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沂蒙山腹地一個偏遠的山村里。那里的土地是貧瘠的,吝嗇得仿佛多給一寸綠都是對石頭的背叛。父輩們的一生,大多時候都在和這些沉默的石頭爭奪一點點活命的吃食。而我的童年,便是在這無邊的貧瘠里,忽然遇見了一片奢侈的蔭涼,那是離家不遠處的山坡上,靜靜佇立的五棵柿子樹。
那時候的日子慢得像山羊咀嚼青草。放學鈴聲一響,我便卸下了書包,也仿佛卸下了整個世界,心思撲棱棱地飛到山坡上去。羊是溫順的,只顧埋頭啃那些貼地的、短短的草莖。我便自由了,和我的玩伴們,在這五棵樹撐開的巨大綠傘下,追逐,打鬧,將笑聲毫無顧忌地潑灑出去。
![]()
那時的天總是很高,很藍,云走得也慢。我們躺在地上,透過枝葉的縫隙看天,說著些不著邊際的、關于山外面世界的夢。那時不懂得什么是“意義”,快樂就是意義;也不懂得什么是“時光”,眼前這明晃晃的、永不會結束的下午,便是全部的光陰了。
后來,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風似乎轉了向。先是伙伴們,像被一陣無形的風吹散的蒲公英,一個個地不見了。初中念完,山坳外的天地,似乎有一種更結實、更沉重的引力,將他們從這貧瘠的土地里吸了出去。山坡上,便常常只剩下我和我的羊了。我還是會去,只是書包里多了一兩本書。羊依舊在一旁安詳地反芻,我卻再也躺不住了。
那時候,我多了許多煩惱。高考像一堵無形的墻橫在面前,書本上的字跡密密麻麻,像解不開的愁緒。父母日漸佝僂的脊背,鬢邊新增的白發,還有他們為了我的學費默默操勞的身影,都像一根根細針,扎在我的心上。我坐在樹下,第一次感到了寂寞。不是沒有玩伴的寂寞,而是人總要獨自面對未來的那種大寂寞。風吹過柿子樹葉,嘩嘩地響,像是在問我:你要去哪里?你能去哪里?
![]()
后來,我真的去了很遠的地方。大學通知書寄來時,五棵樹正結著青色的果實。再后來,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只有偶爾的寒暑假,或是年關的匆匆一瞥。我依舊會走到那五棵柿子樹下,望著它們。樹皮上那些深深的裂紋,縱橫交錯,仿佛把這山里的風雨、晨昏、幾代人的生老與悲歡,都一筆一畫地刻了進去。我忽然覺得,我撫摸的并不是樹,而是我自己的來路,是這片貧瘠土地贈予我的、無法剝離的骨血與魂魄。
如今回想,那些在柿子樹下的時光,原來是一場漫長的告別。它們不像我,要奔走,要選擇,要在陌生的城市里尋找一塊可供扎根的縫隙。它們只是站在這里,站成“這里”本身。它們一生的使命,似乎就是站在這里,用一圈圈的年輪,去消化風雨,去沉淀陽光。
![]()
它們并沒有消失。它們只是從山坡上,走進了我的身體里,成了我行走世間時,一副沉靜而堅韌的骨骼。往后的路,無論通往哪里,大約都不過是從一棵樹,走向另一棵樹。在那些不得不停下來的時刻,在那些需要深深呼吸的時刻,我總會想起那五棵柿子樹,以及那段在艱難中默默拔節生長的歲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