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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盼春光明媚日,
還寒乍暖命常催。
——春風又至,念父周年
曉曲/文
父親說:“春天對老年人不友好!莫盼春光明媚日,還寒乍暖命常催。”此言竟成讖語。八十歲后,父親數次住院都在春天,最終遠行,亦在春日。
去年今日——2025年4月21日清晨5時18分,這個原本再尋常不過的時刻,成了我余生最刻骨銘心的印記。監護儀上代表生命的波紋最終歸于平直,父親,永遠離開了我們。那個細雨蒙蒙的春日清晨,天地間萬物復蘇,而我的太陽,卻沉落了,再也不會升起。
一
與父親的最后一次聊天,定格在2025年3月22日,一個天氣晴朗的周六。
那天我去弟弟家照看父親。早飯后,我們隔著書桌,在明亮的窗下自然而然地坐下閑談。那時的父親,平和慈祥,思路清晰,口齒清朗,說到高興處便呵呵笑出聲來。我沉浸在那份舒服的陪伴里,滿心歡喜!哪里想得到,短短二十余天后便與他天人永隔?更不曾做過一絲與生離死別相關的錐心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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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父親聊的,多是與戲曲有關的話題。劇團、劇目、演員、老一輩晉劇藝術家、梨園舊事……,多是他緩緩訴說,我靜靜聆聽。偶爾我插一句問話,他便細細道來,如數家珍。聽父親說話,既長知識,又是一種難得的精神享受。
那天,父親從“五臺八大套”“遼丹子”“得勝鼓還朝”談到“樂戶”,又從“樂戶”聊到山西的“洪洞道情”“神池道情”“臨縣道情”“右玉道情”。他說:“最好的是‘洪洞道情’,其次是‘神池道情’。”由此談到“臨縣道情”《呂梁護工》。他夸贊晉劇《劉胡蘭》的女主角李麗芳唱得好,還說:“專門為她寫了二十句唱詞,就是為了讓她能夠痛痛快快唱一板。”
他說:“老百姓愛聽熟悉的段子,比如《二進宮》里的唱段。”
從《寧武關》《佛光寺》,又聊到《桐葉記》,他說:“張智現在在復排,究竟排到什么程度了,也不知道。文化部讓拿出復排計劃才給錢,這個是對的。文化部以前白花了好多錢,錢給了政治色彩濃的戲,排出來老百姓不愛看。”
說起《桐葉記》,他眼中閃著光:“第一喜歡那幾個演員,第二喜歡它的歌舞。這不是一般的晉劇,是晉劇歌舞戲。當年演出的時候,省長王森浩坐在我前面,一會兒掉頭回來問:‘這戲是你寫的?’我說是,他不信,過一會兒又掉回頭來問:‘這戲是你寫的?’我說是的。然后他說:‘我就喜歡這種戲。’”
“你媽也愛看,還記住了戲里的話:‘天地寬,還得心地寬。’”
說栗桂蓮演《桐葉記》時曾說:“我保證演好!”
聊到王愛愛時說:“她嗓子確實好,特別是念白很清楚。再有這么個演員很難了。”
說“陳轉英唱《三月里》的時候,一張口臺下就叫好。”《三月里》是晉劇名段,出自《富貴圖》‘見婆’一折,是婆婆的一段唱。
“我自己寫的幾個戲,最滿意的是《富貴圖》。這個戲就是舞美不行。當年評文華獎的時候,評委說:‘都可以給獎,就是舞美不行。’當初為了省錢,把春夏秋冬的花,全都放在一個屏風上。”
“后來苗潔辦了件好事,把這個戲拿到學校去培養學生。”
聊到晉劇院年逾八旬的筱桂葉導演時說:“她把溫明玄的技藝繼承下來了。”
聊到《崔秀英》里楊愛蓮的演唱、劉和仁的作曲。聊《寧武關》的主演楊仲義時,說:“像楊仲義這樣的須生演員,過去叫紅生,現在很少了。楊仲義學生時期參加比賽,北路梆子著名花臉演員董福,專門給他排‘走邊’。”
“我選出了現在山西四個最好的須生演員:謝濤、楊仲義、張保平、郭澤民。”
聊了一個多小時,都是他心心念念的與戲曲相關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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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3月20日清晨,他還寫下了人生最后一首詩,發給了朋友們——
森林公園晴晨
青青碧水映叢樹,
黃瘦綠肥高爾夫。
窗閉不聞世聲息,
蟻形人影有還無。
2025年3月20日晨
注:森林公園的高爾夫球球場,草色漸漸由黃而綠,人形漸漸移動起來,是清理。
那天父親的狀態格外好,和平常沒什么兩樣。臨走時,我跟他說要去北京,叮囑他一定保護好自己。父親笑著應著,說等我回來,就能去圖書館那邊的家過夏天了。誰曾想,這一句期盼,竟成了再也無法實現的愿望。
二
我是在4月15日深夜接到弟弟的電話,得知父親又住進了心血管病醫院。當下便和同在北京的妹妹商量,趕16日最早一班高鐵回太原。
16日上午到了醫院急診室,看到躺在病床上的父親,幾步走過去,緊緊握住他冰冷的雙手,喉頭哽咽,說不出話來。在醫務室,醫生面色凝重,告知病情危重,恐這是最后一次入院。可我不信啊!我總覺得,治一治,或許就能好起來;總覺得,父親還能像從前那樣挺過去。
2月份的時候,弟弟發現父親吃飯時有幾次不由地把勺子掉落在地,懷疑腦梗前兆,四兄妹一商量,送父親去醫院檢查治療。在醫院做了一系列檢查后,并無大礙,調理一周出院。3月底,父親意外摔了一跤。之后他在微信上對我說:摔跤后,感覺一天不如一天。果然很快又入院了。這次摔跤,加重了父親的心衰病情。
16日的晚飯,是我在家為父親做的。蒸好他愛吃的南瓜、玉米、山藥,熬煮軟糯的小米粥,打了白菜與梨的蔬果糊,配上他最愛的六味齋皮凍,滿心期待他能多吃幾口,但父親身體虛弱,只勉強喝了半碗粥,吃了幾片皮凍,便累得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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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兄妹和父母合影
此后的幾日,我們兄妹四人日夜輪流陪護,翻身、拍背、按摩、擦身,不敢有絲毫懈怠。他咳嗽咳痰,我們便時刻守在一旁,輕拍后背助他排痰;他喝水嗆咳,我們便用細管小口喂水,格外謹慎;他常年受腰疼折磨,翻身時疼得蹙眉呻吟,我們便兩人合力,輕輕挪動,生怕加重他的疼痛;他的皮膚不斷出現新的血斑,一碰就破,破了就趕緊上藥包扎,避免感染。我們心存僥幸,覺得父親還能慢慢好起來。
17日早飯后,我的小侄女曉瀟從日本打來視頻問候爺爺。父親看到疼愛的孫女,輕聲說:“努力加餐飯!”還說:“”這是一句古詩。”說完,眼中淚光閃爍。小侄女當即訂下回國機票,匆匆趕回陪伴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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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幾個孫輩講話
然而,治療并沒能逆轉病情。19日父親失去了吞咽藥片的能力,接著左側胳膊和腿失去了知覺,胳膊上的血斑又出來不少。醫生安排去做檢查,因為擔心路上出現不可預知的意外而終止,讓繼續觀察。病情嚴重到這種程度,父親的頭腦一直清醒,他對從日本、武漢、北京趕回來紅著眼圈陪他的孫女、外孫說:“就到這兒了,孩子們,別哭啊。”
19日晚上10點20分,父親清楚地說:“我就這一兩天了,不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們都不愿相信。看到父親因喝水嗆咳不止,弟弟再也忍不住,在樓道里嚎啕痛哭。
三
20日,我精心準備好雜糧糊、菜糊、蒸蛋,帶到病房,父親吃了一些。
上午,山西省劇協原秘書長李繼民來探望。見到許久未見的老朋友,父親依舊露出快慰的神情,輕聲說道:“謝謝你來看我,還是老朋友好!”
對來看望他的侄兒侄女,父親一一叫出了名字。午飯吃了侄女芳芳帶來的雞湯面——是打糊吃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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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兩個女兒及侄兒侄女們合影
20日下午五點,父親留下了人生最后一句話。那時,從北京趕回來看他的外孫雨辰,要搭乘最晚一班高鐵返京上班。父親輕聲對他說:“一路順風。”眼神一直目送一步一回頭不忍離去的外孫出了病房的門。
20日夜里,父親沉沉睡去。這一夜,守在父親床前,無聲的淚水沒有斷過。醫療技術此時此刻顯得那么無用,它拯救不了爸爸的生命,讓我們幾兄妹眼睜睜看著爸爸慢慢衰弱下去卻毫無辦法。難過的淚水是不能掉在父親身上的,聽說淚水會讓魂魄絆在他往生的路上。我無數次在爸爸耳邊呼喚,他沒有答應我,只依稀看到他的眼睛好像輕微睜開又閉上,依稀看到有些微淚水溢出眼角。
那一刻,我恍惚不知身在何處。該和爸爸說什么呢?問他還有什么心愿未了?他回答不了我。
21日凌晨5時18分,監護儀上所有的曲線化作冰冷的直線,父親停止了呼吸,父親在沉睡中安詳遠行了。在乍暖還寒、雨水淅瀝的春日清晨,他永遠告別了我們。我那慈祥的、善良的、智慧的、頑強的,那么好的父親,回不來了,永遠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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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父親這一生,平和如湖,干凈如雪,柔軟如春日的風,卻又堅韌如山。回望2017、2018、2020、2025——四個年輪的春天,父親住院、手術、回生、遠行。這四年的春,成了我記憶中最沉重的痛。寸心難平,只剩無盡思念。
那些日夜陪護的點滴,那些輕聲呼喚的瞬間,那些輕快的長談,那些與他共同生活的每一天,那些他留給我們的溫暖與教誨,都深深鐫刻在心底。一年來,沒有一天不想他。這種思念伴著淚水,綿長悠遠,歲歲年年,永不消散。
父親離世一個多月后,山西藝術研究院編輯出版的四卷本《曲潤海劇本集》正式面世;十月,復排后的《桐葉記》在丁果仙大劇院上演;十一月,苗潔主演的戲曲電影《富貴圖》順利開機。這些,都是父親生前心心念念、牽掛不已的事。
此生再無父親相伴。
唯愿他在另一個世界,無病無災,安穩無憂。
父親是我們永遠的想念,綿綿不絕。母親也是。
今天是父親周年祭日,哥哥嫂嫂、妹妹與我和愛人一同前往永安,祭奠雙親。又是一年春草綠,春風依舊,卻再也握不到父親的手,觸不到他掌心的溫度。我將他生前惦念的幾件事一一稟告,如今皆已如愿辦妥,愿他在天一笑,安心收悉。家中一切安好,唯愿雙親在天之靈,安息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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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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