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
薺菜先出頭，馬蘭緊跟后，香椿芽踮著腳尖剛露紅，枸杞頭已經(jīng)在田埂上招搖了。這是江南老家春天的暗號——野菜們排著隊(duì)，來赴一場與舌尖的舊約。
記憶里最勤快的是薺菜。二月底的麥田邊，它已經(jīng)貼地開成一小朵蓮座，葉子帶著鋸齒，灰綠里透著倔強(qiáng)。母親帶著小鏟子，彎腰尋摸半天，才剜出一籃子。回家焯水、剁碎，拌上肉末包餛飩，咬開時那股清氣直沖腦門——那是泥土還沒被化肥打擾過的味道。如今超市里也有“有機(jī)薺菜”，可吃起來總少了那股子野勁。
馬蘭頭要等三月。田埂、溝渠邊，一叢叢嫩莖頂著三五片圓葉，掐尖兒。焯過切碎，拌香干丁，淋麻油，是清明前后家家戶戶涼菜臺上的常客。老人們說，馬蘭頭“抗生”，吃了整個春天不上火。我后來知道那叫清熱解毒，但更相信那是春天借草木之手，替人把積了一冬的濁氣悄悄捋順。
最金貴的是香椿。谷雨前的頭茬芽，紫紅油亮，香得霸道。隔壁阿婆家有棵老椿樹，每年這時候就舉著長竹竿綁鐮刀，夠下幾小把，分給鄰里。香椿炒雞蛋，蛋裹著椿，椿纏著蛋，一口下去，仿佛把整個春天含在了嘴里。貴?超市里幾十塊一兩。可在老家，它只值一聲“拿去吃”，和一碗人情。
如今住在城里，菜場偶爾也有這些野菜賣，整齊捆扎，水靈干凈，卻總覺得少了點(diǎn)滋味。缺的不是那口鮮，是彎腰尋找的耐心，是泥巴粘在鞋底的踏實(shí)，是拎著籃子回家時，母親說“今天薺菜嫩”的那句平常話。
野菜為什么好吃?因?yàn)樗坏热恕Ｋ谀悛q豫的一個清晨悄悄長老，在你加班的一周里結(jié)籽歸塵。吃野菜，吃的是時節(jié)不饒人的分寸感，也是故鄉(xiāng)借草木遞來的一封短箋——信上說：春還在，別忘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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