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一盞燈，照亮了一家人的臉

一本家傳抵萬金

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

原題：我家的聊天會

文｜袁東明

周末的暮色剛剛降臨，贛南小城的燈火次第亮起。我們兄妹幾個從各自的單位匆匆趕回父母家，母親早已備好一桌家常菜。飯后，碗筷尚未收拾干凈，大家便自然而然地圍坐在客廳里——我家的聊天會又要開始了。這樣的場景，從20世紀70年代末一直延續(xù)到現(xiàn)在。

父親是縣里的局長，見識廣博。他喜歡點燃一支煙，在裊裊升起的煙霧中談論國家大事。

「 你們知道嗎？ 」 他常這樣開頭，「 改革開放不是請客吃飯，是真刀真槍的變革。 」我們幾個孩子瞪大眼睛聽著，雖然年輕時未必全懂，但那些話語如同種子，悄然埋入心田。

母親則更關心我們的生活瑣事，她總能在恰當?shù)臅r候插入一句： 「 老三啊，你那個同事的事情處理得怎么樣了？ 」 于是，話題便從國家大政轉向了單位的人際關系。

記得1998年長江發(fā)大水那會兒，我們聊到深夜。大哥剛從抗洪一線回來，身上還帶著泥土的氣息。「堤壩上的解放軍戰(zhàn)士，一個個跳進水里堵缺口。」他的聲音有些顫抖，「那水勢，看著就腿軟。」

父親沉默良久，最后只說了一句：「國難當頭，匹夫有責。」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責任與擔當。

夏夜，我們常常把聊天會搬到院子里。贛南的星空格外明亮，蟬鳴與蛙聲成了天然的背景音樂。大姐說起單位分房的不公，語氣憤懣；小弟抱怨考學的壓力，神情焦慮。父親不急于給出答案，而是先讓我們各自發(fā)表看法，最后才緩緩道來：「處世如同觀星，不能只看一顆，要見滿天星辰。」母親則會適時端出冰鎮(zhèn)的西瓜，笑著說：「先吃點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2004年，大姐決定從銀行辭職下海經(jīng)商。那晚的聊天會格外激烈。

「鐵飯碗不要，去冒什么險？」大哥第一個反對。我擔心市場風險，小弟則沉默不語。父親沒有立即表態(tài)，而是問了大姐三個問題：有何優(yōu)勢？有何準備？失敗怎么辦？當大姐一一回答后，他點點頭：「人生沒有標準答案，但求無愧于心。」

這句話，成了大姐創(chuàng)業(yè)路上最堅固的后盾。

母親去世前的最后一個周末，我們依然保持著聊天會的傳統(tǒng)。那時她已病重，卻堅持坐在我們中間。「說說你們小時候的事吧」，她輕聲要求。

于是我們回憶起在鄉(xiāng)下土坯房的日子，回憶母親一個人務農(nóng)養(yǎng)活全家的艱辛。說著說著，大姐突然哽咽：「媽，您太不容易了。」母親卻笑了：「有你們在，什么都值得。」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聊天會不僅是信息的交流，更是情感的凝聚。

如今，父母已逝，但家庭的聊天會仍在延續(xù)。大哥大嫂接過了主導的責任，聚會地點從父母的老屋變成了各家輪流做東。話題也從當年的工作婚姻，轉向了子女教育和養(yǎng)生保健。不變的是，我們依然不喜歡打麻將，不沉迷手機，而是圍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地交流。去年侄子高考填報志愿，全家又展開了一場熱烈的討論，恍惚間，我仿佛看見父親含笑坐在角落，母親正端著果盤走來。

這些年來，我漸漸明白，我家的聊天會不僅是簡單的家庭聚會，而是一種精神的傳承。在這個空間里，沒有教條式的訓導，而是在平等的對話中完成價值觀的傳遞；沒有枯燥的說教，而是在鮮活的生活敘事里植入為人處世的智慧。現(xiàn)代社會節(jié)奏飛快，人際關系日漸疏離，而我們家這種看似平常的聊天會，恰恰成了對抗碎片化生活的良方。

夜深了，又一次家庭聚會接近尾聲。小孫女已經(jīng)在媽媽懷里睡著，但我們幾個「老家伙」與年輕人還在熱烈討論著新出臺的醫(yī)保政策。窗外，貢江靜靜流淌，見證著這個普通家庭的點點滴滴。

父母雖已遠去，但他們開創(chuàng)的聊天會傳統(tǒng)，如同不滅的燈火，溫暖著每一個家庭成員的心。這燈火不耀眼，卻足夠照亮我們前行的路；這燈火不熾熱，卻足以抵御世間的寒涼。它告訴我們：無論時代如何變遷，有些溫暖永遠不會改變。

作者為贛州市贛縣區(qū)委宣傳部退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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