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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雙腳先后踩在昭蘇茫茫雪地的那一瞬間,我仿佛回到了近千公里外的兒時家鄉。多少年過去了,我再都沒有見過這么大的雪,這么厚而深的雪。
一夜大雪紛飛,太陽躍上東邊墻頭的時候,天居然晴了,小小院落,雪沒腳踝竟至過膝,大雪封堵了兩扇院門。我跟在父親身后,從房門到院門到墻后,要清掃出一條路。父親頭戴棉帽手戴羊皮手套,我也頭戴棉帽手戴羊皮手套,父親掄著一把四方的大鐵锨,我手持一把四方的小鐵锨跟在他身后,父子兩人口鼻冒著白氣,粗細不一,把門前的雪鏟起來扔進菜園,墻后的雪積攢成堆,就在一堆牛羊糞的旁邊。母親忙著進進出出,那個時候,豬開始哼哼,牛羊把頭探出圈門,狗從草棚跳入院中,公雞早就開始打鳴。我們昨天說好今天要去看望我的爺爺奶奶,爺爺一定在溫暖的屋子里等著我們,坐在火爐旁邊,頭戴他親手用羊毛捻線鉤織的瓜皮小帽,一會把帽子取下來搓搓自己新剃的頭,又把帽子戴回去,一會又取下來,再搓搓自己的頭。奶奶剪好簡單的窗花貼在窗玻璃上,她只會剪,還剪不出精美。她放下剪刀,把大炕北邊層層疊疊的被褥又整理一番,那些被褥從來都是既多且高的一摞,是多少年前娘家的遠路陪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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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蘇的雪野(沈維瓊攝,下同)
昭蘇的雪野里,有先我們來了又去的人,留下許多腳印,各種鞋底紋路,深淺不一。我沒有看到預想和期待中任何動物留下的丁點痕跡,總覺遺憾,太過大方奢侈地浪費了這么大的一片雪野。我小的時候,村里的小伙子們在冬天午飯后無事可做,站在南墻的暖陽里,雙手塞進棉衣袖筒抽煙說閑話,和小孩們混同一起打鋼彈,打羊髀石,就是羊拐,還打“尜尜”,一根兩頭削尖的小木棍,一個人用胳膊粗細長短的木頭棒子把“尜尜”挑起或敲起,攔腰擊打向遠處,另一個人奔跑著從遠處撿回來,有膽大的,雙手捧著棉帽,要接住從天而降的“尜尜”,不怕“尜尜”兩頭的尖戳在臉上扎到眼睛,只要不下雪,天天如此。有人突然在雪后路邊和曠野里看到了野兔爪印,驚喜得在巷道里奔跑著大呼小叫,“打兔子了”“打兔子去”。當年的小伙子們一下涌出各自院門,匯聚在巷道里,成為一群,還有五六七八只看家護院的土笨狗跑在人前,跑在干冷清冽的大路上,跑向蒼茫無邊的雪野,很有“左牽黃,右擎蒼”的景象,可并無蒼可擎,身邊連只常見的麻雀鴿子都沒有,只有棍棒可提。追趕至天黑,偶爾能幸運地逮到一只兔子,最多兩只。眾人回家時氣喘吁吁、渾身是汗,開心無比,還有歡聲和笑語,一大群小伙子,和狗,耗去了整整一個下午,圖了一個聚焦的熱鬧,追攆兔子比打牌喝酒有意思,兔子跑得快,人怎樣攆也追不上,追趕奔跑總能強身健體。
爺爺當了許多年生產隊的保管員,夜里他時常住在生產隊的飼草料大院。大院院墻是簡易的干打壘,寬厚結實,打夯的時候村里人用足用盡了力氣,所以時間久長依然結實,但畢竟經了多年風雨,好比人上了年紀的牙齒,雖然齊整,卻已經開始在不知不覺中走風漏氣。墻根下多是洞穴窟窿,拇指大小,留給老鼠進出,胳膊粗細,那是野兔來來往往的路。這些洞穴窟窿,是動物的活路,也是絕路。
每到冬天,大雪紛飛覆蓋,也掩埋落葉草籽,野兔就會悄悄來大院尋甘覓食,爺爺在每個胳膊粗細的洞口都布設了活套,非常簡單,用一根細細的鐵絲彎成鐵環安放在洞口,鐵環和洞口一般大小,另一端固定,用來固定鐵絲的可能是一把鐵樁,也可能是一截樹樁,還有可能是一大捆子黃綠色的苜蓿。野兔從洞口鉆進來,這個小小鐵環就會勒住它的脖子,一掙扎越勒越緊,掙不脫也跑不掉。如果運氣好,一定是好運氣啊!一個寒冷漫長的冬季過去,爺爺能夠抓到十幾只野兔。野兔多精肉,瘦而干,我們就和肥肥的豬肉燉在一起,那肥肉的膘有四五指厚,家里時常清湯寡水,這豬兔同鍋,爐火慢燉,是那般地味美,是如何地解饞,又是怎樣地抵風抗寒啊!
如今,那些小伙子們都已進入老年,早已是我爺爺當年的歲數了。
昭蘇的玉湖,一群天鵝寵辱不驚,隨心游弋,有人提著塑料小桶竹編小筐往水面拋撒玉米,天鵝從四處游來爭食,我仔細數了兩遍,第一次是53只,第二次是58只,旁邊有人說是61只。在此之前,我從未見過天鵝,從來沒有真正見過天鵝,與天鵝觸手可及呼吸相接,我連想都不曾想過。在我那個小小村莊的南邊,有一口自流井,井水長流,形成一汪湖海。也是一個冬天,卻沒有結冰,兩只麻鴨相伴而游,并不怕人。后來這片水生出大片繁茂的蘆葦,也養出一大群麻鴨,不知道是不是先前兩只的兒女子孫,人稍微近前,就呼啦啦飛向空中遠處,等人遠了,又飛回落下。我好羨慕玉湖的這汪大水,一群天鵝年年要在這里過冬。小小村莊的那一汪水早已干涸,看不到絲毫蘆葦的枯枝敗葉,那個大坑也夷為平地,麻鴨,不知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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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蘇的天空和太陽
新疆拌面,由奇臺過油肉拌面、托克遜拌面和伊犁碎肉拌面三分天下,當然,在新疆,熏馬肉以伊犁最為出名。在昭蘇,我有幸品嘗了碎肉拌面,名不虛傳,熏馬肉卻一直無緣得見。
哈薩克族以純樸、誠實、直爽、熱情好客而聞名,因為牧區地廣人稀,居住分散,行旅不便,外出時,凡有氈房的地方,自然就成為休憩和投宿之處,行人可免受饑寒之苦,可知好客是哈薩克族人長期游牧生活形成的美德。哈薩克族說:“只要沿途有哈薩克族人,哪怕你走一年,也不用帶一粒糧、一分錢。”哈薩克族對待客人恭敬備至,禮節周到,他們認為客人由上天賜予,不可稍有怠慢。
哈薩克族一生與馬為友,可待客的最高禮節,卻是宰殺兩到三歲的青色馬駒,在招待尊貴的客人時,必定宰殺兩歲的馬駒。宰殺最好的朋友,我一直想不明白其中的原由。
哈薩克族有一句古老的諺語:“如果在太陽下山時放走了客人,就是跳到水里也洗不清這個恥辱。”哈薩克族還有句俗語:“祖先遺產中的一部分是留給客人的。”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拿出來款待客人,把最好的獻出來,把最好的東西拿給你吃,應該是對哈薩克族食用馬肉的最好解釋。
在昭蘇,我沒有吃到一口熏馬肉,我想可能就因為昭蘇是天馬的故鄉。在冬天,在昭蘇,我看到好多馬,看到馬好多次,在寬廣無垠的雪野,在悠閑的大路兩旁,在土坯和磚瓦房的院墻背后,在筆直又高聳入天的白楊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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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蘇雪野的天馬
在昭蘇,我在一家東鄉族的夫妻店接連吃了好幾頓東鄉手抓肉。“東鄉手抓”也是名吃,整只羊囫圇或分割成大塊下鍋,加入涼水,先用大火猛攻,待水沸騰后撇凈浮沫,放入姜片、蔥段、花椒、胡椒、干辣椒、桂皮、草果、八角、肉蔲、小茴香、芫荽、蒜苗等調料,再用小火細煮慢燉,肉熟后撈出剁塊食用。“東鄉手抓”色鮮肉嫩,肥瘦相宜,鮮美無比。但總有一絲遺憾,調料太多,味道過重,本意是要壓住羊肉的膻味,卻也掩蓋了羊肉的原味。新疆羊肉,本就膻味極小,甚至就沒有膻味。
離開昭蘇的那天,當地兩位師友帶我去吃早餐,是一家以奶茶和炒菜聞名的回族飯館。師友在這個小小飯館吃了二十多年,終于把飯館的主人從中年熬到了老年,現在輪到老人的兒子兒媳炒菜做飯。我們專門錯過人最多的高峰,但即使用了這樣的心思,店里還是幾乎坐滿了人。師友要了奶茶,伊犁的奶茶上總是飄浮著一層厚厚的奶皮子,昭蘇同樣如此,我家鄉味道最好的奶茶就沒有上面飄浮的這層醇厚。好不容易早餐上桌,菜是辣子炒肉、芹菜炒肉和雞蛋炒西紅柿,主食是包子,切成小塊的馕,花卷,我吃喝出了好多年前的味道,簡直一模一樣。好多年前,我和我的父兄斯德克因為緊急之事,曾在一周之內從昌吉到奇臺五次往返,在中途阜康路邊的一個小小飯館也吃過類似早餐,白菜粉條肉、爆炒肚片、哈薩克土豆片,還吃切成小塊的馕,吃剛剛出籠冒著熱氣暄騰綿軟的花卷,喝奶茶,喝比不了伊犁沒有奶皮子的奶茶,飯菜奶茶和這次昭蘇的味道一樣。吃飽喝足了總會有好心情,斯德克說,阜康的早餐真好,真正的好早餐,唇齒間透出歡喜愉悅之情。作陪的阜康朋友眼睛里閃著狡黠油滑的光,自豪又得意地說,阜康不僅早餐好,比阜康早餐還要好的是阜康早酒。我們互相看著,會心開心地哈哈大笑。
我們總會發現有些場景,有那么一兩次、三四次,甚至更多次,突然重演再現,比如一個清新的早晨,一個太陽將落晚霞滿天的黃昏,和同一個人走在曾經走過的同一條路上。
這是我第二次來昭蘇,離第一次來昭蘇已經過去了十幾年。第一次來是六七月份,正是新疆風景最好的時候,又巧遇盛大的天馬節,我和斯德克結伴走在天山環抱的昭蘇大草原,天空藍得透亮,云彩像大朵大朵的棉花浮在空中,綠草如茵,像柔軟的毯,野花星星點點隨風輕搖,馬群鬃毛飛揚,迅疾奔跑,踩草踏水,氣勢如虹。斯德克是哈薩克族,哈薩克族人生在草原、長在草原,對遼闊的草原和奔騰的駿馬,有刻在血脈里的眷戀與熱愛。草原,哈薩克族生生不息的家園;駿馬,哈薩克人最親密的伙伴,是馳騁四方的翅膀。哈薩克族對草原對駿馬的情感,與生俱來深入骨髓血液,是刻在靈魂里的向往與堅守。當時當地的斯德克那么激動和興奮,睜大了雙眼,滿臉紅光,奇異的光,那時的他,多么地年富力強,年年都在拔節攀高,如今已經離開了我十多年,這個離開,是今生已經確切真實的不再也不能重逢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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