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出租屋的陽臺上修一只漏水的水龍頭,手機突然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讓我愣了足足三秒鐘——"小蕓"。
小蕓是我前妻的親妹妹,也就是我的前小姨子。我跟她姐離婚都快一年了,這個號碼我本想刪掉,可每次滑到那兒,手指頭總是頓一下,又縮回來了。
"姐夫……不,劉哥,你能不能借我三萬塊?我媽住院了,急需手術費,我姐那邊……她拿不出來。"
電話那頭,小蕓的聲音發顫,帶著哭腔,鼻子堵得厲害,像是已經哭過好幾輪了。
我靠在陽臺的水泥墻上,秋天傍晚的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樓下小區里傳來炒菜的油煙味和孩子追跑的笑鬧聲,可我心里頭一點暖意都沒有。
"你姐呢?她不管?"我問。
"姐跟那個男的剛買了房,背著貸款,手頭緊……"小蕓頓了一下,像是怕說多了刺激我,"劉哥,我知道這事兒不該找你,可我實在沒辦法了,我媽對你一直挺好的……"
這話戳到我軟肋上了。
我跟前妻李玲過了八年,雖說最后散了,但丈母娘確實對我沒話說。冬天給我織毛線襪子,過年偷偷往我兜里塞紅包,每次吵架都罵她閨女不懂事。離婚那天,老太太拉著我的手哭,說"是我家玲玲對不起你"。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來,遠處幾盞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暈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
"行,你發卡號過來。"
三萬塊,是我開貨車跑了兩個月長途攢下的。轉出去的那一刻,微信余額只剩下四千二。
二
錢轉過去之后,小蕓發了一長串感謝的語音,說手術完了一定還我,還說"劉哥你真是好人"。
我沒多想。
可一個月過去了,沒動靜。兩個月過去了,還是沒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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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著沒問。我覺得人家剛做完手術,恢復要花錢,我催什么呢?
直到第三個月,我在朋友圈刷到了小蕓發的一組照片——她在三亞,穿著碎花裙子,站在沙灘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配文寫著"犒勞自己,人生值得"。
我盯著那幾張照片看了好久,拇指在屏幕上停住,指甲蓋發白。
我給她發了條微信:"小蕓,你媽身體怎么樣了?那三萬塊你看什么時候方便……"
消息發出去,兩個小時才回。
"劉哥,最近手頭實在緊,再寬限一段時間行不?我媽后續還在吃藥,花銷大。"
我沒再說什么。可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出租屋隔音差,隔壁兩口子看電視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窗外有只野貓在叫,一聲接一聲,像小孩在哭。
我突然想明白一個事兒——不是她還不起,是她壓根沒打算還。
三
第二天一早,我沒有再發微信催債。
我給丈母娘打了個電話。
"劉哥啊!"老太太接電話的聲音中氣十足,一聽就恢復得不錯,"你咋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吃飯沒?"
我寒暄了幾句,試探著問:"媽,您那手術花了不少錢吧?"
"手術?哦,你說膽囊那個?醫保報了大頭,自費就掏了八千多,小蕓跟她姐一人出了一半。"
我攥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八千塊。一人四千。
那三萬塊,根本不是什么救命錢。
我深吸一口氣,沒把實情告訴老太太,怕她著急上火。掛了電話,我在路邊蹲了很久,旁邊早點攤的蒸籠呼呼冒著白氣,油條在鍋里滋滋響,滿大街都是趕著上班的人,可我覺得自己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涼水。
八年婚姻,我沒攢下什么家底。離婚時凈身出戶,房子留給了李玲。我以為至少還留下了幾分人情在,可到頭來,人情也能被人算計。
我不是圣人,我也有脾氣。
四
當天下午,我直接開車去了小蕓租住的小區。
她開門看到我,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屋里開著空調,茶幾上擺著幾個快遞盒子,拆了一半,露出衣服和化妝品的包裝。
"劉哥,你怎么來了?"
我沒進屋,就站在門口,把手機舉起來,屏幕上是轉賬記錄。
"小蕓,我給你媽打過電話了。手術一共自費八千,你跟你姐一人出四千。我想問問,我這三萬塊到底花哪兒了?"
她臉刷地紅了,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空氣里彌漫著她屋里熏的那種廉價香薰味,甜膩膩的,嗆嗓子。
"我……我當時確實急用錢……劉哥,我不是故意騙你——"
"急用錢去三亞度假?"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硌牙,"小蕓,我拿你當妹妹,你拿我當什么?提款機?"
她眼圈紅了,開始掉眼淚。擱以前,我可能就心軟了。可這回不行。
"我不跟你扯別的,三萬塊,月底之前還清。還不上,我走法律程序,轉賬記錄和聊天截圖我都留著。"
說完我轉身就走了。樓道里的聲控燈啪地亮了,照得墻皮斑斑駁駁。我下樓的時候腿都在抖,不是怕,是氣的。
五
月底那天晚上,微信提示音響了。
小蕓分三筆把三萬塊轉了回來,沒有多說一個字,連"已轉"都沒打。
我點了收款,然后把她的微信刪了。
坐在車里,我點了根煙,看著擋風玻璃上映出的路燈光影。煙霧在狹小的駕駛室里繞來繞去,苦澀澀的味道鉆進鼻腔。
我想起丈母娘在電話里說的最后一句話:"劉哥啊,你是個實在人,以后找個知冷知熱的,好好過日子。"
老太太不知道她小女兒干了什么事。我也不打算告訴她。有些事,爛在自己肚子里就行了。
人這輩子啊,最怕的不是吃苦受累,是你掏心掏肺對人好,人家回頭拿你的善良當籌碼。
離婚教會了我一件事,要好好選人。這三萬塊又教會了我另一件事——善良可以有,但得帶點鋒芒。
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你不把自己當回事,別人更不會把你當回事。
我掐滅煙頭,發動車子,匯入城市夜晚的車流里。前方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著,不算太亮,但好歹照得清腳下的路。
日子還長,我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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