情辦成，讓天下人不知不覺間受益。陸贄做事，講究的是光明磊落、寸步不讓。一個潤物無聲，一個雷霆萬鈞。

朝堂之上

李泌歷仕玄宗、肅宗、代宗、德宗四朝，每一次都是在天下危難時出山，在風(fēng)波漸平時歸隱。

肅宗時期，他看到宦官李輔國權(quán)勢日盛，知道朝中又要生變，便主動請求歸山。肅宗挽留，他說：“陛下如今有了宰相，有了大將，用不著我了。我回山里去，還能多活幾年。”

代宗時期，他被元載排擠，遠(yuǎn)貶江西。他不怨不怒，在地方上該干什么干什么，辦學(xué)堂、修水利、賑災(zāi)民。元載倒臺后，代宗又想起他，召他回京。

德宗時期，天下又亂。李泌深思熟慮之后，終于出山拜相，這一年他已經(jīng)六十七歲。拜相之后，他敢在德宗面前直諫。

有人誣陷太子，他說：“天子以四海為家，宰相當(dāng)豫。”德宗迷信神仙，他說：“君相造命，不可言命。”德宗想廢太子，他犯顏直諫，前后幾十次，最后德宗被他打動，哭著說：“如果沒有你，朕就要做出后悔莫及的事了。”

李泌當(dāng)宰相沒多久就病逝了，享年六十八歲。德宗追贈他太子太傅，哀榮備至。

他這一生，數(shù)度出入朝堂，每一次都踩在點上。他該出力的時候出力，該隱身的時候隱身。他不是怕事，是懂得“事”有可為有不可為；他不是自保，是明白“保得住自己才能保得住天下”。

陸贄則完全相反。

他在朝堂上，是那種寸步不讓的人。他看不慣裴延齡，這人是個佞臣，靠著討好德宗步步高升。陸贄多次上書彈劾，說裴延齡“剝下附上，無才無德”。但德宗偏偏喜歡裴延齡，因為裴延齡從不逆他的意。

同僚趙憬是陸贄舉薦的，后來卻背叛了他，把他說的話偷偷告訴裴延齡。有一次，陸贄和趙憬約好一起到德宗面前彈劾裴延齡。結(jié)果當(dāng)著皇帝的面，趙憬一言不發(fā)，把陸贄一個人晾在那里。

德宗本來就不喜歡陸贄那些逆耳的諫言，加上裴延齡天天在耳邊說壞話，終于把他貶為忠州別駕。

陸贄生于754年，被貶于795年。

這一年，陸贄四十一歲。

晚年

李泌死后，德宗悲痛不已。他的兒子李繁繼承了他的智慧，后來也做了官。李泌一生，善始善終，進(jìn)退從容。他像水一樣，該流的時候流，該停的時候停，永遠(yuǎn)在尋找最合適的位置。

王夫之評價他說：“默挽人心，扶危定傾，不顯其功，不居其位，此三代以下所難能也。”

陸贄在忠州一待就是十年。他住的房子破舊不堪，冬天漏風(fēng)，夏天漏雨。當(dāng)?shù)卣螝庵兀芏啾狈絹淼墓賳T都病死了。陸贄沒有死，但他也沒有閑著。他收集民間驗方，編了一本《陸氏集驗方》，在缺醫(yī)少藥的當(dāng)?shù)鼐热藷o數(shù)。他教當(dāng)?shù)匕傩辗N地、養(yǎng)蠶、讀書，把中原的文化帶到這蠻荒之地。

但他再也沒有回長安。

公元805年，唐德宗駕崩，唐順宗即位，大赦天下。陸贄終于等來了回京的詔書。但詔書還沒到忠州，他就病死了，享年五十二歲。

消息傳到長安，韓愈為他寫了《順宗實錄》，里面全是贊美。后世說他是“救時內(nèi)相”，是“大唐廉相”。他的奏章被編成《陸宣公奏議》，成為后世無數(shù)諫臣的教科書。

對話

把李泌和陸贄放在一起看，王夫之做了一段意味深長的比較。

他說，陸贄在翰林院的時候，言無不從；當(dāng)了宰相之后，皇帝聽他的只有一半，而且聽的時候還滿臉不高興。為什么？因為宰相這個位置太特殊了，是“人主之所慎予，小人之所爭忮，君子之所慎處者也”。

李泌臨終前，德宗問他誰可繼任，李泌推薦了竇參和董晉。盡管德宗起初并不認(rèn)同這一建議，但在李泌病情加重的情況下，他最終采納了這些建議。

李泌沒有推薦陸贄。這不是不賞識，是時機未到。王夫之說，這不是李泌不賞識陸贄，恰恰是因為李泌懂得“此位之不易居”，他是在為德宗考慮，也是在為陸贄考慮。

陸贄自跟隨德宗以來，“無日不在君側(cè)，無事不參大議”，他本人也深知自己早晚要當(dāng)宰相。但是，“欲相未相之際，奸窺邪伺，攢萬矢以射一鵠，亦危矣哉！”

李泌不急著推薦他，其實是在保護他，給他留時間，也給德宗留余地。

但陸贄不懂這個道理。

王夫之感嘆說，李泌還在的時候，國政有托，陸贄為什么不退一步？董晉、竇參當(dāng)宰相的時候，為什么不退一步？竇參因貪敗亡，天下都希望陸贄上位，為什么不退一步？竇參死了，竇參的黨羽懷疑是陸贄進(jìn)讒言，為什么不退一步？跟狹隘的趙憬同列，為什么不退一步？

“沾沾然若留身于廊廟以待枚卜之來”，如此眼巴巴地站在朝堂上，等著那個宰相的任命下來。這不是把刀柄遞給別人嗎？

等到真的當(dāng)了宰相，裴延齡判度支，苦諫不聽；吳通玄寫謗書，謠言四起；姜公輔因言獲罪，賈耽、盧邁相繼拜相。這時候再想退，已經(jīng)晚了。

王夫之的結(jié)論是：“鄴侯知之，敬輿弗知也，二賢識量之優(yōu)劣，于此辨矣。”李泌懂得什么時候該進(jìn)、什么時候該退，陸贄不懂。這不是人品的高下，是“識量”的高下，是看清局勢、把握分寸的能力。

不同的光

李泌和陸贄，一個是水，一個是火。

李泌像水，該流的時候流，該停的時候停，永遠(yuǎn)在尋找最合適的位置。他善始善終，活了六十八歲，死在宰相任上，身后哀榮備至。

陸贄像火，燒起來就不管不顧，直到把自己燒成灰燼。他死在貶所，年僅五十二歲，但他的文字照亮了后世無數(shù)人。

后世評價兩個人，各有擁躉。

喜歡李泌的，佩服他那種“默挽人心、扶危定傾”的大智慧，說他“出處從容，有三代王佐器”；

喜歡陸贄的，敬他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剛直，說他是“救時內(nèi)相”，是“大唐廉相”。

《資治通鑒》對陸贄格外偏愛，收錄他的奏章最多。因為那些文字里，有一種不管不顧的赤誠。

也許，兩種智慧都需要。沒有李泌的圓融通達(dá)，大唐可能撐不過那幾次危機；沒有陸贄的剛直不阿，大唐可能早就沒了脊梁。

他們倆，一個教我們怎么活得更久，一個教我們怎么活得像個人。

一個用進(jìn)退告訴后人：保全自己，才能保全天下；

一個用生命告訴后人：有些東西，比命重要。

大唐中興路上，他們是同路人，也是兩道不同的光。

一道是水，綿長不絕，潤物無聲；一道是火，熾烈灼人，照亮夜空。

水與火，哪個更好？

天知道。

No.6848 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章｜作者 知止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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