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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的牛奶只剩最后一盒了。
我站在敞開的冰箱門前,冷氣撲面而來,盯著那盒牛奶看了好幾秒。妻子林曉出差前特意買的,說是怕我早上起晚了不吃早飯。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紙盒時突然頓住——她明天就回來了,要不要給她留著?
最終還是放回去了。
關上冰箱門,廚房重新陷入安靜。窗外是周六早晨的陽光,樓下偶爾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我轉身去拿面包,發現面包也快沒了。林曉要是在家,這時候肯定已經在念叨"又得去超市了",然后拿起手機開始列采購清單。
手機在茶幾上震動。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是媽發來的微信:"曉曉什么時候回來?周日來家里吃飯。"
我回復:"明天下午,周日可以。"
發送后盯著聊天界面看了幾秒,又補了一句:"她這次出差挺久的。"
媽秒回:"快兩周了吧?公司這么忙啊。"
是挺久的。林曉在一家醫療器械公司做銷售,偶爾需要出差,但一般不超過一周。這次去廣州談一個大項目,臨走前跟我說可能要待十來天。我當時還開玩笑說,這么久,是不是打算在廣州買房了。
她笑著打了我一下:"別瞎說,談完就回來。"
我把手機放回茶幾,去陽臺收她晾的衣服。那件米色針織衫還掛在那里,袖子在風里微微晃動。我走過去摸了摸,已經干透了,布料有點硬,是她忘了加柔順劑。我把衣服取下來,疊好放在沙發上,想著等她回來再收進衣柜。
十一點多,我給她發微信:"在忙嗎?"
一直到下午三點,她才回:"剛開完會,累死了。"
我:"明天幾點的飛機?"
她:"下午兩點,大概五點到家。"
我:"好,我去接你。"
她:"不用啦,打車回來就行,你周日還要上班。"
我:"沒事,反正順路。"
她沒再回復。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也沒再發。林曉習慣把工作和生活分開,出差的時候如果太忙,經常一整天都不回消息。我理解,只是有時候還是會有點在意。
晚上七點,我煮了碗面,就著手機看新聞。吃到一半,突然想起她說過想吃樓下那家的糖醋排骨。我放下筷子,打開外賣軟件看了看,那家店周日不營業。算了,周一再說吧。
吃完飯洗碗的時候,我又看了眼冰箱里的牛奶。還在那里。我想明天早上還是別喝了,留給她。她最近總說睡眠不好,早上起來需要點甜的東西提神。
手機響了。
我擦干手去拿,是林曉打來的。
"喂?"我接起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后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她剛做完手術,現在需要休息,你別老打電話過來。"
我愣住了。
"什么手術?"我問。
"婦科小手術,"對方語氣有點不耐煩,"醫生說了要靜養,你有事明天再說。"
"等等——"我還想問,電話已經掛斷了。
我拿著手機站在原地,盯著屏幕上顯示的通話時長:十三秒。
林曉的手機號碼沒錯。但剛才接電話的是個男人。他說林曉做了手術。
我重新撥過去,響了很久,無人接聽。又打,關機了。
廚房里的水龍頭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銹鋼水槽上。我走過去把它擰緊,動作很慢,像是突然忘了這件事該怎么做。
陽臺上,那件米色針織衫疊得整整齊齊。冰箱里還有一盒牛奶。明天下午兩點的飛機,五點到家。
我又看了一眼手機。
沒有新的來電顯示,沒有未讀消息。屏幕上只有我自己的倒影,模糊不清。
01
周日早上醒來的時候,我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
沒有林曉的消息。
我盯著微信聊天界面看了很久,最后一條還是昨天下午她說"下午兩點飛機"那句。我往上翻,想找點什么線索,但出差這兩周,她發來的消息都很正常——開會、見客戶、酒店的早餐、抱怨廣州太熱。
就是很普通的出差日常。
我給她發消息:"醒了嗎?昨晚電話怎么回事?"
發送后盯著屏幕等了幾分鐘,消息顯示已讀,但她沒有回復。
我又打電話過去,依然關機。
我坐在床邊,手機握在手里,腦子里反復回想昨晚那通電話。那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三四十歲,語氣很自然,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她剛做完手術"——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仿佛我才是那個不該打擾的人。
婦科小手術。
林曉從來沒跟我提過身體有什么問題。上個月體檢報告我還看過,除了有點貧血,其他都正常。而且如果真要做手術,她不可能不告訴我。就算工作再忙,這種事總該說一聲。
我起床洗漱,動作有點慢。刷牙的時候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牙膏沫糊了半邊嘴也沒察覺。水龍頭開著,水流沖擊洗手池的聲音很大,像是要把什么東西沖走。
九點,我又給她發了條消息:"你到底怎么了?我很擔心。"
十點,還是沒回。
我開始給她公司的座機打電話,響了很久,有人接起來。
"您好,瑞康醫療。"
"你好,我找林曉,銷售部的。"
"林曉啊,"對方頓了頓,"她這兩天請假了,說是身體不舒服。您是?"
"我是她愛人。"
"哦哦,"對方語氣變得關切起來,"那您知道她什么情況嗎?我們王經理還在問,說下周有個重要的客戶要見。"
"我也不太清楚,"我說,"她現在在廣州,說是有點事。"
"廣州?"對方明顯愣了一下,"她不是上周就回來了嗎?我記得她周四還來公司交項目資料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突然收緊。
"你確定?"
"確定啊,我周四下午還在茶水間碰到她,她說廣州那邊談得挺順利的。"對方頓了頓,"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沒事,我可能記錯了,"我勉強穩住聲音,"那她最近有說什么嗎?比如身體不舒服之類的?"
"沒說啊,看起來挺正常的。誒,要不您再給她打個電話問問?"
"好,謝謝。"
我掛斷電話,整個人坐在沙發上動彈不得。
上周四就回來了。
但她跟我說的是今天下午兩點的飛機。
那她這幾天在哪里?
我打開微信,又看了一遍她這幾天發的消息。周四:"今天又是一整天的會,煩死了。"周五:"酒店的空調太冷了,半夜凍醒。"周六:"終于談完了,累成狗。"
每一條看起來都那么真實。配圖是酒店的早餐、會議室的投影、廣州街頭的晚霞。
我把那幾張圖片放大,仔細看。早餐的照片里能看到餐盤邊緣印著酒店的logo——"廣州白云賓館"。我用這個名字搜了一下,確實有這家酒店。會議室的照片看不出什么,就是很普通的商務會議室。街頭晚霞那張拍的是一條高架橋,背景里有商場的廣告牌。
看起來真的像在廣州。
但她明明上周四就回來了。
我又給她打電話,依然關機。發微信,不回。
十一點半,我實在坐不住了,抓起外套出門。
開車去她公司樓下,在停車場轉了兩圈,沒看到她的車。我給她最好的同事秦雨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喂,張楠?"
"秦雨,曉曉這兩天聯系你了嗎?"
"沒有啊,怎么了?"秦雨聲音里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她不是還在廣州嗎?"
"她上周四就回來了。"
"啊?"秦雨一下子清醒了,"回來了?那她怎么沒來上班?"
"她公司請假了,說身體不舒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張楠,你們是不是吵架了?"秦雨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我說,"就是這兩天聯系不上她,我有點擔心。"
"她手機關機了?"
"嗯。"
"那肯定是沒電了吧,"秦雨說,"曉曉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手機電量低于百分之二十就焦慮,說不定充電器壞了。"
"可能吧。"
"別想太多,曉曉那么愛你,能有什么事,"秦雨安慰道,"等她開機了肯定會聯系你的。"
掛了電話,我靠在車座上,看著公司大樓的玻璃幕墻。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手機突然震動。
我猛地拿起來——是媽發的消息:"中午來不來吃飯?你爸買了排骨。"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復:"曉曉可能回不來,我也不去了。"
媽很快打來電話:"怎么回事?她飛機延誤了?"
"不是,她身體不太舒服,"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可能要休息幾天。"
"嚴重嗎?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不嚴重,就是有點累。"
"那你照顧好她,"媽說,"需要燉點什么湯嗎?我可以送過去。"
"不用,媽,她就是想休息。"
掛了電話,我繼續坐在車里。停車場很空,只有幾輛車。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我又打開微信,給林曉發消息:"我知道你上周四就回來了。出什么事了?告訴我。"
消息發出去,顯示已讀。
但她還是沒有回復。
下午三點,我開車回家。路過她常去的那家美容院,我把車停在路邊,進去問前臺:"林曉這幾天來過嗎?"
前臺小姑娘認識我,笑著說:"張哥,嫂子這個月都沒來呢,上次來還是八月底。"
"哦,好的,謝謝。"
我回到車上,又開始漫無目的地在市區轉悠。經過她喜歡的那家甜品店、我們周末常去的電影院、她媽媽住的小區。每一個地方都沒有停,只是路過,看一眼,然后繼續開。
天快黑的時候,我回到家。
打開門,屋子里很安靜。沙發上還放著那件疊好的米色針織衫。冰箱里應該還有那盒牛奶。我走過去打開冰箱,牛奶在那里。
我拿出來,撕開包裝,仰頭喝掉。
是甜的。
手機又響了。我幾乎是撲過去拿的,但來電顯示是"媽"。
"喂?"
"張楠啊,你晚飯吃了嗎?"
"還沒。"
"那你出來吃吧,我和你爸在外面,給你留了飯。"
"不了,媽,我自己隨便吃點。"
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和曉曉是不是有什么事?"
"沒有。"
"那她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
"可能是出差太累了。"
"嗯,"媽頓了頓,"那你好好照顧她。女孩子身體不好,就得多關心。"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逐漸暗下來的天空。遠處有燈光陸續亮起,一點一點,連成一片。
手機里還是沒有她的消息。
我又撥了一次她的號碼,依然關機。
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走進臥室。床鋪還保持著她離開前的樣子,枕頭上有個淺淺的凹陷。我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那個凹陷,枕套是涼的。
衣柜門半開著,里面掛著她的衣服——深色的職業裝、淺色的連衣裙、幾件針織開衫。我站起來,拉開抽屜,她的圍巾整齊地疊在里面。
一切都在。
除了她。
02
周一早上七點,我醒得很早。
第一件事還是看手機。林曉的微信頭像灰著,朋友圈停留在三天前——她發了一張廣州夜景,配文:"出差第十天,想家了。"
評論里有幾個朋友點贊,秦雨留言:"再堅持堅持,馬上就回來啦。"林曉回復了一個抱抱的表情。
看起來再正常不過。
我給她發消息:"曉曉,你到底怎么了?"
消息發出去,顯示已讀,但依然沒有回復。
我打電話,還是關機。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最后還是起身去洗漱。刷牙的時候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有點紅。我把冷水潑在臉上,用力搓了幾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八點,我沒有去公司,而是開車去了林曉媽媽家。
岳母住在城東的一個老小區,六樓,沒有電梯。我爬樓梯的時候腳步很慢,到了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按響門鈴。
開門的是岳母,她看到我明顯愣了一下:"小楠?你怎么來了?"
"媽,我找曉曉。"
"曉曉?"岳母更疑惑了,"她不是還在廣州出差嗎?"
"她上周四就回來了,"我說,"這幾天一直聯系不上她。"
岳母的表情變了:"聯系不上?她手機打不通?"
"關機。"
"這孩子,"岳母皺起眉,"她沒跟我說回來了啊。等等,我給她打。"
岳母拿出手機撥號,我站在門口聽著。電話接通了,但很快就掛斷。岳母又打,這次響了很久,沒人接。
"怎么回事?"岳母看著我,眼里有了擔憂。
"媽,她這幾天有聯系您嗎?"
"前兩天發過微信,說在廣州挺好的,讓我別擔心,"岳母頓了頓,"小楠,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真的沒有,"我說,"就是突然聯系不上,我很擔心。"
岳母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說:"你進來坐,我再試試。"
我跟著岳母進屋,在客廳坐下。她又給林曉打了幾個電話,都沒人接。最后她發微信:"曉曉,你在哪里?給媽回個消息。"
消息發出去,顯示已讀。
過了兩分鐘,林曉回復了:"媽,我沒事,就是有點事在忙,過兩天回去看您。"
岳母把手機給我看。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她可以回岳母的消息,卻不回我的。
"她說沒事,"岳母說,"可能真的是在忙什么。"
"媽,她跟您說過要做什么手術嗎?"
"手術?"岳母一驚,"什么手術?"
"婦科的,"我說,"周六晚上我給她打電話,一個男人接的,說她剛做完手術。"
岳母臉色瞬間變了:"什么男人?"
"我不知道,他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很清晰。岳母握著手機的手有點抖,她又給林曉發消息:"曉曉,你身體是不是不舒服?做什么手術了?為什么不告訴媽?"
消息發出去,這次林曉很快回復:"媽,您別聽小楠瞎說,我好著呢,就是工作有點忙,沒時間回消息。"
我看著那條消息,突然覺得很陌生。
那個語氣,那個稱呼,聽起來像是林曉,但又好像不是。她從來不會這樣說話,不會這么輕飄飄地說"您別聽小楠瞎說"。
"她說沒事,"岳母看著我,"小楠,你是不是搞錯了?"
"我沒搞錯,媽,我真的聽到一個男人說她做了手術。"
"會不會是你聽錯了?或者是同事幫她接的電話?"
"不會,"我說,"那個人說得很清楚,而且態度很不耐煩,像是我不該打這個電話。"
岳母沉默了。她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說:"那我今天去她公司看看。"
"她請假了,"我說,"公司的人說她身體不舒服。"
"那她到底在哪里?"
我搖頭:"我不知道。"
從岳母家出來的時候已經九點半。我坐在車里,又給林曉發了一條消息:"你可以不理我,但至少告訴我你在哪里,你安不安全。"
消息發出去,顯示已讀。
這次她回復了:"我很安全,別擔心。"
六個字。
就像在打發一個不相干的人。
我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最后打字:"那個男人是誰?"
消息發出去,她沒有再回。
我開車回公司。路上經過一家藥店,我把車停在路邊,進去問:"請問婦科小手術一般是什么手術?"
店員愣了一下:"您是想咨詢什么?"
"就是比較常見的,需要住院那種。"
"哦,那可能是宮腔鏡啊、卵巢囊腫切除啊這些,"店員說,"但具體還是要看病情的。"
"做完這種手術要休息多久?"
"一般一兩周吧,嚴重的可能要一個月。"
我道了謝,回到車上。如果林曉真的做了手術,那她現在應該在休養,不可能到處跑。但她的微信顯示她在活動,在回消息,甚至還能跟岳母正常聊天。
除非,根本就沒有什么手術。
那周六晚上那個男人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下午兩點,我實在沒心思工作,跟領導請了假,開車去了林曉常去的幾個地方。健身房、瑜伽館、她朋友開的咖啡店,每個地方都問了,都說最近沒見過她。
四點,我開車去了我們家附近的幾家醫院。從最近的婦幼保健院開始,一家一家問。前臺都說需要本人身份證才能查詢記錄,我說我是家屬,對方說那也得本人授權。
最后一家醫院,我遇到一個年紀大點的護士,我跟她說了情況,她看我確實很焦急,猶豫了一下說:"你等等,我幫你查查。"
她在電腦上查了幾分鐘,搖頭:"沒有林曉這個名字的住院記錄。"
"最近一個月都沒有?"
"沒有。"
我道了謝,走出醫院。天快黑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突然不知道該去哪里。
手機響了,是秦雨打來的。
"張楠,你今天找曉曉了嗎?"
"找了,還是聯系不上。"
"我今天問了幾個同事,他們說曉曉上周四確實來過公司,但只待了半個小時,交完資料就走了,"秦雨說,"而且她看起來挺正常的,沒說身體不舒服。"
"她跟你們說什么了嗎?"
"沒說什么,就是交項目進度,然后說累了想休息幾天。"
"就這些?"
"嗯,"秦雨頓了頓,"張楠,你們真的沒吵架?我怎么感覺不太對勁。"
"沒吵架。"
"那她為什么不理你?這不像曉曉的風格啊。"
我沉默了。
"算了,可能她真的有什么事在忙,"秦雨說,"你別太擔心了,曉曉那么理智的人,不會出什么事的。"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又待了一會兒,最后還是開車回家。
晚上八點,我坐在沙發上,又給林曉打電話。
這次通了。
我心里一緊,剛要說話,電話那頭傳來那個男人的聲音:"我說了讓你別老打電話,她需要休息。"
"她到底在哪里?"我壓著怒火問。
"在我這里,"對方語氣很平靜,"她很安全,你不用擔心。"
"你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
"她是我妻子,我有權知道她在哪里!"
"她現在不想見你,"對方說,"等她想見你的時候,自然會聯系你。"
"你——"
電話掛斷了。
我拿著手機,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那個男人的聲音很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像是在跟我宣示什么。
我又打過去,關機。
發微信:"曉曉,你告訴我,你到底怎么了?那個男人是誰?"
消息發出去,顯示已讀,但她沒有回復。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頭頂的燈光很亮,晃得眼睛疼。
手機又震動了,是林曉發來的消息:"對不起。"
就兩個字。
我立刻回撥過去,關機。發消息:"你對不起什么?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她不回了。
我在客廳里坐到深夜,一遍遍給她打電話,發消息。關機、已讀不回、關機、已讀不回。
凌晨一點,我突然想起什么,打開手機相冊。里面有林曉出差前我們一起吃飯的照片,她笑得很開心,舉著酒杯跟我碰杯。照片拍攝時間是兩周前。
我又翻到她發的朋友圈,那些廣州的照片。放大看,每一張都很真實。但現在回想起來,好像又有什么地方不對勁——那些照片里從來沒有出現過她的臉,都是風景、食物、街道。
就好像,那些照片可以是任何人拍的。
03
周二早上六點,我就醒了。
準確說,我一整晚都沒怎么睡。閉上眼睛腦子里就是那個男人的聲音:"她在我這里。"
在我這里。
這四個字像刺一樣扎在心口。
我起床洗漱,動作很機械。刷牙的時候盯著鏡子里的自己,臉色很差,眼睛里全是血絲。我把水潑在臉上,用力搓了幾下,試圖讓自己清醒點。
七點,我給林曉發消息:"今天必須見面,否則我報警。"
消息發出去,顯示已讀。
過了十分鐘,她回復:"不要報警,我真的沒事。"
我立刻回撥,關機。又發消息:"那你出來見我。"
她不回了。
我在屋子里來回走,最后還是抓起外套出門。我必須找到她,哪怕翻遍整個城市。
車開到樓下,我突然想起什么,返回家里打開電腦。我登錄了我們共用的云相冊——林曉習慣把手機照片自動備份到云端。
相冊最后更新時間是昨天下午三點。
我點開,是一張照片:白色的天花板,吊著輸液瓶。
我的手抖了一下。
照片角度很低,像是躺在病床上拍的。背景里能看到醫療設備,還有半扇窗戶,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她真的在醫院。
我把照片放大,試圖找出更多信息。輸液瓶上沒有標簽,墻壁是很普通的白色,看不出是哪家醫院。但窗外的景色——那棟樓的外形有點眼熟。
我截圖,用圖片搜索功能搜了一下,沒有結果。又打開地圖,搜索市里所有的醫院,一家一家對比街景。
找了半個小時,終于找到了。
那棟樓在市中心人民醫院旁邊,是一棟寫字樓。從人民醫院住院部的某些病房可以拍到那個角度。
我抓起車鑰匙沖出門。
人民醫院很大,住院部有三棟樓。我先去了婦產科,在護士站問:"請問有個叫林曉的病人嗎?"
護士看了看電腦:"沒有。"
"最近一周有沒有?"
"沒有。"
我又去了婦科,問了同樣的問題,得到同樣的答案。
我開始一層一層找,從一樓走到十二樓,每一層的護士站都問一遍。都說沒有。
快中午的時候,我走到外科住院部。問到第五層的時候,一個年輕護士看了我一眼,說:"你找林曉?"
我心里一跳:"對,她在這里?"
"不在了,"護士說,"昨天下午辦的出院。"
"她住的是幾號床?什么病?"
"這個我不能說,"護士警惕起來,"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丈夫。"
護士猶豫了一下,看著我:"她出院的時候有家屬陪著,是個男的。"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什么樣的男的?"
"四十多歲吧,戴眼鏡,挺斯文的,"護士說,"我們還以為是她老公呢。"
我站在那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真的是她丈夫?"護士看著我,表情有點復雜。
"是。"
護士沒再說話,轉身走開了。
我站在護士站門口,看著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有人推著輪椅,有人拿著化驗單,有人在打電話。所有人都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有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里走。
手機響了,是岳母打來的。
"小楠,我今天又給曉曉打電話了,還是沒人接,"岳母聲音里帶著哭腔,"這孩子到底怎么了?"
"媽,她可能真的在醫院,"我說,"我現在在人民醫院,護士說她昨天下午出院了。"
"出院了?那她現在在哪里?"
"不知道。"
"小楠,你說實話,你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岳母的聲音顫抖起來,"曉曉是不是不要你了?"
"媽,沒有,"我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你趕緊找啊!去她朋友那里問問,去她同事那里問問!"
"我都問了,沒人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后傳來岳母壓抑的哭聲。
"媽,您別哭,我一定會找到她的。"
掛了電話,我又給林曉發消息:"我知道你昨天在人民醫院,現在在哪里?"
消息發出去,顯示已讀。
這次她回復很快:"你別再找了,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顫抖。我打字:"你不能就這樣消失,我是你丈夫,我有權知道發生了什么。"
她回:"你只需要知道我很安全。"
"那個男人是誰?"
她不回了。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灰蒙蒙的天空。中午的太陽藏在云層后面,光線很弱,照在身上沒有一點溫度。
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張楠?"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沉穩,正是那個接林曉電話的人。
我整個人繃緊了:"你是誰?"
"我是林曉的……朋友,"他頓了頓,"我想我們應該見一面。"
"好,什么時候,在哪里?"
"今天下午三點,南湖公園西門。"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騙子?"
"你來了就知道了,"他說,"對了,一個人來。"
電話掛斷。
我站在原地,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這可能是個陷阱,但我別無選擇。
下午兩點半,我提前到了南湖公園。西門附近人不多,有幾個老人在遛彎,還有兩個年輕人坐在長椅上玩手機。
我在西門口等著,不停地看手機。兩點五十,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一個男人走下來。
四十多歲,戴眼鏡,穿深色夾克,看起來很斯文——和護士描述的一模一樣。
他走向我,在三米外停下。
"張楠?"
"是我。"
我們互相打量著。他比我高一點,身材保持得很好,眼神平靜,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林曉在哪里?"我直接問。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他說,"她很好,你不用擔心。"
"她是我妻子,我當然擔心,"我壓著火氣,"你到底是誰?"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我叫陸遠,是林曉的……"他頓了頓,"前夫。"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
"林曉沒告訴過你?"陸遠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絲意外,"她結過婚。"
"不可能,"我說,"她的檔案里——"
"檔案可以改,"陸遠打斷我,"我們十年前結婚,三年后離婚。她當時說想重新開始,我幫她辦了一些手續。"
我站在那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你騙人。"
"我沒必要騙你,"陸遠說,"你可以去查,我們的結婚證編號是——"
"夠了!"我打斷他,"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跟現在有什么關系?她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
陸遠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因為她病了,"他說,"很嚴重的病。"
04
"什么病?"
我的聲音在顫抖。
陸遠沒有馬上回答,他轉身走向公園里的長椅,坐下來,然后看著我:"你坐。"
"我不坐,你直接說!"
他沉默了幾秒:"卵巢癌,中期。"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不可能……"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飄,"她上個月體檢還好好的……"
"那個體檢查不出來,"陸遠說,"她是上周在廣州突然腹痛,去醫院檢查才發現的。"
我站在那里,腿有點軟。公園里有小孩在笑,有鳥在叫,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但這些聲音都很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那她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她不想讓你知道,"陸遠抬頭看著我,"她說她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什么負擔?她是我妻子!"
"但你們才結婚兩年,"陸遠說,"她覺得你們的感情還沒到可以共同承擔這種事的程度。"
我突然沖過去,抓住他的衣領:"你在胡說八道!她怎么可能這么想?"
陸遠沒有掙扎,只是平靜地看著我:"你放開。"
"你讓她出來!讓她當面跟我說!"
"她現在不能見你。"
"為什么?"
"因為她在接受治療,"陸遠說,"化療的副作用很大,她不想讓你看到她現在的樣子。"
我松開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信……我不信你說的……"
"你愛信不信,"陸遠整理了一下衣領,"我只是來告訴你一聲,讓你別再到處找她。她需要安心治病。"
"那你呢?"我盯著他,"你為什么突然出現?"
陸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因為她給我打了電話。她在廣州發病的時候,第一個聯系的人是我。"
"為什么不聯系我?"
"我不知道,"陸遠站起來,"你得問她。"
"我要見她!"
"不行。"
"憑什么?"
"憑她不想見你,"陸遠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悲憫,"張楠,有些時候,愛一個人就得尊重她的選擇。"
"放屁!"我吼出來,"什么狗屁選擇!她是我妻子,她病了,我陪著她治病,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陸遠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那眼神讓我突然冷靜下來。
"你說的都是假的對不對?"我說,"你想騙我,然后——"
"我沒必要騙你,"陸遠打斷我,"你可以去人民醫院查,林曉周五住院,周一下午出院,病歷上寫的就是卵巢腫瘤。"
我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破綻,但他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心慌。
"那她現在在哪里?"
"在我那里,"陸遠說,"我在郊區租了個房子,環境安靜,適合養病。"
"你憑什么?"
"憑我們認識二十年,"陸遠說,"憑她信任我。"
"那我呢?我是她丈夫,難道她不信任我嗎?"
陸遠看著我,過了很久才說:"可能不是不信任,只是……不想拖累你。"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進心臟。
"我要見她,"我說,"現在,馬上。"
"不行。"
"那你讓她給我打個電話。"
"她現在不方便。"
"為什么不方便?"
陸遠沒回答,只是看著我。
我突然意識到什么:"化療?她已經開始化療了?"
"對。"
"什么時候開始的?"
"昨天。"
我腦子里亂成一團。昨天,她還在給我發消息,說"我很安全"。但她沒說她在化療,沒說她的頭發可能會掉,沒說她會吐得吃不下飯。
"我不管,"我說,"我現在就要見她。"
"張楠——"
"要么你告訴我地址,要么我報警!"
陸遠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你跟我來。"
他轉身走向停車場,我跟在后面。上車后,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開車。車子開出市區,上了郊區的公路。路兩邊是田野,遠處是連綿的山。
半個小時后,車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房子很新,周圍很安靜,除了鳥叫聲什么都聽不到。
陸遠下車,我跟著他進屋。
房子里很干凈,裝修簡單,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客廳里放著醫療設備,茶幾上擺著藥瓶和水杯。
"她在樓上,"陸遠說,"但我得先問她愿不愿意見你。"
"她是我妻子,她必須見我!"
"張楠,"陸遠轉過身看著我,"你這樣只會讓她更難受。"
我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沒說話。
陸遠上樓。我站在客廳里,聽到樓上傳來說話聲,但聽不清說什么。過了幾分鐘,陸遠下來了。
"她說可以見你,"他說,"但只能待十分鐘。"
我幾乎是沖上樓的。
樓上有三個房間,最里面那間門半開著。我走過去,推開門。
房間里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床上躺著一個人,背對著門。
"曉曉?"
她沒動。
我走過去,繞到床邊。
然后我看到了她。
頭發剪短了,很短,像男孩子那樣。臉色慘白,嘴唇沒有血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疲憊,有歉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對不起,"她說,聲音很輕,"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樣。"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
05
我在床邊跪下來,抓住林曉的手。
她的手很涼,很瘦,能清楚地摸到骨頭。我把她的手放在臉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不想拖累你,"她說,聲音虛弱得像要飄走,"我們才結婚兩年……你不該承受這些……"
"什么叫不該承受?"我抬起頭看著她,"你是我妻子,我們是一家人!"
"可是……"她的眼淚也流下來了,"你會很累的……而且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不管能不能治好,我都要陪著你,"我說,"曉曉,你怎么能自己一個人扛?"
她沒說話,只是哭。
我把她抱進懷里,她整個人都在抖。我們就這樣抱著,誰都沒說話,只有壓抑的哭聲在房間里回蕩。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敲門聲。
"時間到了,"陸遠的聲音傳來,"她需要休息。"
"再待一會兒,"我說。
"不行,她現在身體很虛弱。"
林曉推開我:"你先回去吧……"
"我不走,"我說,"我要留下來照顧你。"
"不行的……"她搖頭,"這里……"
"為什么不行?"我看著她,"因為陸遠?"
她沉默了。
"曉曉,他是你前夫對嗎?"
她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你結過婚?"
"因為……因為那是過去的事了……"她說,"而且我們離婚很久了……我不想讓你多想……"
"可是現在你生病了,為什么要找他而不是我?"
"因為……"她咬著嘴唇,"因為他知道該怎么辦……他以前學過醫……而且他……"
"而且他什么?"
她不說話了。
我看著她,突然意識到什么:"你是不是還愛他?"
"不是的!"她急忙說,"我愛的是你……"
"那為什么你寧愿找他也不找我?"
"因為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她突然激動起來,"我不想讓你看到我吐得一塌糊涂,不想讓你看到我頭發掉光,不想讓你看到我虛弱得連床都下不了!"
"可我想看!"我也激動起來,"我想陪著你,不管你變成什么樣子!"
"可是我不想!"她喊出來,然后劇烈地咳嗽起來。
陸遠推門進來,走到床邊:"行了,你出去吧。"
"我不走。"
"你看看她現在什么樣子,"陸遠說,"你再留下來她會撐不住的。"
我看著林曉,她的臉漲得通紅,還在不停地咳。陸遠拿起床頭的水杯,扶著她喝了幾口水。
"走吧,"陸遠對我說,"有什么話以后再說。"
我站起來,看著林曉。她躺回枕頭上,閉上眼睛,眼淚還在流。
"我明天再來,"我說。
她沒有回應。
我轉身走出房間,下樓,出門。站在房子外面,我深深吸了幾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陸遠也出來了。
"她睡著了,"他說。
"她真的是癌癥?"
"是。"
"中期?"
"對,但如果治療及時,還是有希望的。"
"為什么要化療?不能先手術嗎?"
"腫瘤位置不好,要先化療縮小腫瘤再手術,"陸遠說,"這是醫生的建議。"
我點點頭,然后問:"你們什么時候離婚的?"
"十年前。"
"為什么離?"
"性格不合,"陸遠說,"那時候我們都太年輕,不懂得怎么經營婚姻。"
"那你現在為什么要幫她?"
陸遠看著我,過了很久才說:"因為我欠她的。"
"什么意思?"
"以前我對她不夠好,"他說,"離婚后我一直很愧疚。現在她有困難,我想彌補一下。"
我盯著他:"你是不是還愛她?"
陸遠沉默了。
這個沉默給了我答案。
"她已經結婚了,"我說,"她是我妻子。"
"我知道,"陸遠說,"我不會做什么,我只是想幫她治病。"
"我可以自己照顧她。"
"你可以嗎?"陸遠看著我,"你知道化療的副作用有多大嗎?你知道怎么護理嗎?你能每天半夜起來給她換藥嗎?"
"我可以學。"
"來不及了,"陸遠說,"她現在需要專業的照顧。"
我握緊拳頭:"你的意思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沒這個意思,"陸遠說,"我只是說,現階段還是由我來照顧比較好。等她病情穩定了,你們想怎樣都可以。"
"我不放心把她留在這里。"
"那你想怎樣?帶她回家?"陸遠說,"她現在這個狀態,根本經不起折騰。而且她自己也說了,不想讓你看到她這樣。"
"那是她逞強!"
"也許吧,"陸遠說,"但她的決定,我們得尊重。"
我站在那里,突然覺得很無力。
"我明天還會來,"我說。
"隨便你,"陸遠說,"但別刺激她。"
我轉身走向車。走到一半,我突然回頭:"陸遠。"
"嗯?"
"如果你敢對她做什么,我不會放過你。"
陸遠看著我,沒說話。
我上車,發動引擎。車子開出去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到陸遠還站在那里,看著我離開。
回市區的路上,我腦子里一片混亂。
林曉病了,很嚴重的病。她瞞著我,去找了前夫。她說不想拖累我,但她找前夫就不是拖累嗎?
還是說,她心里其實還有他?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您好,請問是張楠先生嗎?"
"是我。"
"我是人民醫院病案室的,您之前查詢林曉的病歷,我們找到了,"對方說,"但病歷上寫的患者家屬是陸遠,不是您。"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林曉女士住院的時候,填寫的緊急聯系人是陸遠,"對方說,"關系一欄寫的是……丈夫。"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你再說一遍?"
"緊急聯系人,陸遠,關系,丈夫。"
我掛斷電話。
車子停在路邊。我打開通話記錄,找到陸遠的號碼,撥過去。
"喂?"
"病歷上為什么寫你是她丈夫?"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查病歷了?"
"回答我!"
陸遠嘆了口氣:"那是醫院搞錯了。"
"搞錯?"
"她住院的時候神志不清,是我送去的,醫院誤以為我是她丈夫,"陸遠說,"這有什么好追究的?"
"有!"我吼出來,"她明明可以讓醫院聯系我,為什么要讓你簽字?"
"因為她當時已經昏迷了!"陸遠也提高了聲音,"我是碰巧接到她電話趕過去的,不然她可能在酒店就出事了!"
"那她醒了為什么不讓我來?"
"你問她!"陸遠說完掛了電話。
我坐在車里,整個人都在發抖。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照著空蕩蕩的街道。我拿出手機,給林曉發消息:"為什么病歷上寫陸遠是你丈夫?"
消息發出去,顯示已讀。
她沒有回復。
我等了十分鐘,她還是不回。我又打電話,關機。
我啟動車子,往回開。半路上又停下來,掏出手機給岳母打電話。
"媽,您知道曉曉以前結過婚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媽?"
"我知道,"岳母的聲音有點哽咽,"她跟你說了?"
"不是她說的,是陸遠。"
"陸遠?"岳母一驚,"他怎么會——"
"曉曉病了,是他在照顧。"
"什么病?"
"癌癥。"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然后是壓抑的哭聲。
"媽,您別哭,"我說,"她在治療,會好起來的。"
"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啊……"岳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在電話這頭聽著,心里也很難受。
"媽,您告訴我,曉曉和陸遠是怎么回事?"
岳母哭了一會兒,漸漸平靜下來。
"他們是高中同學,大學就在一起了,畢業后結婚,"岳母說,"但婚后沒多久就開始吵架,后來就離了。"
"為什么吵?"
"陸遠那時候在讀研,很忙,曉曉覺得他不關心她,"岳母說,"其實都是小事,但兩個人年輕,都不肯讓步。"
"那離婚后呢?"
"離婚后就沒聯系了,"岳母說,"曉曉說想徹底忘掉那段經歷,我們也就沒再提。"
"可是她現在又找他了。"
"也許……"岳母頓了頓,"也許是因為她覺得陸遠還欠她的吧。"
"什么意思?"
岳母沉默了很久,最后說:"當年離婚,是因為曉曉懷孕了。"
我愣住。
"她懷孕了?"
"嗯,但陸遠說他要讀博,不想要孩子,讓曉曉打掉,"岳母說,"曉曉不同意,兩個人大吵一架,最后還是打了。之后沒多久就離婚了。"
"曉曉一直怨他嗎?"
"應該是吧,"岳母說,"所以她再婚的時候,堅決不告訴你以前的事。她說她想重新開始,不想讓過去影響未來。"
我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
"那她現在為什么要找陸遠?"
"我也不知道,"岳母說,"也許……也許她覺得陸遠欠她一條命,現在她生病了,陸遠應該還這個債。"
電話掛斷后,我坐在車里很久。
夜很深了,街上已經沒什么人。我看著窗外的霓虹燈,腦子里反復回想岳母說的話。
林曉找陸遠,不是因為愛,是因為債。
可這對我來說,又有什么區別呢?
06
第二天早上,我又開車去了郊區那棟房子。
這次陸遠沒有阻攔,他開門讓我進去,只是說:"她今天狀態不太好,你別待太久。"
我上樓,推開房門。
林曉坐在床上,靠著枕頭,手里拿著一本書。看到我進來,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書。
"你怎么又來了?"
"我是你丈夫,我當然要來,"我在床邊坐下,"感覺怎么樣?"
"還行,"她說,聲音還是很虛弱,"就是有點累。"
"昨天化療了?"
"嗯。"
"吐了嗎?"
"吐了,"她低下頭,"吐得很厲害。"
我的心一陣抽痛。
"曉曉,我想照顧你,你讓我留下來好不好?"
她搖頭:"不行,你要上班。"
"我可以請假。"
"不行,我們還要還房貸,你不能不上班。"
"那我白天上班,晚上過來陪你。"
"太遠了,你來回跑會很累。"
"我不累。"
"可是我累,"她看著我,眼睛紅紅的,"我看到你就想起我現在有多狼狽……"
"你不狼狽,"我握住她的手,"在我眼里你一直都很美。"
她的眼淚流下來:"你騙人……我現在這樣……頭發也沒了……臉也腫了……"
"頭發會長回來的,臉也會消腫的,"我說,"曉曉,我們一起面對好不好?"
她哭著搖頭:"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樣……"
"可是我已經看到了。"
"那你就當沒看到,"她說,"求你了……讓我自己待著……等我好了,我就回去找你……"
"那要等到什么時候?"
"我不知道……"
我看著她,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曉曉,你告訴我實話,你是不是還愛著陸遠?"
她愣住了:"你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你生病了找他,住院了讓他簽字,你把他寫成你丈夫——"
"那是醫院搞錯的!"她急忙解釋,"不是我寫的!"
"那你為什么不糾正?"
她說不出話來。
"還有,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你結過婚?"我繼續問,"你是不是一直沒忘記他?"
"不是的……"
"那是什么?"
她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我只是不想讓你知道我以前的那些事……"
"什么事?"
"我懷過孕,打過胎,"她說,"我怕你知道了會介意……"
"我不會介意。"
"可是我介意!"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我介意我不是完整的……我介意我曾經那么愛一個人,卻被他傷得那么深……"
我把她抱進懷里:"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可是現在這個病,也許就是那次手術留下的病根,"她哽咽著說,"醫生說我的卵巢功能本來就不好,可能跟之前的手術有關……"
我抱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所以我覺得陸遠欠我的,"她說,"他欠我一個孩子,欠我一副健康的身體,欠我這些年的痛苦……所以他應該幫我治病……"
"那我呢?"我問,"我也想幫你……"
"你不一樣,"她說,"你不欠我什么……我不想拖累你……"
"可我愿意被你拖累。"
她沒說話,只是哭。
我們就這樣抱著,誰都沒再說話。過了很久,她在我懷里睡著了。我輕輕把她放回枕頭上,給她蓋好被子。
下樓的時候,陸遠坐在客廳里,看到我下來,他問:"聊完了?"
"嗯。"
"她跟你說了什么?"
"她說你欠她的,"我看著他,"是真的嗎?"
陸遠沉默了。
"是真的,"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確實欠她的。"
"那你打算怎么還?"
"把她治好,"陸遠說,"這是我能做的。"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治好了之后,你還要留著她嗎?"
陸遠看著我:"張楠,你是不是誤會了什么?"
"誤會什么?"
"我不會跟林曉復合的,"陸遠說,"我只是想幫她治病,僅此而已。"
"我怎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你需要相信林曉,"陸遠說,"她愛的是你,不是我。"
"可是她選擇了你。"
"她沒有選擇我,她只是選擇了一個她認為更合適的人來照顧她,"陸遠說,"如果你真的愛她,就尊重她的選擇。"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要回去上班了,"我最后說,"但我會每天來看她。"
"隨便你。"
我走出房子,上了車。開出去一段路后,我把車停在路邊,拿出手機。
我打開林曉的微信,看到她發的最后一條朋友圈,還是那張廣州的夜景。我點進去,看評論,看點贊。每一個人都以為她在出差,沒有人知道她生病了。
我想發條朋友圈,告訴所有人林曉病了,請大家祝福她。但手指懸在屏幕上,最終還是放下了。
這是她的隱私,我不能擅自公開。
手機響了,是公司打來的。
"張楠,你今天怎么還沒來?"
"抱歉,我家里有點事。"
"什么事?很急嗎?"
"嗯,挺急的。"
"那你盡快處理完回來,項目還等著你呢。"
"好。"
掛了電話,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林曉在那里治病,我在這里工作,我們的生活好像被分成了兩半,誰都夠不到誰。
但我不能就這樣放棄。
我啟動車子,往市區開。路上我想了很多,想林曉第一次見陸遠時是什么樣的心情,想她決定找陸遠幫忙時有多絕望,想她躺在病床上化療時有多難受。
這些我都想陪她經歷,但她不讓。
為什么?
真的只是因為不想拖累我嗎?
還是……她心里其實還有他?
晚上下班后,我又開車去了郊區。這次陸遠沒讓我進去。
"她睡了,"他站在門口說,"今天副作用很大,吐了一下午,剛剛才睡著。"
"我就看一眼。"
"別吵醒她。"
我上樓,輕輕推開門。房間里很暗,只有床頭燈開著。林曉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嘴唇干裂。床邊放著一個盆,里面是嘔吐物。
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她睡得很沉,眉頭緊鎖,好像在做噩夢。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汗。
"曉曉,"我低聲說,"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不管你愿不愿意。"
她沒有反應,還在睡。
我坐了一會兒,最后還是起身離開。下樓的時候,陸遠正在廚房里熬粥。
"她晚飯吃了嗎?"我問。
"吐了,"陸遠說,"一口都沒留住。"
"那現在呢?"
"等她醒了再喂點粥。"
我看著他熬粥的背影,突然問:"陸遠,你后悔過嗎?"
"什么?"
"后悔當年讓她打掉孩子。"
陸遠停下手里的動作,沉默了很久。
"后悔,"他說,"非常后悔。"
"那你為什么不跟她復合?"
"因為有些錯一旦犯了,就沒辦法彌補了,"陸遠說,"我可以照顧她,可以幫她治病,但我沒有資格再愛她。"
"那如果她愿意呢?"
陸遠轉過頭看著我:"她不會愿意的。"
"你怎么知道?"
"因為她愛的是你,"陸遠說,"而且她恨我。"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陸遠承認林曉恨他。
"既然她恨你,為什么還要讓你照顧?"
"因為她覺得這是我應該做的,"陸遠說,"這是我欠她的。"
我沒再說話,轉身離開。
07
接下來的一周,我每天下班都去看林曉。
她的狀態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坐起來看會兒書,吃點東西;壞的時候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躺著,任由陸遠照顧。
我每次去,陸遠都會給我們留出空間。但林曉能跟我說的話越來越少,大部分時間她都在睡覺,或者只是握著我的手,什么都不說。
第八天,我又去的時候,發現家里多了一個人——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護士服,正在給林曉換藥。
"這是陸遠請的專業護工,"林曉虛弱地說,"她會更專業一些。"
"為什么要請護工?"我看向陸遠。
"因為接下來的治療會更密集,我一個人照顧不過來,"陸遠說,"張姐是腫瘤醫院退休的護士,很有經驗。"
我看著那個護工給林曉換藥,動作很熟練,很溫柔。林曉也很配合,像是已經習慣了。
"花了多少錢?"我問陸遠。
"不多。"
"具體多少?"
"一個月一萬二。"
我沉默了。這筆錢我拿得出來,但陸遠已經付了。
"我可以出這筆錢,"我說。
"不用,"陸遠說,"我來就行。"
"為什么?"
"因為這是我應該做的。"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無力。他總是說這是他應該做的,好像林曉生病完全是他的責任。而我這個合法丈夫,卻像個局外人。
"陸遠,"我說,"我想跟你談談。"
"好。"
我們下樓,在院子里站著。
"我希望你能讓我參與到林曉的治療中,"我說,"醫療費用,護工費用,還有其他費用,我可以出一半。"
"不需要,"陸遠說,"我能負擔。"
"但她是我妻子!"
"我知道,"陸遠說,"但她現在需要的是安心治病,不是為錢的事煩惱。"
"我也可以讓她安心!"
"你可以嗎?"陸遠看著我,"張楠,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我愣住了。
"一萬五,"我說。
"房貸多少?"
"六千。"
"還有生活費、交通費、人情往來,"陸遠說,"你每個月能剩多少?"
我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瞧不起你,"陸遠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治療癌癥很花錢。化療、手術、后期康復,可能要幾十萬,甚至上百萬。你負擔得起嗎?"
"我可以貸款,可以借錢——"
"然后呢?你們背一身債?"陸遠打斷我,"林曉本來就夠難受的了,你還要讓她為錢的事操心嗎?"
我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沒說話。
"我知道你想幫她,"陸遠的語氣緩和下來,"但有些時候,放手也是一種幫助。"
"放手?"我看著他,"你讓我放手?"
"不是放手,是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陸遠說,"你愛她,那就好好工作,等她病好了,你們繼續過日子。現在這個階段,讓我來吧。"
"憑什么?"
"憑我欠她的,"陸遠說,"也憑我有這個能力。"
我盯著他,突然問:"你是不是想趁這個機會挽回她?"
陸遠沉默了。
"張楠,你要是這么想,我也沒辦法,"他最后說,"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不會對林曉做什么。我只是想幫她治病,僅此而已。"
"那治好了之后呢?"
"治好了之后,她還是你妻子,"陸遠說,"我會退出她的生活。"
我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分辨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但他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讓我看不出任何破綻。
"好,"我最后說,"我信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我要參與所有關于林曉治療的決定,"我說,"任何手術、任何檢查、任何治療方案,你都要跟我商量。"
陸遠想了想,點頭:"可以。"
從那天起,陸遠每次帶林曉去醫院,都會提前通知我。我會請假陪著去,聽醫生講治療方案,簽手術同意書。
林曉每次看到我去,都會問:"你不用上班嗎?"
"請假了。"
"那你工資會扣的……"
"沒事,"我說,"這些不重要。"
她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我握住她的手,"我們是夫妻。"
她點點頭,眼淚流下來。
第三周,醫生說可以安排手術了。化療把腫瘤縮小了,現在是最佳手術時機。
手術很復雜,要切除一側卵巢和部分子宮。醫生說手術后林曉可能無法生育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林曉哭了很久。
"對不起……"她抓著我的手,哭得說不出話,"我知道你想要孩子……可是我……"
"沒關系,"我說,"我只要你。"
"可是……"
"沒有可是,"我說,"曉曉,你聽我說,孩子沒有也沒關系,我們可以領養,可以做丁克,怎樣都可以。但我不能沒有你。"
她哭得更厲害了。
"你真的不介意嗎?"
"真的不介意。"
"那你父母呢?他們肯定想抱孫子……"
"那是他們的想法,不是我的,"我說,"曉曉,你就安心養病,別的什么都別想。"
她點點頭,把頭埋在我懷里。
手術那天,我和陸遠還有岳母一起在手術室外等著。
岳母一直在念佛,手里握著佛珠,一遍一遍地念。陸遠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我站在手術室門口,盯著那扇門。
三個小時后,門開了,醫生走出來。
"手術很成功,"醫生說,"腫瘤切除得很干凈,但后期還需要繼續化療鞏固。"
"她什么時候能醒?"
"麻醉藥勁兒過了就能醒,大概一兩個小時。"
林曉被推出來的時候,臉色蒼白,閉著眼睛。我跟著推車到了病房,看著護士給她接上各種儀器。
"她很快就會醒的,"護士說,"你們在這里陪著吧。"
我坐在床邊,握著林曉的手。她的手還是很涼,很瘦。我把她的手放在臉上,感覺到她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曉曉?"
她沒有反應。
又過了半個小時,她終于睜開眼睛。看到我,她輕輕笑了一下。
"手術成功了,"我說,"醫生說你恢復得很好。"
她點點頭,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但說不出來。
"別說話,"我說,"好好休息。"
她又點點頭,然后閉上眼睛。
接下來的幾天,林曉一直躺在病房里。傷口很痛,她經常疼得冒冷汗,但她從不叫。護士來換藥的時候,她咬著牙忍著,臉色慘白。
"你可以叫出來的,"我說,"沒人會笑話你。"
她搖頭:"我不想叫……"
"為什么?"
"因為……"她頓了頓,"因為我怕一叫出來,就撐不住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第七天,林曉可以下床走動了。我扶著她在走廊里慢慢走,每走幾步她就要停下來喘氣。
"我以前從來沒覺得走路這么累,"她說。
"慢慢來,會好的。"
"會好嗎?"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疲憊,有迷茫。
"會的,"我說,"一定會的。"
她沒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有扇窗戶,窗外是深秋的景色。樹葉黃了,風一吹就落了一地。
"好想出去走走,"她說。
"等你出院了,我們就去,"我說,"想去哪里都可以。"
"真的?"
"真的。"
"那我想去海邊,"她說,"我想看海。"
"好,那我們就去看海。"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以前那樣。
但這個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因為醫生來查房,告訴我們一個壞消息。
08
"病理報告出來了,"醫生拿著一疊資料,表情有些嚴肅,"情況不太樂觀。"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什么意思?"
"腫瘤切除得很干凈,這是好消息,"醫生說,"但病理顯示,癌細胞的惡性程度比我們預想的要高。"
"所以……"
"所以后期的化療必須加強,而且至少要持續半年,"醫生說,"還要配合放療。"
林曉坐在病床上,臉色蒼白。
"醫生,我還能活多久?"她突然問。
"林曉——"我想阻止她,但她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別說話。
醫生沉默了一下:"如果積極治療,五年生存率在60%左右。"
"那如果不治呢?"
"林曉!"我忍不住喊出來。
"我想知道,"她看著醫生,"如果我不治了,還能活多久?"
醫生嘆了口氣:"可能就幾個月。"
房間里安靜下來。
岳母在旁邊哭,陸遠站在門口,一句話都不說。
"我知道了,"林曉說,"謝謝醫生。"
醫生走后,我抓住林曉的手:"你別胡思亂想,我們好好治,一定能治好的。"
"可是又要化療,又要放療,"她說,"我會很痛苦……"
"痛苦也要治!"
"可是……"她看著我,眼淚流下來,"我好累……"
"我知道你累,但你不能放棄,"我說,"曉曉,你答應過我要去看海的,你忘了嗎?"
她哭著搖頭:"我沒忘……可是我真的好累……"
"那就休息一會兒,休息夠了我們繼續,"我說,"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她靠在我肩上,哭得很壓抑。
岳母走過來,握住林曉的手:"女兒,你聽媽的話,好好治病,媽不能沒有你……"
林曉哭得更厲害了。
那天晚上,我和陸遠在醫院外面抽煙。
"她可能撐不住了,"陸遠說。
"不會的,"我說,"她會撐過去的。"
"張楠,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陸遠看著我,"癌癥不是感冒,不是說治就能治好的。"
"我知道,但我不會放棄。"
"我也不會放棄,"陸遠說,"但有些時候,我們得尊重病人的意愿。"
"你什么意思?"
"如果她真的不想治了,我們也不能強迫她,"陸遠說。
"放屁!"我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她不想治是因為她累了,是因為她痛苦,不是因為她真的想放棄!"
"那你說怎么辦?"
"繼續治!"我說,"哪怕有一線希望,也要治!"
陸遠看著我,過了很久才說:"好,那就繼續治。"
出院后,林曉回到郊區那棟房子繼續養病。護工張姐每天照顧她,陸遠負責帶她去醫院化療放療,我每天下班后過去陪她。
但林曉的狀態越來越差。
化療的副作用讓她吃不下飯,體重迅速下降。原本一百斤的她,兩個月后只剩八十斤。臉頰凹陷,眼窩深深的,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她的頭發也完全掉光了,光禿禿的頭皮上青筋暴露。她不肯照鏡子,也不肯戴假發,只是整天戴著帽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我現在好丑,"有一天她對我說,"你肯定都不想看我。"
"不會的,"我說,"在我眼里你一直都很美。"
"你騙人,"她說,"我自己都覺得惡心。"
"曉曉——"
"你走吧,"她突然說,"別來看我了。"
"我不走。"
"我說讓你走!"她突然情緒失控,沖我喊,"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樣!"
我愣住了。
她哭起來,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
"我現在什么都不是了……不是女人……也不是你妻子……我連孩子都生不了……"
"你是,"我走過去抱住她,"你永遠都是我妻子。"
"可是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樣……"
"那我閉上眼睛,"我說,"我什么都不看,只是陪著你,可以嗎?"
她哭著點頭。
那天晚上,我在她床邊坐了一整夜。她睡得很不安穩,不停地做噩夢,嘴里含糊不清地說著什么。
我握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告訴她:"沒事的,我在這里。"
第二天早上,林曉醒來的時候看到我還在,愣了一下。
"你一晚上沒睡?"
"睡了一會兒。"
"騙人,"她說,"你眼睛都紅了。"
"可能是有點困。"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淚又流下來。
"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我說,"曉曉,我們是夫妻,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
"可是你太累了……"
"我不累。"
她握住我的手,用力握著,好像怕我突然消失。
"張楠,"她說,"如果我真的好不了,你會怎么辦?"
"不會有那一天的。"
"我是說如果,"她堅持問,"如果我真的好不了,你會再娶嗎?"
"不會。"
"為什么?"
"因為我只愛你一個人。"
她哭了,哭得很壓抑,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陸遠突然推門進來。
"林曉,"他說,"我有話跟你說。"
"什么話?"
陸遠看了我一眼,然后說:"其實,當年不是我要你打掉孩子的。"
林曉愣住了。
"你說什么?"
"當年不是我要你打掉孩子,"陸遠說,"是你媽讓你打的。"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
林曉看著陸遠,臉色變得慘白:"你騙人……"
"我沒騙你,"陸遠說,"當年你懷孕后,你媽找到我,說我們都太年輕,還在讀書,不適合要孩子。她讓我勸你打掉。"
"不可能……我媽不會……"
"她會的,"陸遠說,"她當時跟我說,如果你堅持要生,她就不認你這個女兒。"
林曉的手在顫抖:"那你為什么要聽她的?"
"因為我也覺得她說得對,"陸遠說,"我們那時候確實太年輕了,經濟條件也不好,養不起孩子。"
"可是你從來沒跟我商量過!"林曉喊出來,"你就自己做了決定!"
"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同意,"陸遠說,"所以我只能用強硬的態度逼你。"
"所以你讓我以為是你不想要孩子,讓我恨了你十年?"
陸遠沉默了。
"對,"過了很久,他說,"我讓你恨我,因為這樣你才能徹底放下我,開始新的生活。"
林曉愣愣地看著他,眼淚不停地流。
"那我媽呢?"她說,"她知道這些嗎?"
"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這十年,你們都瞞著我?"
陸遠點頭。
林曉突然笑了,笑得眼淚直流:"原來我才是那個傻子……"
"林曉——"我想說什么,但她抬手阻止我。
"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她說,"求你們了,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我和陸遠走出房間。
站在門外,我看著陸遠:"你為什么現在才說?"
"因為她應該知道真相,"陸遠說,"她不能帶著恨意離開這個世界。"
"什么叫離開這個世界?她不會死的!"
陸遠看著我,眼神里有悲傷,有無奈。
"張楠,"他說,"我是醫學生,我比你更清楚她的狀況。"
"她會好起來的!"
"但愿吧,"陸遠說,"但愿吧。"
09
那天晚上,林曉沒吃飯,也沒喝水,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
我進去看她,她頭都不抬。
"曉曉——"
"你出去,"她說,"我想一個人待著。"
"可是——"
"出去!"她突然沖我吼。
我愣住了,最后還是退出房間。
站在門外,我聽到里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第二天,岳母來了。
她一進門就沖到林曉房間,跪在床邊。
"女兒,對不起,媽對不起你……"
林曉看著她,沒說話。
"媽當年是為了你好,"岳母哭著說,"你和陸遠都還在讀書,怎么養孩子?媽是怕你吃苦……"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決定?"林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媽錯了,媽真的錯了……"
"你錯在哪里?"林曉問,"錯在瞞了我十年,還是錯在讓我恨錯了人?"
岳母說不出話來,只是哭。
"媽,"林曉說,"你知道這十年我是怎么過的嗎?"
"媽知道,媽都知道……"
"你不知道,"林曉打斷她,"你不知道我每次想起那個孩子就會心痛,你不知道我有多恨陸遠,你更不知道,我現在的病可能就是那次手術留下的病根。"
"女兒……"
"所以你覺得你是為我好嗎?"林曉看著岳母,眼淚流下來,"你毀了我的人生,你還覺得你是為我好?"
岳母跪在地上,哭得說不出話。
"你走吧,"林曉說,"我不想看到你。"
"女兒——"
"走!"林曉喊出來,"我讓你走!"
我趕緊進去,扶起岳母。她渾身無力,幾乎站不住。
"對不起……對不起……"岳母一遍遍說著,被我扶著走出房間。
送岳母下樓的時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小楠,你說曉曉會原諒我嗎?"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她只是需要時間,"我最后說,"給她一點時間。"
"可是……"岳母哭著說,"可是她還有多少時間……"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回到樓上,我看到陸遠站在林曉門口。
"她怎么樣?"
"不肯吃飯,"陸遠說,"張姐端了三次飯進去,她一口都不吃。"
"讓我試試。"
我端著碗進去。林曉還是坐在床上,眼睛紅腫。
"曉曉,吃點東西吧。"
她搖頭。
"你不吃飯身體怎么扛得住?"
"我不想吃。"
"就吃一口,求你了。"
她看著我,眼淚又流下來:"張楠,你說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現在什么都不是了,"她說,"不能工作,不能生孩子,還要拖累你,拖累所有人……"
"你不是拖累——"
"我就是拖累!"她打斷我,"你別安慰我了,我心里清楚。"
"曉曉——"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的很想就這樣結束算了,"她說,"反正也治不好了,與其痛苦地活著,不如——"
"不許說這種話!"我沖過去抓住她的肩膀,"你給我聽好了,你不許放棄!"
"可是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那我陪你一起撐!"我說,"曉曉,我不管你媽做了什么,不管陸遠做了什么,我只知道我愛你,我不能沒有你!"
她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
"可是我好累……"
"那就休息一會兒,"我說,"休息夠了我們繼續,好不好?"
她沒說話,只是靠在我肩上哭。
那天晚上,我留下來陪她。半夜的時候,她突然醒了,抓著我的手。
"張楠,"她說,"我想回家。"
"回哪里?"
"回我們家,"她說,"我想回我們的家。"
"可是你現在身體——"
"我想回家,"她打斷我,"哪怕只住一天也好。"
我看著她,她的眼神里有渴望,有期待。
"好,"我說,"那明天我們就回家。"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真的?"
"真的。"
第二天,陸遠開車送我們回市里。林曉坐在后座,戴著帽子,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整個人縮在座位上。
車開進小區的時候,她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眼睛亮亮的。
"兩個多月沒回來了,"她說,"感覺好久遠。"
"以后我們就住在這里,"我說,"不去郊區了。"
"可是治療——"
"我會每天帶你去醫院,"我說,"不會耽誤治療的。"
她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進家門的時候,林曉在門口站了很久。
"怎么了?"
"沒什么,"她說,"就是突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屋子里有點亂,我這兩個多月都沒怎么打理。沙發上還放著那件米色針織衫,冰箱里應該還有過期的食物。
"你去躺著,我來收拾。"
"不用,我想幫你。"
"你身體還虛弱——"
"我就是想動一動,"她說,"求你了,讓我做點什么吧。"
我看著她,最后還是點頭。
我們一起收拾屋子。她動作很慢,擦桌子的時候要停下來休息好幾次,但她一直在堅持。
"我還記得我們剛搬進來的時候,"她說,"你說要把這里布置成全世界最溫暖的家。"
"現在還是啊。"
"可是……"她頓了頓,"可是我都不知道我還能在這里住多久。"
"會住很久的,"我說,"一輩子。"
她笑了笑,沒說話。
晚上,我做了她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她吃了兩口,然后放下筷子。
"不好吃嗎?"
"不是,"她說,"是我吃不下。"
"那就少吃點。"
"嗯。"
吃完飯,我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靠在我肩上,我摟著她。
"張楠,"她突然說,"如果我真的好不了,你會后悔娶我嗎?"
"不會。"
"可是你才三十歲,你還有很長的人生——"
"沒有你,我的人生沒有意義,"我打斷她。
她哭了。
"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我說,"曉曉,你答應我,不管發生什么,你都不要放棄好不好?"
她沒說話,只是點頭。
那天晚上,我們很久沒有這樣親密地躺在一起了。她的身體很瘦,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她的骨頭。但我還是緊緊抱著她,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半夜的時候,我突然醒了。
我發現林曉不在身邊。
我起身,看到臥室門開著,客廳里亮著燈。
我走出去,看到林曉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
"怎么不睡?"
她轉過頭,臉上有淚痕。
"睡不著。"
"在想什么?"
"在想……"她頓了頓,"在想如果我走了,你會不會忘記我。"
"不會的,"我走過去抱住她,"永遠不會。"
她靠在我懷里,輕聲說:"張楠,其實我很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沒有早點遇見你,"她說,"如果早點遇見你,也許我們可以有一個孩子,也許我不會生病,也許……"
"別說也許了,"我說,"我們現在不是挺好的嗎?"
"可是我好怕……"她的聲音在顫抖,"我好怕突然有一天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不會的,"我說,"我們還要一起去看海呢,你忘了嗎?"
她點點頭,眼淚流下來。
第二天,林曉堅持要去公司看看。
"你身體還虛弱——"
"我就是想去看看,"她說,"我在那里工作了五年,我想再看它一眼。"
我拗不過她,只能開車帶她去。
到了公司樓下,林曉沒有上去,只是在車里看著那棟大樓。
"我以前每天都在這里上班,"她說,"有時候加班到很晚,看著樓上的燈一盞一盞熄滅。那時候覺得工作好累,真想辭職。但現在……"
"現在怎么?"
"現在突然覺得那些日子好珍貴,"她說,"那時候的我多健康啊,還可以為了一個項目熬夜,還可以跟客戶談判……"
我握住她的手,沒說話。
"張楠,"她說,"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要做一個健康的人,然后早點遇見你,早點結婚,早點生孩子。"
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下來。
"會有下輩子的,"我說,"一定會有的。"
10
林曉回家住了三天,然后病情突然惡化了。
那天晚上,她突然開始發高燒,體溫飆到四十度。我趕緊叫救護車,送她去醫院。
急診室里,醫生給她檢查,然后告訴我:"感染了,很嚴重,必須馬上住院。"
"怎么會感染?"
"化療導致免疫力下降,很容易感染,"醫生說,"現在必須用抗生素控制,否則很危險。"
林曉又住進了醫院。
這次她的狀態比之前更差。高燒反反復復,一直退不下去。她整天昏睡,偶爾醒來也是神志不清,說著胡話。
"媽……我疼……"
"對不起……對不起……"
"張楠……別走……"
我守在病床邊,一遍遍給她擦汗,給她喂水。
陸遠也來了,他看到林曉的樣子,臉色變得很難看。
"醫生怎么說?"
"說感染很嚴重,要看她自己的身體能不能扛過去。"
陸遠沉默了。
"張楠,"他說,"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么心理準備?"
"她可能……"陸遠頓了頓,"可能撐不過這一關。"
"不可能!"我吼出來,"她不會死的!"
"張楠——"
"你給我出去!"我推開他,"出去!"
陸遠站在那里,看著我,最后還是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曉的高燒終于退了。
她醒來的時候,看到我趴在床邊睡著了。
"張楠……"
我猛地醒來:"曉曉?你醒了?"
她點點頭,虛弱地笑了笑。
"我做了個夢。"
"什么夢?"
"夢到我們去海邊了,"她說,"海很大,很藍,我們光著腳在沙灘上走,浪花打在腳上涼涼的。"
"等你好了,我們就去,"我說,"真的去。"
"嗯,"她說,"那我要努力活下去。"
聽到這句話,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下來。
"你會活下去的,"我說,"一定會的。"
接下來的一周,林曉的狀況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吃點東西,能跟我聊幾句;壞的時候連睜眼都費力,只能躺著。
醫生說,她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經不起任何折騰。接下來能不能挺過去,要看她自己的意志。
"意志?"我問,"什么意思?"
"就是她自己想不想活,"醫生說,"很多病人到了這個階段,如果失去求生欲,很快就會放棄。"
我看著病床上的林曉,她閉著眼睛,臉色慘白。
"她不會放棄的,"我說,"她答應過我要去看海。"
醫生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沒說。
第九天,林曉突然說想見岳母。
"你確定?"
"嗯,"她說,"我想見她。"
我打電話給岳母,她聽到林曉想見她,立刻趕來了。
進病房的時候,岳母看到林曉瘦成那樣,當場就哭了。
"女兒……"
"媽,你別哭,"林曉說,"我沒事。"
"媽對不起你……"
"我知道,"林曉說,"我都知道了。"
"那你……你恨媽嗎?"
林曉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不恨了。"
"真的?"
"真的,"林曉說,"媽,我現在只想好好活著,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岳母抱著林曉哭:"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媽不能沒有你……"
"我會的,"林曉說,"我會努力的。"
看著她們母女和好,我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那天下午,陸遠也來了。
他站在病房門口,看著林曉。
"林曉,"他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對不起當年的事,"陸遠說,"如果我能堅持一點,也許你不會那么恨我,也許……"
"沒有也許了,"林曉打斷他,"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你……你原諒我了?"
"我不知道,"林曉說,"但我不想再糾結這些了。陸遠,謝謝你這段時間照顧我,但接下來……"
"接下來我會退出,"陸遠說,"你和張楠好好過日子。"
"嗯。"
陸遠看著她,眼睛紅了:"林曉,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會的。"
陸遠轉身走了。我送他到醫院門口。
"陸遠,"我說,"謝謝你。"
"不用謝,"他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那接下來——"
"接下來她是你的了,"陸遠說,"好好照顧她。"
"我會的。"
陸遠上了車,車開出去的時候,他從車窗里回頭看了一眼醫院大樓,然后車子消失在車流里。
那天晚上,林曉拉著我的手。
"張楠,"她說,"如果我真的挺不過去——"
"不許說這種話!"
"聽我說完,"她說,"如果我真的挺不過去,你要答應我幾件事。"
我的眼淚流下來:"你說。"
"第一,不要太傷心,人生還很長,你要好好活著。"
"好。"
"第二,如果遇到合適的人,可以再結婚,不要因為我一個人過一輩子。"
"不可能,"我說,"我這輩子只會愛你一個人。"
"張楠——"
"你聽我說,"我打斷她,"曉曉,我不管你能活多久,一年也好,十年也好,一輩子也好,我都會陪著你。如果你走了,我也不會再娶,因為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你了。"
她哭了。
"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我說,"曉曉,你答應我,好好治病,我們一起去看海,好不好?"
"好,"她說,"我答應你。"
但第二天,奇跡出現了。
醫生來查房,看到林曉的各項指標,愣住了。
"怎么回事?"我問。
"她的白細胞升上來了,"醫生說,"感染控制住了。"
"真的?"
"真的,"醫生說,"繼續保持,很快就能出院了。"
我抱著林曉哭。
"聽到了嗎?你挺過來了!"
"嗯,"她說,"我挺過來了。"
一周后,林曉出院了。
回家的路上,她看著窗外的景色,眼睛亮亮的。
"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這些了,"她說。
"會見到的,"我說,"你會見到很多很多。"
11
一年后。
我和林曉站在海邊。
海風吹過來,帶著咸澀的味道。浪花打在腳上,涼涼的,就像她夢里說的那樣。
"好美啊,"林曉說。
她的頭發長回來了,雖然不如從前那么濃密,但已經能扎成一個小馬尾。臉色也恢復了紅潤,雖然還是比以前瘦,但整個人看起來有了生氣。
"喜歡嗎?"我問。
"喜歡,"她說,"我太喜歡了。"
我們在沙灘上走著,她突然停下來,彎腰撿起一個貝殼。
"你看,"她遞給我,"好漂亮。"
我接過來,那是一個白色的貝殼,上面有淡淡的紋路。
"送給你,"她說。
"為什么送給我?"
"因為你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她說,"張楠,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傻瓜,"我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可是你為我付出了那么多……"
"那你呢?"我說,"你為了活下來,承受了那么多痛苦,這不也是為了我嗎?"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們繼續往前走。遠處有幾個孩子在放風箏,風箏在空中飛得很高很高。
"你遺憾嗎?"她突然問。
"遺憾什么?"
"遺憾我們沒有孩子。"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說:"有一點,但不多。"
"為什么不多?"
"因為有你就夠了,"我說,"曉曉,你知道嗎,這一年我最大的收獲就是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人生最重要的不是得到多少,而是珍惜擁有的,"我說,"我擁有你,這就夠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
"我也是,"她說,"我擁有你,也夠了。"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是金色的晚霞。我們坐在沙灘上,看著海浪一波一波打過來。
"張楠,"她說,"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嗎?"
"會的,"我說,"一定會的。"
"可是醫生說我還要定期復查——"
"那就復查,"我說,"不管怎樣,我們都在一起。"
她靠在我肩上,輕聲說:"嗯,我們在一起。"
夜幕降臨,海邊亮起了燈。我們起身往回走,她的手牽著我,就像當初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那樣。
"累嗎?"我問。
"不累,"她說,"我現在一點都不累。"
"那我們明天繼續來。"
"好。"
回到酒店,林曉洗完澡躺在床上。我坐在床邊,看著她。
"干嘛這樣看著我?"她問。
"就是想看看你,"我說,"確認你真的在這里。"
"我當然在這里,"她說,"我哪里都不會去。"
"那就好。"
她拉著我的手:"張楠,這一年謝謝你。"
"又說謝謝。"
"因為我真的很感謝,"她說,"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早就放棄了。"
"如果沒有你,我的人生也沒有意義,"我說,"所以我們扯平了。"
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聊過去,聊現在,聊未來。
"你說我們以后會怎樣?"她問。
"會很好,"我說,"會越來越好。"
"那如果哪天我又病了呢?"
"那我們就再治一次,"我說,"不管多少次,我都陪著你。"
她的眼淚流下來:"你真傻。"
"傻就傻吧,"我說,"只要你在,我怎樣都行。"
她抱著我哭。
"對不起……"
"不許再說對不起了,"我說,"曉曉,我們說好的,從今天開始,不回頭,只往前看。"
"嗯,"她說,"只往前看。"
第二天早上,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林曉還在睡,臉上有淺淺的笑意。
我輕輕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蔚藍的大海,浪花在晨光里閃著金色的光。
我想起一年前,那些痛苦的日子。想起她瘦成一把骨頭的樣子,想起她在病床上哭著說"我好累",想起我抱著她說"我陪你"。
那些日子很苦,但也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愛一個人,不是在她光鮮亮麗的時候陪著她,而是在她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依然選擇不離不棄。
"張楠?"身后傳來林曉的聲音。
我轉過身,她坐在床上,睡眼惺忪。
"醒了?"
"嗯,"她說,"你在看什么?"
"看海。"
"好看嗎?"
"好看,"我說,"但沒有你好看。"
她笑了:"就會哄我開心。"
"我說的是真的。"
她下床走過來,站在我身邊,一起看著窗外的海。
"張楠,"她說,"你說海的那邊是什么?"
"不知道,"我說,"可能是另一個世界吧。"
"那個世界里的我們,是不是也在一起?"
"一定在,"我說,"不管在哪個世界,我們都會在一起。"
她握住我的手,用力握著。
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的側臉很柔和,很美。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一年經歷的所有痛苦都值得了。
因為她還在。
因為我們還在一起。
而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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