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書話丨朱陽夏：沒有誰能“收拾”你，只有你自己——讀劉震云長篇小說《咸的玩笑》有感

沒有誰能“收拾”你，只有你自己

——讀劉震云長篇小說《咸的玩笑》有感

幼時看過一則名為《愛父親如鹽》的歐洲童話，簡簡單單的故事，道出了一個樸素的真理：鹽盡管尋常得不值一提，卻是世人生命中最必需最不可缺少的東西。所以，鹽唯一的味道“咸”，便是托舉這人間煙火與三餐冷暖的重要底色，哪怕是咸咸的眼淚，也要從容咽下，坦然品味，正視生活原本的模樣，好好活下去。如果想不通，做不到，邁不過心里那道坎兒，頻頻哀嘆自己命途坎坷命運多舛，那就不妨看看劉震云長篇小說《咸的玩笑》中的主人公杜太白，或許從他身上讀懂世事荒誕，嘗試接納命運浮沉，最終學會與生活的咸澀握手言和。

杜太白，人到中年，連續經歷了生活給他開的三次“玩笑”——第一次跌落：與同事聚餐探討文學時打架被拘留丟了工作；第二次社死：主持婚禮后在婚宴上醉酒陷入“咸豬手門”；第三次毀滅：失意酗酒遭遇“嫖娼”事件。生存不易，生活時不時地跟你開個“玩笑”，未嘗不是一種調劑和激勵。但凡事都有個度，一旦開過了頭，這些“玩笑”就成了滾滾巨石，將杜太白的身心再三碾壓，直至成碴。也難怪杜太白反復感嘆自己被生活收拾了，但就個人來看，他不是被生活收拾了，而是被自己收拾了。

我們先說第一次“被收拾”，身為中學語文教師的杜太白，與校長曹五車因酒后爭論李商隱創作《夜雨寄北》時妻子是否在世問題，互不相讓，大打出手，結果曹五車鼻梁被打折，杜太白被拘留，兩人皆被學校開除丟了飯碗。同時，打架視頻曝光于網絡，輿論一片嘩然。這酒是不是罪魁禍首，在此無法一錘定音，但一旦貪杯過量，難免會失了分寸、亂了心智，因而誤事失態、惹禍上身。照說，杜太白應該吸取教訓，遠離這杯中物，可好酒的他卻沒當回事兒，改行做紅白喜事主持人的他仍迷戀這黃湯，結果引發了第二次“被收拾”。杜太白為曾經的女學生李滿花主持婚禮，盛情難卻下參加了婚宴，哪知兩個都喝高了，新娘敬酒時踉蹌倒入他懷中，杜太白的手無意中劃到了其胸部，被人抓拍后斷章取義發上了網。一時之間，全縣城的人都開始口誅筆伐杜太白，大罵他是咸豬手、斯文敗類、大流氓。杜太白因此再也無法立足于主持行業，又一次失業了，快結婚的女友也離開了她另嫁他人。此時的杜太白閉門不出，大病一場，接二連三的打擊讓他更離不開酒了，連早飯都要喝上幾兩才舒服，哪怕有一次喝得酩酊大醉，一頭栽進雪地中險些丟掉性命也在所不惜。很快，杜太白迎來了第三次“被收拾”。他酒后本欲去充滿美好回憶的發廊睹物思人，與人聊聊天，找一點兒精神安慰，哪知被誤認為嫖娼再一次被拘留。顯然易見，杜太白又讓整個網絡沸騰了起來，眾人毫不猶豫，“同仇敵愾”群起聲討。這也讓杜太白的精神世界一步步分崩離析，并產生了輕生的念頭。這三次“被收拾”，次次都離不開酒，真可謂是“酒令智昏”。試問，如果每次他都能不碰酒杯，或是淺嘗輒止，大概率就不會發生這么多禍事了，《咸的玩笑》也會換一個被“玩笑”侵擾的主人公了。

從文人意氣，到無心之失，再到陰差陽錯，說杜太白是咎由自取也好，造化弄人也罷，每一次“被收拾”，都是一場場毫無邊界感的“玩笑”，既然無法逃離，那就直面，泰然接受。其實，面對苦難，杜太白的崩潰并非一蹴而就，他在一次次被擊倒的過程中，一次次以自己的方式爬起來，懷揣著前兒媳春芽給予他的生存理論“裝死”過完未來的生活。正如作者在書中所說，“別跟過去過不去，別跟過不去的事過不去，別跟過不去的人過不去。”杜太白是想“過去”，但好事的人們不愿意揭過，不愿意翻篇，就樂意揪著杜太白和他的“玩笑”不撒手，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對此，書中是這樣描述的，“都說人愛往別人傷口上撒鹽，這是往笑話上撒鹽；往笑話上撒鹽，比往傷口上撒鹽還蜇人呀，還讓撒鹽的人快樂呀。”說到底，將杜太白逼到絕境的，不是一次次沉重的“玩笑”，而是人性。“世上有兩樣東西，不能直視。一太陽，太亮了；二人性，太黑暗。”作者一針見血。

當杜太白爬上泰山決意跳崖結束生命之時，作者用神來之筆扭轉乾坤——采用“魔幻現實主義”寫法，引來一頭黑豬和一只鳳凰，引來一次人與黑豬的深刻對話，讓讀者們領悟出在這充滿了惡意與荒唐的人間，人性鮮血淋漓，人心渾濁，最后竟被一頭黑豬打敗。這魔幻的黑豬清醒通透，和象征著絕境里的微光的鳳凰，能看清這世間冷暖、人性黑白。是他們，驅散陰霾，拯救了杜太白。

“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著的每個人，內心都有傷痕。大家都辛苦了。” 讀完此書，再回頭看扉頁上的這句話，更覺深刻。俗話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人人都有難言的苦”，杜太白只是一個背負著沉重“玩笑”，踽踽而行的可憐人的縮影，無法代表所有人，更無法承載他人的苦難。而作者讓我們看到的不是他的遭遇，不是他被各種“收拾”后，如何扳回局面，反敗為勝，而是教人明白，即便注定要流著淚把這世上的“玩笑”開完，也要咧嘴笑對。日子是好是壞，都是自己在過，世人再險惡，也只是過客，在“玩笑”中堅強往前走，不認輸，才不枉費你我在這世上走一遭。如果選擇在無奈的苦難面前擺爛，可不是把自己收拾了嗎？

作者簡介：重慶市新聞媒體作家協會會員、重慶市雜文學會會員、重慶市散文學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