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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軌當天,我打斷妻子情人的腿,入獄后她迅速再婚,3年后我出獄卻遭31個保鏢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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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子出軌那天,我打斷了她情人的一條腿,入獄后和她離了婚,

      她轉眼就和情人領了證。3年后我出獄,前妻雇了31個保鏢防我,其實她多慮了。

      第1章

      監控錄像里,我老婆正和一個男人在車庫熱吻。

      那男人我認識,叫鄭遠,是她大學同學,開了家健身房,朋友圈總曬肌肉照。

      我沒砸手機,沒砸電視,甚至沒立刻沖出門。

      我冷靜地拿起車鑰匙,先去超市買了把橡膠錘,又去五金店買了卷保鮮膜,最后去藥店買了碘伏和紗布。

      收銀員問我買這么多紗布干啥,我說家里摔碎了個花瓶。

      她在騙我這事上早已駕輕就熟。我們結婚七年,她出軌至少三年。這三年,她借口加班、跟閨蜜逛街、回娘家看媽,每次都有截圖、定位和轉賬記錄,毫無破綻。

      都說綠帽子戴久了就習慣,我是習慣了,但今天我不想再忍。

      我把車停在她公司地下車庫B3層,熄了火,關了燈,在黑暗中坐了一小時。這一小時我想了很多,想起剛認識時她是文員,我是程序員,她穿白裙子笑起來真美。想起她媽要十八萬彩禮,我掏空積蓄還借了五萬,婚禮上她哭了,我也紅了眼眶,司儀問新郎是否愿意,我大聲說愿意,現在想來,真是傻透了。

      橡膠錘放在副駕駛,保鮮膜在后座,紗布和碘伏在手套箱。

      我做好了一切準備,卻沒料到親眼看到那一幕時,還是會心碎。

      九點四十三分,她的車駛進車庫,跟在一輛黑色奔馳后面。

      兩輛車繞了幾個彎,停在了監控盲區。

      但她不知道,B3 層東區消防栓玻璃罩反光,能映出大半區域,這是我踩點三天發現的。

      她下車時身著酒紅色連衣裙,是我上個月花兩千八買給她的,

      她說同事聚會要穿得正式些,笑得格外開心,這笑容很久沒對我展現過了。

      鄭遠從奔馳上下來,身高一米八五,身著背心,胳膊滿是紋身。

      他一把摟住她的腰,她假意推了一下,隨后便貼了上去。

      橡膠錘砸向鄭遠膝蓋,采用的是我在工地見老師傅用過的手法,

      短促、集中,力道全沉在錘頭一點。

      我走到他們身后五米處,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有聲音,

      但他們太投入,沒聽見。我喊了聲“老婆”,她回頭的表情我終身難忘。

      那不是害怕,不是愧疚,是厭煩,像吃飯時被敲門聲打斷的厭煩。

      我說“你們繼續,我就問一句,在一起多久了”。

      鄭遠很囂張,推開她朝我走來,說“你他媽誰啊”。

      我說“我是她老公”,他愣了一秒,笑道“哦,原來你就是那個窩囊廢”。

      橡膠錘落下,我聽到脆響,像冬天踩斷凍硬的樹枝。

      鄭遠倒地抱膝慘叫,聲音在空曠車庫回蕩。

      她尖叫著沖過來推我,指甲劃破我臉,我聞到她身上陌生香水味。

      我說“你別怕,我帶了碘伏和紗布,不會讓他出事的”。

      她愣住了。我掏出保鮮膜纏上鄭遠雙腿固定,然后蹲下處理傷口。

      她看向我的眼神變了,從厭煩轉為恐懼,

      她說:“你有病,你有病你知道嗎。”

      我說我知道,但今日不想吃藥。

      警笛響起時,我已為鄭遠包扎好膝蓋。

      是她報的警,她邊哭邊報警,稱有人要殺她朋友。

      我沒跑也沒銷毀證據,橡膠錘扔在地上,滿是我的指紋。

      警察很快趕到,三個男警察和一個女警察。

      領隊問怎么回事,我說打人了,打斷妻子情人一條腿。

      領隊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地上哀嚎的鄭遠和哭泣的她,

      嘆了口氣說:“銬上吧。”

      手銬銬上手腕,觸感比想象中涼很多。

      上車前我回頭看她,她蹲在地上哭,還趁間隙偷看手機。

      手機屏幕是微信界面,她在給人發消息,看不清是誰,

      我猜應該是她媽。

      在看守所的第一晚,我沒睡。

      不是環境的原因,是腦海中不斷“放電影”。

      不是與她的美好回憶,那些早被三年猜忌懷疑磨碎。

      我在想,人要多賤,發現老婆出軌后不想恨她,卻想挽回。

      我曾在知乎看過提問:你何時發現自己不愛了。

      最高贊回答:我在她出軌那一刻發現的。扯淡。

      真正的不愛并非瞬間之事,是明明不愛卻騙自己還愛,

      因為害怕承認七年是個笑話。

      我承認了,在看守所木板床上,凌晨三點十七分。

      那晚我對著天花板說了七年來最誠實的話:我不愛她了,或許從未愛過。

      檢察院以故意傷害罪批準逮捕我,我聘請的周律師四十多歲,頭頂微禿,語速極快。

      他告知我這案子不輕,對方司法鑒定顯示膝蓋粉碎性骨折,至少是輕傷一級,很可能會定為重傷,量刑三年起步。

      我說三年倒也還行,正好讓我冷靜一陣。

      周律師看我的眼神仿佛我腦子有問題,但他沒吭聲,轉身開始整理案卷。

      開庭那天,她身著一身黑色,頭發剪短了,顯得干練,宛如電視里的女強人。

      我曾總說她短發不好看,她一直沒剪,如今倒是聽了鄭遠的話。

      鄭遠坐輪椅出庭,右腿打著石膏,表情豐富,時而齜牙咧嘴裝疼,時而含情脈脈看她,比春晚小品還賣力。

      法官問我有無陳述,我說沒有,我認罪認罰,賠償款我哥已籌齊,愿承擔打人的醫藥費,但有個條件。

      法官問什么條件,我說只有一個,就是馬上和我老婆離婚,就在法庭辦。

      她和鄭遠都愣住了,旁聽席上她媽站起來,指著我罵:“你還有臉提離婚,我女兒被你害成這樣,你還好意思提!”

      我看著她媽說:“媽,您這話不對,不是我害了您女兒,是她害了我。不過沒關系,我不追究了,咱們各走各的路,以后您也不是我媽了,省了不少事。”

      最終,法院判我兩年十個月,賠償鄭遠各項費用四十一萬,當庭解除了我和她的婚姻關系。

      走出法庭,周律師說:“你這人,打人歸打人,離婚倒處理得挺干脆。”我問他:“周律師,你結婚了嗎?”他說結了,十五年了。

      我說,你應該明白,有些事拖得越久越難看。

      我這人就愛提前做計劃,離婚也不例外。

      她沒來領離婚證,是她媽代領的。

      我簽字時手沒抖,反倒是她媽抖得厲害。

      老太太把筆遞給我,小聲說:“小陳,你是個好孩子,是我閨女對不起你。”

      我說:“阿姨,您別這么說,這事我和她都有責任。我不該明知她不愛我了,還死撐著不放手,非要把自己作進牢里才認輸。”

      說到這兒,我突然說不下去了,不是因為難過,而是這話太對了,我不知該怎么繼續。

      老太太走后,我坐在民政局門口臺階上抽煙。十月的風有點涼,吹得人眼睛發酸。

      路過的人都看著我,一個穿看守所黃馬甲的中年男人坐在路邊抽煙,旁邊還站著兩個法警,畫面挺違和。

      這根煙我抽得很慢,抽完后把煙頭掐滅在鞋底,站起來對法警說:“走吧,回監獄。”

      看守所的日子沒那么難熬。

      我適應能力強,以前做程序員時,連續加班三天三夜都撐得住,現在不過是換個地方,沒手機、電腦和自由,對我來說不算什么。

      真正讓我難受的是,每天六點半起床,疊被子、洗漱、吃早飯,然后就是一整天的空閑。

      空閑是最大的敵人。

      你會想很多不愿想的事,比如她從什么時候開始不愛我,是升職經理后,還是更早。

      比如我從什么時候開始讓她看不起,是被裁員那年,還是更早。

      比如在我們這段婚姻里,真正快樂的日子究竟有多少,百分之一,還是百分之二?

      有些問題想多了便會有答案,有些問題想得再多也無解。

      還有一種問題,你明知答案是什么,卻不愿承認。

      比如我問自己,打鄭遠那一錘,是因為生氣,還是嫉妒?

      答案我自然清楚。

      是嫉妒。

      我嫉妒他和她大學四年的時光,嫉妒他們的回憶我永遠無法擁有,嫉妒她在他面前的笑容比在我面前好看一萬倍。我打的不是第三者,而是那個我永遠無法成為的人。

      這個念頭浮現時,我正踩著縫紉機縫褲腿,機器嗡嗡作響,針腳又密又快。我盯著針,忽然覺得自己的婚姻就像一條縫死的褲腿,外表平整,里面卻全是褶子。

      關在里面時,她來看過我一次。

      那是判決后的第二周,監獄探視日。管教喊我號子時我愣住了,我知道她不會來,她連離婚證都讓她媽代領,怎會來看我?可管教說你前妻來看你了,快點。

      我走到探視窗口,隔著玻璃看到她坐在對面,頭發染成棕色,涂了口紅,穿著件我沒見過的風衣。她氣色很好,好得讓我懷疑探監對她來說就像逛街一樣隨意。

      她拿起電話,我也拿起。

      她說:“鄭遠的手術很成功,醫生說恢復得好能正常走路。”

      我說:“那挺好,我下手有分寸,沒打算讓他殘廢。”

      她說:“別以為你這么說我就會原諒你。”

      我說:“我沒指望你原諒,見你只想確認一件事。”

      她說:“什么事?”

      我開口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吧。”

      她臉上表情瞬息萬變,先是震驚,接著恐懼,最后轉為憤怒,這三種情緒在她臉上不過兩秒,全被我捕捉到了。

      她驚問:“你怎么知道的?”

      我平靜地說:“兩個月前,我在你公司樓下藥店看到了你買驗孕棒的購物小票。那段時間你總說加班,可淘寶購物記錄卻顯示你在看嬰兒用品,這說明你根本沒打算打掉孩子,只是等時機讓我主動提離婚,這樣你就不用背負出軌罵名了。”

      她沉默不語。

      我接著說:“你不用愧疚,我多次說過,我喜歡提前做計劃。你出軌的事我三年前就知曉,你買驗孕棒我兩個月前就知道了。今天見你也是計劃好的,我就想親口告訴你一句。”

      我認真地說:“放心,孩子生下來后我不會打擾你們,你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我不恨你,也不恨他,只恨自己蠢了這么多年。”

      她真真切切地哭了,眼淚啪嗒啪嗒落下,打濕了風衣領子。她哽咽著說:“老陳,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淡淡道:“沒關系,你走吧,以后別來了。”

      掛了電話回到監室,室友老趙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什么,就是死透了。”老趙是個因販毒入獄、被判十五年的老江湖,他看了我一眼說:“死透了就好,死透了才能重生。”

      那晚我睡得很好,一夜無夢。

      兩年零十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能讓人忘掉一個人的模樣,短到當你真忘掉時,卻發現還有一個多月就要出獄了。

      出獄前一周,管教通知我,有人往我賬戶存了五千塊,署名是林薇。

      她就是林薇。

      我盯著那張存單許久,最后折好塞進褲兜。管教問我認不認識她,我說認識,是我前妻。管教表情有些微妙,但沒說話。

      出獄時是三月,天還有些冷。我收拾好獄中攢的東西,拎著塑料袋出了大門。我哥開著他那輛保險杠用膠帶纏著的五菱宏光在門口等我,還帶了件新棉襖,說天冷讓我穿上。

      我說:“哥,這兩年辛苦你了。”

      我哥說:“少廢話,上車,你嫂子燉了排骨。”

      車子駛出監獄圍墻時,我回頭看了眼鐵門,心里沒什么特別感覺。既不瀟灑,也不留戀,只覺得這地方與我無關了,就像那段婚姻,關上門,扔掉鑰匙,不再回頭。

      一路上,我哥跟我說家里情況,說嫂子在超市上班,他還跑運輸,日子緊巴巴但還湊合。他不敢提林薇,我知道他想說,因為高速上開半小時,他有十六次話到嘴邊又咽下。

      我說:“哥,有話就說,別憋著。”

      我哥猶豫一下說:“林薇上個月和鄭遠領證了,辦了個大婚禮,請了好多人。”

      我說:“我知道,她給我寄了請柬,管教幫我看了,我沒拆。”

      我哥問:“你真放下了?”

      我說:“哥,我坐過牢,離了婚,賠了錢,還能怎樣。再不放下,我就是世上最蠢的人。”

      我哥沒再說話,打開收音機,里面放著劉德華的《一起走過的日子》。我聽著忽然笑了下,我哥問我笑啥,我說:“沒事,就覺得歌詞寫反了,‘有你有我有情有天有海有地’,這能叫一起走過的日子嗎?”

      真正一起走過的日子,只有你自己。

      車子下高速拐進城區,路燈漸次亮起,城市煙火氣撲面而來。

      燒烤攤、奶茶店、電動車、共享單車,這些我三年沒見,既熟悉又陌生。

      我哥把車停在他家樓下,那是棟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樓,外墻刷過漆,底層瓷磚掉了不少。

      我嫂子圍著花圍裙站在單元門口,見我就笑,說:“大陳你來啦,排骨燉好了,快上來。”

      我看著她,眼眶忽然有點熱。

      在監獄里我沒哭過,被打沒哭,被罵沒哭,她來探監我也沒哭。

      可現在,一個跟我沒說過幾句話的女人在門口等我回家,我差點哭了。

      這就是生活。真正傷人的,不是討厭的人,而是對你好的人。

      上樓后,嫂子把菜端上桌,有排骨、魚香肉絲、炒青菜和蛋花湯。

      我坐小板凳上吃了兩碗米飯,第一碗吃得太急差點噎著,我哥給我倒了杯水。

      我端起杯子時手在抖,不是激動,是太久沒吃正經飯,肌肉不聽使喚。

      吃完飯我要幫嫂子收拾碗筷,她不讓,讓我去洗澡歇著。

      我說行,走進衛生間關上門,對著鏡子看自己。

      老了。

      三年過去,三十四歲的我看著像四十出頭。頭發白了不少,眼角多了褶子,下巴線條更硬,大概是瘦太多。

      我脫了衣服,身上沒傷疤,多了幾個紋身,是跟里面一個會紋身的犯人學的,用圓珠筆芯和針頭自制工具,墨水是圓珠筆油。

      我的胸口紋著一行字:Don't look back,意思是不回頭。

      洗完澡出來,見哥哥坐在客廳抽煙,我瞥了眼他的煙,開口要一根,他遞給我一支,我點上深吸一口,尼古丁沖進肺里,像被人從背后猛拍了一巴掌。

      嫂子從廚房探出頭,看了我們一眼,嘆了口氣又縮回去。

      哥哥問我以后打算怎么辦,我說先找工作、找地方住,慢慢來吧。

      他說我高中畢業就打工,后來上了幾年班,又坐三年牢,這履歷難找工作。

      我表示總會有辦法,實在不行就去送外賣、跑網約車。

      他沉默片刻,提議我跟他跑運輸,他正缺個幫手。

      我應下,說先干著。

      接著他壓低聲音,提醒我林薇那邊,鄭遠不知抽什么風,雇了好多保鏢,上下班身邊總有一群黑衣人,讓我離他們遠點,別惹事。

      我稱他雇保鏢與我無關。

      哥哥看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他媽在裝什么”。

      我吐出一口煙,笑著問哥哥,真覺得我還會找他們麻煩嗎。

      哥哥沒說話。

      我又說,真想找麻煩,三年前那一錘就不會砸在膝蓋上了。

      說完我回屋睡覺,卻在床上輾轉反側,不是想她,而是哥哥那句話在腦中盤旋。

      鄭遠雇了三十一個保鏢,整整三十一個。

      我又不是殺手,至于這么大陣仗嗎?

      翻了個身,我突然冒出個念頭:也許他們怕的不是我,而是他們自己。

      但我很快打消這個念頭,因為我答應過自己,不回頭,就是不回頭。

      窗外不知哪家在放煙花,“砰”地炸開,窗玻璃跟著震了一下。

      我閉上眼,決定從明天起,做一個全新的陳遠山。

      第2章

      我哥的運輸生意,說白了就是給建材市場拉貨。面包車后排拆了,裝滿水泥、沙子、瓷磚、衛浴,一趟趟地跑。

      第一天上班,我比我哥起得還早,五點半就醒了。疊好被子成豆腐塊,才反應過來不在監獄,不用疊了。

      我抖散被子,坐在床邊發愣。天還沒全亮,窗外灰蒙蒙的,有鳥在叫。

      我嫂子在廚房熱饅頭,見我出來,讓我再睡會兒,說還早。

      我說睡夠了,在里面養成習慣,到點就醒,比鬧鐘還準。

      她說行,吃了早飯再走,別學我哥,空著肚子開車遲早胃出問題。

      饅頭夾咸菜,一碗小米粥,吃得我肚皮圓滾滾的。

      六點半,我哥下樓發動車,我拎著工具箱跟上。天剛亮,早高峰還沒開始,馬路上行人與環衛工稀稀拉拉。

      我哥說,今天先去城南貨站裝一噸水泥,送到北郊工地,再送三單瓷磚,分別在城東、城中、城西,跑完整天差不多三百公里。

      我說行,你開累了換我,我有駕照,不過過期了。

      我哥說沒事,他有三本駕照,愛扣哪本扣哪本。

      他說著笑了,可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苦澀。

      到了貨站,我搬水泥。三年前我是坐辦公室寫代碼的程序員,月入一萬二,手指頭比腳指頭還金貴。

      現在,我穿著破迷彩服,戴著棉紗手套,扛著五十斤一袋的水泥,灰撲滿臉,嗆得直咳嗽。

      旁邊搬貨的小伙子看了我一眼,問我蹲過吧。

      我說你怎么看出來的。

      他見我搬東西的樣子,便說:“看樣子是學過吧。”

      我回應道:“沒錯,踩了三年縫紉機,手勁練出來了。”

      他笑了笑,沒再言語,遞給我一瓶水。

      我接過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涼水流過喉嚨,那感覺十分舒坦。

      一噸水泥搬完,我渾身沾滿灰塵,頭發硬得像打了發膠,根根豎著。

      我哥給我拍了張照片,把那瓶水P掉,換成盒飯,說要發到網上,標題就叫“刑滿釋放人員再就業第一天”。

      我說:“可別發,我媽看到該心疼了。”

      話出口我便沉默了,因為我想起母親三年前因肺癌離世,從查出到去世還不到兩個月。

      那時我還沒開庭,跟看守所請了假去送她最后一程。

      老太太臨終拉著我的手說:“兒子,媽對不住你,把你生成這個命。”我忙說:“媽,是我對不住你,讓你操了一輩子心。”

      老太太最后對我說:“找個好姑娘過日子,別跟她似的。”

      她指的是林薇。

      我媽從第一次見林薇就不喜歡她,說這姑娘眼神太活,藏不住事。

      我當時覺得老太太是吃醋,嫌我戀愛后陪她的時間少,現在想來,老人看人真準,準得可怕。

      北郊工地在一片未完全開發的荒地上,周圍全是野草和磚頭堆。

      工地負責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燙著卷發,滿臉雀斑,說話嗓門大得像吵架。

      她讓我哥把水泥卸到臨時倉庫,看了我一眼問:“你弟啊?”

      我哥回答:“對,親弟。”她又說:“瞧著面生,是新來的吧。”我答:“對,剛出來。”

      她沒問我從哪出來,工地上這種人她見多了,有人出來就開始新生活,有人一輩子都出不來。

      看得出她把我歸為前者,因為她轉頭遞給我倆盒飯,說:“中午了,吃口飯再走。”

      盒飯是紅燒肉蓋澆飯,肉量多得不像普通盒飯,倒像是食堂師傅特意多給添的。

      我蹲在磚堆旁慢慢吃著,每一口都細細咀嚼,不是故作深沉,實在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我哥也蹲在旁邊,叮囑我:“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我跟我哥說:“我在里面時做夢都想吃紅燒肉,有次夢到吃了一整碗,醒來發現咬著枕頭皮。”

      我哥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問:“你在里面到底過得咋樣?”

      我回答:“挺好的,真的。我這人平時不愛說話,但走到哪都能活下去。

      把我扔沙漠,我能和仙人掌過一輩子;扔監獄,我也有法子活下去。

      你知道我咋活下來的嗎?我幫犯人寫材料。他們寫年終總結和思想匯報跟鬼畫符似的,我幫他們改,改一篇換一包煙。

      三年攢了八十多包煙,全換成泡面了,別人睡覺我吃泡面,比在外面還胖。”

      我哥沒說話,低頭扒飯,我看到他肩膀在抖。

      下午三點多跑完最后一單,車停在老舊小區樓下等人取貨。

      我靠著車窗瞇了會兒,被手機震動吵醒,是我哥的手機,他沒接,看了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

      我問:“誰啊?”

      他說:“沒誰。”然后把手機關機了。

      我從他臉上看到了害怕。我這輩子沒見我哥怕過,他大我六歲,從小天不怕地不怕。

      小學跟初中生干架,初中跟高中生干架,高中輟學去打工,二十歲就開上大貨車,橫穿半個中國眼睛都不眨。

      我問:“哥,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林薇的事?”

      他沉默許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隨后,他長嘆一聲道:“不是林薇,是你嫂子。”

      “什么?”

      “你嫂子。”他接著說,“上個月查出來患了乳腺癌,還是早期。但醫生說,手術費加上化療得二十多萬。我把這些年攢的錢都拿出來了,還差八萬。前兩天實在沒轍,我就去借了高利貸,說好三個月還。可利滾利太快,才兩周,一萬塊就變成一萬五了。”

      我的血瞬間涌上頭頂。

      “高利貸?你竟然去借高利貸?哥,你是不是瘋了?”

      “我是瘋了。”他說,“你嫂子才三十七,我怎能眼睜睜看著她死?我知道自己不聰明,沒讀過多少書,做事沖動,腦子一熱就干了蠢事。但陳遠山,你摸著良心說,要是換成你,你嫂子生病了,你沒錢,你會怎么辦?”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讓我想哭。

      “我沒什么本事,就是跑運輸的命。”他又說,“你嫂子跟我過了快十年苦日子,沒穿過一件像樣的衣服,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我虧欠她太多太多。她現在病了,我要是連錢都拿不出來,還算什么男人?”

      “那個電話是誰打的?”我問。

      “放貸的。”他說,“催我還利息。”

      “你欠了多少?”我又問。

      “連本帶利,到現在大概十二萬。”他說,“下周五之前要還一萬五的利息,還不上他們就上門了。”

      我閉上眼睛,后背靠在車窗上,被太陽曬得發燙的鐵皮,燙得我后腦勺生疼。腦子里各種念頭交織在一起,像一團打了死結的線,怎么也理不清。

      “哥,給我三天時間,我來想辦法。”我說。

      “你能有啥辦法?”他說,“你不能再去打人了,再進去就不是三年的事兒了。”

      “我不打人。”我說,“我發誓,這輩子我再也不碰任何人了。”

      把他送到家后,我下了車,說:“我去買包煙。”

      隨后,我沿著馬路走了許久,從黃昏一直走到天黑。

      路燈一盞盞亮起,我的影子時長時短,宛如來回伸縮的彈簧。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時,我突然停下了腳步。

      馬路對面是一家銀行,ATM機散發著白慘慘的光,讓整個路口都顯得冷冰冰的。

      我盯著那臺ATM機看了很久,腦海中有個聲音說:“進去,辦貸款,先把我哥的窟窿填上。”

      另一個聲音則說:“你是刑滿釋放人員,哪家銀行會貸款給你?你沒工作、沒征信,連身份證都快過期了。”

      綠燈亮了,我沒過馬路,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

      巷子里有一家小飯館,類似蒼蠅館子,門口擺著兩張塑料桌,桌面滿是油膩。

      我坐下后,老板娘出來問我吃什么,我說:“兩瓶啤酒,一碟花生米。”

      她問:“就這些?”我回答:“就這些。”

      啤酒是常溫的,不涼,但喝下去很舒服,像有一條溫水線從喉嚨滑到胃里。

      花生米是咸的,嚼起來咯嘣作響,聲音大到蓋住了我腦子里的那些聲音。

      我喝到第二瓶時,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盯著屏幕看了五秒,接了起來。

      “喂。”

      “請問是陳遠山先生嗎?”對方是個年輕女性,聲音客氣,像電話客服。

      “我是,你哪位?”

      “我是盛世安保集團的客服專員,工號0732。我們有份工作機會想推薦給您,您是否感興趣?”

      “安保集團?就是當保安?”

      “可以這么理解,具體工作內容和薪資待遇,方便的話我們約個時間面談。”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直覺告訴我這事不對勁。

      一個剛出獄三天的前科人員,突然接到安保公司電話說有工作機會,這比天上掉餡餅還離譜,餡餅好歹能聽聽響,這直接砸臉上了。

      我問道:“誰把我的信息給你們的?”

      她回答:“抱歉,這屬于公司內部信息,我不便透露。若您感興趣,明天上午十點可到公司面試,地址稍后發您手機。”

      她掛斷電話。我盯著通話記錄許久,端起啤酒一飲而盡,然后叫老板娘結賬。兩瓶啤酒一碟花生米共二十二塊,我從兜里掏出皺巴巴的紙幣,數了二十三塊扔桌上,說不用找了,轉身就走。

      老板娘在后面喊:“小伙子你多給了一塊。”

      我沒回頭。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我站在盛世安保集團大樓下,抬頭看了眼十二層的寫字樓,玻璃幕墻锃亮能照出人影。我穿著哥哥的舊夾克、牛仔褲和運動鞋,頭發用水抿了抿,像剛下工地的民工。

      前臺是個精神小伙,身著制服,胸口工牌寫著“王浩”。他看了我一眼問:“您是陳遠山先生?”我答是。他說:“王總在上面等您,六樓,電梯右轉。”

      “王總?”

      上了六樓,我找到總經理辦公室,門開著,里面坐著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發素顏,穿深灰色西裝外套,不像老板,像高中班主任。她抬頭看到我,笑著說:“陳遠山?進來坐。”

      我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下。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桌上放著盆歪歪扭扭的綠蘿,似無人打理。

      她姓王,叫王靜,是公司總經理。她沒寒暄,直接開門見山:“我們公司接了大單,要給客戶提供全天候貼身安保服務,但人手不夠。市場上找了一圈,覺得你履歷合適。”

      什么履歷?我不禁失笑,高中畢業,做過程序員,還坐過牢,這便是我的履歷。

      她說她看中的恰恰就是這些。“你的檔案我看過了,故意傷害罪,但手段干脆,下手有分寸,事后還主動救助受害者,說明你既有執行力又有自控力。另外你在獄中表現良好,提前一個月獲釋,說明你服從管理、遵守規則,這些都是做安保的基本素質。”

      我道:“王總,您這邏輯有點繞。我打斷過別人的腿,您卻覺得我能保護別人?”

      她稱這個社會有時就是這么奇妙,會用刀的人往往更清楚刀的可怕。“你嘗過傷害的滋味,所以比任何人都明白如何避免傷害發生。”

      我沉默片刻,問道:“能問下這個客戶是誰嗎?”

      她看著我,表情毫無變化,但眼神中閃過一絲猶豫,極為短暫,幾乎難以察覺,可我捕捉到了。畢竟在監獄里,觀察人的微表情幾乎是每個犯人的必修課,得在別人動手前洞悉其想法。

      她說按公司規定,客戶信息保密,簽署保密協議后才能告知。“但我先告訴你,這是份高強度工作,對體能、反應速度和心理素質要求都很高,當然,待遇也不錯,底薪兩萬,加上績效和補貼,一個月到手三萬左右。”

      三萬!

      我哥欠了十二萬高利貸,嫂子手術費還差八萬,總共二十萬。這份工作干半年,所有窟窿都能填上。

      但我沒立刻答應,說:“王總,我需要時間考慮。”

      她表示當然可以,明天給答復就行。接著從抽屜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我面前,說:“這是公司給的誠意金,五千塊,不管你來不來,這錢都是你的,算是補償你花時間來面試。”

      我望著那個信封,驀地想起林薇托教官轉交給我的五千塊。

      我在心里暗自提醒自己,這并非同一樣東西,二者有所區別。

      我拿起信封,道了聲謝后起身離去。

      出了大樓,我給哥哥打去電話,告知他今晚不回去吃飯,有事要辦。隨后,我前往火車站,買了一張去臨城的火車票。臨城距此四百公里,搭乘高鐵兩小時便可抵達。

      我致電嫂子的主治醫生,問清了醫院地址和病房號。

      我在臨城逗留了三天。

      這三天里,我做了幾件事:其一,將嫂子從普通病房轉到單人病房,并交了兩萬塊押金;其二,找到主治醫生,預定了嫂子后期所需的全部藥物和耗材,預付了三萬塊;其三,把剩余的錢都打進嫂子的住院賬戶,讓她短期內無需為錢發愁。

      做完這些,我給嫂子打電話,讓她安心養病,別擔心錢的問題。電話那頭,嫂子泣不成聲,不住地說:“大陳,你是個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好人”。

      掛了嫂子的電話,我撥通王靜的電話,問王總工作我接了,何時入職。

      她答復明天。

      次日,我準時來到盛世安保集團,簽合同、按手印,領了制服和裝備。制服是黑色戰術服,穿著合身,褲腿和袖口有彈力收口,活動方便。裝備有伸縮警棍、防狼噴霧、對講機和定位器。

      王靜帶我到會議室,打開投影儀,屏幕上出現一個人的照片。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此人我認識。

      既不是林薇,也不是鄭遠,而是一個我沒見過但如雷貫耳的名字——趙一鳴,臨城首富、福布斯上榜企業家,旗下產業涉及房地產、酒店、新能源,身家保守估計兩百億。

      王靜告知,趙一鳴先生近期收到一些威脅信息,

      警方調查后認定其存在真實的人身安全風險,便通過我們公司招募一支三十二人的私人安保團隊,你是最后入選的。

      我詢問:“為什么是我?”

      她答:“趙先生看過你的資料后,點名要你。”

      會議室安靜下來,靜得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王靜說:“趙先生原話是,‘這個人是真的狠,但不是瘋狗式的狠,是那種對著鏡子能把自己眼珠子摳出來的狠。我要的就是這種人,因為他連對自己都下得去手,就不可能對我要保護的人下不了手’。”

      我盯著屏幕上趙一鳴的照片,他六十多歲,

      保養得宜,看上去像五十出頭,頭發烏黑濃密,臉上掛著商人特有的溫和疏離的微笑。

      我問王總:“趙先生要保護的人不是他自己吧?”

      王靜看我一眼,回答:“是的,是他女兒。”

      大屏幕上照片切換成一個年輕女人。

      資料顯示,她叫趙書瑤,二十七歲,是趙一鳴獨女,臨城大學金融系碩士研究生在讀。

      我盯著照片許久,

      并非因她好看,雖她確實很美,瓜子臉、丹鳳眼、薄唇,不笑時清冷,笑起來應很溫暖。她梳著簡單馬尾辮,穿白色衛衣,背后是圖書館書架,陽光灑在側臉,如畫一般。

      我久久凝視,是因一瞬間憶起一個畫面。

      多年前的下午,我剛被公司裁員,在出租屋喝悶酒,電視里一個女孩在臺上彈肖邦的夜曲,彈得有瑕疵,但她很認真,眉頭緊皺、嘴唇緊抿,汗水從額角滑落。

      那個畫面僅持續了幾秒,隨后便切入廣告,但我記住了那張臉。

      就是這張臉。

      王靜問:“有問題嗎?”

      我回答:“沒有。”

      她說:“那好,明天去臨城,趙小姐那邊已安排好,你到后直接和她對接。記住,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寸步不離保護她,直至威脅解除。”

      我回應:“明白。”

      走出會議室時,王靜突然叫住我,說:“陳遠山,你還沒問我最關鍵的三個字。”

      “哪三個字?”

      她說:“為什么。”

      我停下,轉身看向她。

      她走到我面前,說:“你難道不好奇?趙一鳴為何點名讓剛出獄的前科犯保護自己女兒?盛世安保集團業內排名前三,旗下一百多退役軍人和專業保鏢,高學歷、高技能、高顏值的應有盡有,為何偏偏選你?”

      我說:“王總,您想告訴我自會說;不想說,我問也沒用。”

      她笑了,這次笑容與之前職業化微笑不同,嘴角上揚,眼角魚尾紋都出來了。

      她說:“趙一鳴二十年前欠一人一條命,他現在在還債。”

      我沒聽懂,想再問,可她已轉身離開,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清脆噠噠聲,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獨自站在會議室,陽光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在我臉上投出明暗交替光斑。

      二十年前,我十四歲,讀初二,每天騎車上下學,最愛物理,最討厭英語。那時我爸還在建筑工地搬磚,我媽在紡織廠當女工,日子雖窮,但一家人整整齊齊。

      二十年前發生何事,能讓首富欠一條命?

      我思索良久,卻仍未想出答案。

      不過我并非那種愛鉆牛角尖的人。人生諸多事皆如此,你自以為想通了,實則什么都沒明白;你覺得想不通了,走著走著,答案自會浮現。

      我掏出手機給哥哥發消息:“哥,我找到工作了,要去外地一陣子,嫂子的病我已安排妥當,你別擔心。利息的事我來處理,那些人不會再找你了。”

      發完消息,我關機將手機揣進兜里,拎起裝備包走出盛世大門。

      外面陽光熾熱,我瞇眼望向天空,天藍得不像話,好似有人用Photoshop將飽和度拉到最高。

      明天就要前往臨城了。

      我即將開啟一段與過去毫無關聯的新生活,而這段新生活的首個任務,便是保護一張十二年前在電視上見過的臉。

      不得不說,命運這個編劇,愈發會寫了。

      不知為何,嘴角不自覺上揚,我也不清楚自己在笑什么,反正就是笑了。

      隨后我攔下一輛出租車,報了火車站地址。車子啟動時,我搖下車窗,三月的風還帶著冬的寒意,我沒關窗,想讓風吹醒自己。

      新工作、新城市、新人群。

      一切都是新的,唯有我自己依舊。

      但我能讓自己慢慢改變,如同翻新舊家具,打磨掉斑駁漆面,重新上色。

      至于舊木料最終會怎樣,誰又知道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3章

      臨城大學比我預想的大很多,光是校門就有四個,我走的南門正對著一條種滿梧桐的大道。三月底,梧桐剛冒嫩芽,陽光透過枝丫灑下,在地上形成細碎光斑。

      我背著黑色雙肩包,身著深灰色沖鋒衣、牛仔褲與運動鞋,乍一看就像送快遞的。

      保安瞥了我一眼,許是覺得我這模樣氣質與大學生不搭,不過沒攔我,臨城大學開放式管理,游客都能進,何況我看著就不像好人。

      趙書瑤住在校內研究生公寓,那是棟灰白色六層樓,外墻貼瓷磚,三樓以上陽臺曬滿被子床單,花花綠綠像彩色旗子。

      公寓樓下有門禁,需刷卡進入,我站門口按對講機,許久才有回應。

      “哪位?”

      “我是陳遠山,盛世安保派來的。”

      對講機那頭沉默兩秒,傳來清脆聲音:“哦,你上來吧,302。”

      門鎖咔嗒彈開,我推門進去,樓道有洗衣液香味,地板干凈得能照出人影。

      電梯在維修,我爬三層樓,站在302門前敲敲門。

      門開了。

      趙書瑤站門口,穿寬大灰色毛衣,隨意扎著丸子頭,沒化妝,嘴唇有點干。

      她比我印象中矮些,約一米六出頭,比例卻很好,站著像小白楊。

      她上下打量我,問:“你就是陳遠山?”

      我答是。

      她說:“進來吧,別站門口,走廊有監控。”

      我走進順手關門。公寓不大,一室一廳,客廳有書桌、書架和雙人沙發,書架堆滿英文金融專業書,我一個單詞都不認識。

      茶幾上放著半包薯片和半杯涼奶茶,杯壁凝著水珠。

      她指著沙發說:“坐吧,喝什么?”

      “不用了,謝謝。”

      她沒搭理我,徑直去廚房倒了兩杯水,

      一杯留給自己,一杯推到我面前。

      隨后她在對面椅子上坐下,雙腿盤起,

      模樣像個天真的小孩子。

      我事先調查過她,這是我來之前做的功課。

      趙書瑤,二十七歲,臨城大學金融系研三學生,導師是業內知名的張維明教授。

      她本科畢業于清華,畢業后工作一年,

      便辭職考研,跨專業考入臨城大學金融系。

      她社交圈狹窄,除同學和導師外幾無其他社會關系,

      平時最大的愛好是彈鋼琴,每周四晚都會去學校附近琴行練兩小時。

      資料顯示,她性格內向,不善交際,不喜人多之處,

      多數時間都待在宿舍看書或寫論文。

      但此刻坐在我面前的女孩,和我預想的不太一樣。

      她眼神明亮,并非銳利的那種,而是透著好奇與探究,像貓打量新物體,隨時準備伸爪撥弄。

      她問:“你知道你來的原因嗎?”

      “知道一些,收到威脅信息,需要貼身保護。”

      她點點頭,忽然笑道:“你是不是覺得奇怪,為何偏偏是你?”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因為我也問過我爸。”她說道,“他說他認識你爸。”

      “我爸?”

      “對,你父親,陳建國。”

      我的身體瞬間僵住。

      我爸在我二十二歲那年離世,從工地腳手架上摔下,

      送到醫院時已回天乏術。

      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光,并非我與父親感情深厚,

      相反,我們父子交流甚少,他沉默寡言,我也一樣,吃飯時能全程無言。

      但他走后,我才發現自己身上有諸多他的影子,

      走路姿勢、抽煙動作,甚至生氣時攥拳的習慣都如出一轍。

      我爸絕不可能認識趙一鳴。

      他搬了一輩子工地的磚,而趙一鳴是全國知名企業家,這二者毫無交集的可能。

      “你確定你爸說的是陳建國?”

      “確定。”她答道,“他還說欠你爸一個天大的人情,這輩子都還不完。”

      我的腦子飛速運轉,試圖串聯起所有可能的信息點。

      我爸、工地、二十年前、趙一鳴、欠一條命,這些關鍵詞在我腦海里拼湊,卻始終無法拼成完整畫面。

      “你爸還說了什么?”

      “就這些了,我多問,他說等你來了自然知道。”

      “趙小姐,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叫我書瑤就行,叫趙小姐像叫我媽。”

      “你收到的威脅信息,能給我看看嗎?”

      她猶豫了一下,從手機翻出幾張截圖遞給我。我接過一看,是微信消息,對方用新注冊的號發的,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你爸欠的債,該你來還了。”

      沒有表情包,沒有標點,看不出任何情緒,就這簡簡單單十二個字。

      我盯著這句話許久,心跳不禁加快。

      “你爸欠的債,該你來還了。”

      這句話信息量很大。其一,對方針對的是趙一鳴,趙書瑤只是替父還債的工具;其二,對方用的是“債”而非“錢”“命”,訴求可能并非經濟上的,而是更深刻、原始、情緒化的東西;其三,“該你來還了”的語氣,帶著等待已久終得解脫之感,仿佛等了二十年,終于等到趙書瑤到了他們認為合適的年齡。

      這種語言風格、措辭方式,還有藏在平靜表象下的殺意,我好像在哪見過。

      趙書瑤見我半天沒吭聲,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問:“你沒事吧?”

      “沒事。”我把手機還給她,“從今天起,你所有外出活動都要提前告訴我,我來安排路線和安保方案。在校內盡量走人流多的地方,非必要不進行校外活動。若有人加你微信或給你發消息,別回復,第一時間告訴我。”

      她道:“你是不是太緊張了?我收到這條消息都三個月了,啥事兒沒發生,說不定是誰惡作劇呢。”

      我說:“趙書瑤,你知道那些被綁架撕票的人,收到威脅消息時,都跟你想法一樣。”

      她又笑了,這次笑得比之前大聲,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說:“好,聽你的。”

      第一天沒什么特別的事。趙書瑤上午有課,我跟著她去教學樓,坐在最后一排。

      教授講的是公司金融,什么資本結構、股利政策、MM理論,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但見趙書瑤聽得認真,筆記本寫滿了字,藍色筆寫標題,黑色筆寫內容,紅色筆劃重點,整整齊齊,看著很舒服。

      下課有個男生過來跟趙書瑤搭話,戴眼鏡,瘦高個,穿格子襯衫,一看就是學霸。

      他說:“書瑤,上周論文數據整理好了嗎?”趙書瑤說:“差不多了,晚上發你郵箱。”

      男生看了我一眼,問:“這是你哥?”趙書瑤說:“不是,是我爸給我找的保鏢。”

      男生表情很精彩,嘴巴張了張,想說又咽回去,最后擠出一句“哦,那挺好”就走了。

      我問:“這是你同學?”

      “我同門,張維明教授的學生,叫劉洋。”

      “他對你有意思?”

      趙書瑤看了我一眼,

      說:“你這人說話怎么這么直接。”

      我回應道:“我只是在評估風險。

      你身邊每個人都可能與威脅信息有關,我得知道他們和你的關系。”

      她思索片刻,說道:“劉洋確實追過我,

      但我拒絕了,后來他沒再提,我們現在就是普通同學。”

      我說:“行,記下了。”

      下午回宿舍路上,趙書瑤去了趟琴行。

      琴行在學校東門外小街,門面不大,進去卻別有洞天。

      一樓擺著幾架鋼琴,

      二樓是一間間練琴房。

      趙書瑤租了最里面一間,

      房間很小,一架立式鋼琴占了大半面積,只剩放椅子和譜架的空間。

      她坐到鋼琴前,打開琴蓋,手放琴鍵上,

      忽然轉頭問我:“你要不要出去等我?我彈得不好聽,怕你受不了。”

      我說:“我坐過三年牢,每天聽三百個男人打呼嚕、磨牙、說夢話,

      你彈得再難聽也沒那難聽。”

      她愣了一下,接著大笑起來,

      笑得彎腰,眼淚都快出來了,說:“你這人說話真有意思。”

      我說:“我只是陳述事實。”

      她開始彈奏,彈的是肖邦的《降D大調夜曲》,

      就是十二年前我在電視上聽到的那首。

      這次她彈得好多了,幾乎沒錯音,

      音符如流水般從她指間流出,慢如溪水,快似瀑布。

      整個小房間都被音樂填滿,

      連墻上灰蒙蒙的隔音板都仿佛有了顏色。

      我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聽著聽著,鼻頭忽然有點酸。

      不是因為感動,

      而是想起了不該想的事。

      十二年前我二十二歲,剛畢業,

      在小公司做程序員,月薪三千五,租了間地下室。

      每天加班到凌晨,

      活得像行尸走肉。

      那天是周六,我難得休息,躺在床上看電視。

      翻到一個頻道正在播鋼琴比賽,一個女孩在臺上彈奏肖邦的曲子,雖彈錯好幾個音,但十分認真,汗水順著臉頰淌到脖子,又流進領口里。

      我盯著畫面看了很久,廣告來了都沒換臺。

      后來上網搜了下,得知女孩叫趙書瑤,十六歲,那次比賽拿了第四名,沒進前三,卻被評委點名表揚。

      我當時在想,這女孩和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彈鋼琴時,我在地下室聞著霉味吃泡面;她站在舞臺上時,我在鍵盤上敲代碼敲到手指抽筋,我們之間隔著無數層天花板,高得我抬頭都望不見。

      十二年后,這女孩就在我面前彈奏同一首曲子,而我負責保護她的安全。

      命運這編劇,真會寫。

      趙書瑤彈完最后一個音符,手懸在琴鍵上方,整個人像雕塑般保持著姿勢。

      幾秒后她才把手放下,轉頭問我:“怎么樣?”

      我說:“很好。”

      “你又沒看譜,怎么知道我沒彈錯?”

      我說:“我不懂音樂,但聽得出你比十二年前彈得好多了。”

      她愣住:“你說什么?”

      “沒什么,我說你彈得好聽。”

      “不是這句,你說十二年前。”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抬頭看著我,她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像我小時候在村子里看到的琥珀色糖球。“你十二年前聽過我彈琴?”

      “電視上。”我說,“那年你參加一個鋼琴比賽,彈的就是這首。”

      她表情從好奇變為不可思議,嘴角慢慢上揚,笑容如水面漣漪般在臉上漾開。

      她說:“天哪,你居然記得。”

      我說:“我當時就覺得你彈得很好,雖說我不懂音樂,但能聽出來你很認真。”

      她盯著我看了許久,久得讓我有些不自在。接著她突然轉身,嘟囔了句什么,我沒聽清,卻看到她耳根紅了。

      出了琴行,天已黑透,三月天黑得早,六點多路燈就亮了。我和她并肩走在東門外小街上,街邊滿是小吃攤,烤串、炸雞、煎餅果子、奶茶,各種香味混雜,空氣都是香的。

      趙書瑤在一家奶茶店前停下,說:“我想喝奶茶。”

      我說:“行,我去買。”

      我排隊買了杯少糖去冰的芋泥波波,她剛才說喜歡喝這個。她接過吸了一口,眼睛瞇起,像只滿足的貓。

      “你連我喜歡什么都知道?”

      “來之前做了功課。”

      她邊喝奶茶邊往前走,我在后面跟著,手持對講機和伸縮警棍,眼睛不住四處掃視。這是職業病,剛入行就有了,總覺得每個人都可能是威脅,每個角落都可能藏著危險。

      到了宿舍樓下,她刷卡推開門,回頭看我一眼,問:“你不進來?”

      “我在樓下守著就行。”

      她想了想,說:“這樣吧,你先回去休息,我宿舍在一樓,窗戶有防盜網,門鎖也是新換的,不會有事。”

      我說:“不行,我必須在你視線范圍內。”

      她看我一眼,那眼神我讀不懂,似無奈又似其他什么。然后她嘆口氣,說:“那好,你進來吧。”

      那晚我睡在她公寓沙發上。她給我拿了條印著小兔子的粉色毯子和一個枕頭,我對著毯子愣了半天,最后還是蓋上了。

      沙發有點短,我一米七八的個子,腿伸不直,只能蜷著睡,但睡得還行。三年監獄生活讓我明白,能躺下的地方就是好地方,能睡著的時間就是好時間。

      凌晨兩點多,我從睡夢中醒來。

      并非出于恐懼或緊張,而是有個聲音傳入耳中。

      那聲音很輕,好似有東西在摩挲玻璃。

      我躺在沙發上沒動,連呼吸都沒調整,只微微睜開一條眼縫。客廳窗簾未拉嚴,窗外路燈的光從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

      聲音再次響起。

      這次我聽清了,是手指敲擊窗戶玻璃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停頓,又是三下,節奏分明,仿佛在傳遞暗號。

      我無聲地從沙發上坐起,摸到茶幾上的伸縮警棍。毯子被我推到一旁,沒穿拖鞋,腳踩在地板上冰涼刺骨,但我顧不上這些,因為我已看到窗外有個黑影。

      那影子很高,至少一米八以上,緊貼窗戶而立,路燈勾勒出他的輪廓,黑色衛衣帽子扣在頭上,看不清臉。

      他仍在敲窗。

      一下,兩下,三下。

      我走到窗邊,隔著玻璃與他對視,他也看到了我,停止敲窗,僵在原地。我們對視約兩秒,我注意到他眼睛很小,眉毛濃密,嘴角向左歪著,似笑非笑,又似強忍什么。

      接著他轉身跑了。

      跑了。

      我沒追,因為我的任務是保護趙書瑤,而非抓賊。萬一我追出去,他同伙從正門進入,我就失職了。

      我站在窗邊聽了三分鐘,確認外面沒動靜后,才重新坐回沙發。我的心跳極快,用手捂住胸口都能感覺到心臟在猛烈跳動。

      我拿出手機給王靜發消息:“凌晨兩點十三分,一個身高約一米八五的男人在趙書瑤宿舍窗外徘徊,敲窗三次,已逃離。請求調取周邊監控。”

      發完消息,我深吸一口氣,走到趙書瑤臥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她沒有回應。

      我又敲了三下門,這次稍微用了點力。

      屋內傳來一個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剛被吵醒的人在說話,聽不真切。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趙書瑤的臥室不大,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衣柜,床頭放著一盞散發昏黃光芒的小夜燈。她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頭發散落在枕頭上,臉側向一邊,呼吸均勻。

      她又睡著了。

      我在門口站了三秒,確認她沒受傷后,輕輕關上了門。

      回到沙發上,我靠著扶手坐了一整夜,不敢合眼,并非睡不著,而是窗外那個人的臉一直在我腦海里浮現,那張歪嘴、小眼睛,還有跑步的姿勢。

      我總覺得在哪見過他,卻又覺得不太可能,我認識的人不多,大多都在監獄里。

      凌晨五點多,天開始泛白,路燈自動熄滅,窗外傳來鳥叫聲,起初稀稀拉拉,隨后越來越密集、響亮,好似有人在指揮一場合唱。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小區里一片寂靜,落葉滿地,清潔工還沒上班,昨夜的露水打在草坪上,亮晶晶的,像鋪了一層碎玻璃。

      忽然,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王靜回復的消息:監控已調取,宿舍樓東側和北側的攝像頭在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被人為遮擋,南側和西側的攝像頭未拍到可疑人員。

      人為遮擋,這不是臨時起意,是踩過點的。

      我心里那股壓抑感越來越重,像有塊鐵壓在胸口,喘不上氣。

      趙書瑤七點半起床,穿著睡衣從臥室出來時頭發亂得像雞窩,眼睛半閉著,走路晃晃悠悠,像只剛睡醒的熊貓。她看到我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問道:“你怎么起這么早?”

      我告訴她,昨晚我沒睡。

      她問:“怎么了?”

      我描述道:“有人半夜敲你的窗,一米八五左右,穿黑色衛衣、戴帽子,沒看清臉,看體型不像學生,年紀應該三十歲以上。”

      她臉上的睡意瞬間沒了,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上岸的魚。

      她結結巴巴問:“你……你沒看錯吧?”

      我自信回應:“我在監獄練了三年眼力,不可能看錯。”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著睡衣衣角,指關節都發白了。我看得出她害怕,但她沒哭沒叫,就那么站著,咬著嘴唇,身體微微發抖。

      接著,她做了件讓我意外的事。

      她走到沙發前,在我旁邊坐下,離我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味,是洗衣液的梔子花味,淡淡的,很好聞。

      她問:“陳遠山,你會保護我的對吧?”

      我答:“這是我的工作。”

      她抬頭看著我眼睛,瞳孔里有我的倒影,兩個小小的我,在瞳孔里一動不動。她又問:“我是問,你,會保護我嗎?”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這個女孩和我記憶中彈鋼琴的她不一樣了。那時的她像天上的星星,閃閃發光、遙不可及。現在她坐在我旁邊,頭發亂糟糟,穿著睡衣,因害怕發抖,問我能否保護她。

      星星掉下來了。

      掉進了我的世界。

      我只說了一個字:“會。”

      她笑了,這次的笑和之前不同,不是好奇的笑,不是被逗樂的笑,是放心、踏實、有人能說話的笑。

      她說:“謝謝。”

      我說:“不用說謝謝,說了就不靈了。”

      她歪著頭看我一眼,說:“你這人說話跟寫小說似的。”

      我告知要先去洗漱,七點四十有課。

      說完起身前往衛生間,關上門擰開水龍頭,冷水潑臉,我打了個寒顫。

      鏡子里的我頭發凌亂,眼下有黑眼圈,嘴角莫名下撇,像老了十歲。

      我對著鏡中的自己發問:“陳遠山,你在干什么?”

      鏡中人并未回應我。

      我凝視他的雙眼,忽然讀懂了他眼神里的意味。

      那并非害怕、緊張,也不是職業保鏢應有的警覺。

      而是別的某種東西。

      一種他許久未曾有過的感覺,一種他以為此生不會再有的感覺。

      他嘴上說不要,可眼神卻出賣了他。

      第4章

      日子如流水般一天天過去,平淡且規律。

      我早上七點起床,七點半和趙書瑤去食堂吃早飯,她愛喝豆漿,我喜歡小米粥。

      八點陪她去上課,我坐在后排,聽不懂金融術語,就用手機看刑偵案例。

      中午吃完飯她回宿舍午休,我在客廳沙發上小憩。

      下午有時有課有時沒課,沒課她去圖書館看書,我坐在旁邊假裝好學,實則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傍晚她去琴行練琴,我靠在墻邊聆聽。

      晚上她寫論文到很晚,我泡一杯超市最便宜的速溶咖啡陪她,一塊二一包,味道像刷鍋水,我卻喝得津津有味。

      有課就上課,沒課就吃飯,飯后各做各事,周末偶爾去超市買零食和日用品。

      這樣的日子過久了,我有時會恍惚覺得自己回到了大學時代,回到人生尚未走下坡路的年紀。

      當然,這期間也出了幾次小狀況。

      那次在學校圖書館,有人往趙書瑤書包里塞了張紙條,紅筆寫著“你跑不掉的”。

      她看到紙條時手在抖,卻沒哭,把紙條遞給我,還鎮定地說這字真丑。

      我把紙條裝進證物袋,聯系王靜轉交給警方。

      紙條沒指紋,是常見的A4打印紙,學校文印室一堆,根本查不出來源。

      還有一次她參加學術會議,會議在市中心酒店,要穿過一條長地下通道。

      通道光線昏暗、人少,我走前面,她跟后面,腳步聲回蕩,像好多人跟著。

      她突然拉住我衣角說怕,我沒回頭,抽出衣角后伸出手。

      她愣了下握住,她手小而軟、滿是汗,我手掌粗糙、繭子厚。

      兩只手握一起感覺怪異,像不同材質強行粘合,不合適又不舒服,但都沒放開。

      走到通道出口,我看到地上有排煙頭,整整齊齊擺成直線,共七根,都只抽了一半。

      這不是隨手丟的,是有人故意擺的。

      那天下雨,趙書瑤撐著透明雨傘走我旁邊,雨水順傘骨淌下,滴在地上濺起水花。

      我注意到一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在我們身后五十米左右跟著,我們停他停,我們拐他拐。

      趙書瑤說是不是我太敏感,我說在這事上敏感總比遲鈍好。

      我送趙書瑤進入會場后,獨自去了趟洗手間。

      洗手間里只有我一人,我對著鏡子洗了把臉,冷水拂面,頓感神清氣爽。

      鏡子里突然出現一個人,正是那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

      他不知何時跟了進來,站在我身后兩米處,雙手插兜,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沒轉身,繼續洗手,搓得緩慢而仔細,逐個指頭搓動,宛如進行某種儀式。

      我說道:“哥們兒,跟了一天了,不累嗎?”

      他沒有說話。

      我從鏡子里看著他,又問:“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嗎?”

      他依舊沉默。

      我說:“我不知道你是誰派來的,也不清楚你想干什么,但有件事你得明白——我坐過牢,曾因打斷一個人的腿被判三年。你想想,一個能為打斷別人腿坐三年牢的人,還有什么事做不出來?”

      他的表情終于有了變化,嘴角抽動一下,然后轉身離開。

      從那天起,我再沒見過他,不知是被我嚇跑,還是換了更厲害的人接手。

      威脅信息的發送者也被查出,是鄰市的一個中年男人。

      他在網吧用臨時注冊的微信號發的消息,警方上門時,他正在家吃泡面。

      看到警察,他特別淡定,說了句“你們終于來了”。

      他交代,是聽朋友的話才這么做的。朋友說趙一鳴欠人很多錢,若他幫忙發幾條消息嚇唬趙一鳴的女兒,事成后給他五萬塊。

      但他只知道那人微信昵稱叫“不再沉默”,對方沒說過自己是誰,兩人一直線上聯系,從未見過面。

      這條線索就此斷了。

      斷得很徹底,像被剪刀齊根剪斷的線頭,想接都不知從何下手。

      我并不著急,因為我明白一個道理——繩子可在任意處斷裂,而斷裂之處便是最脆弱的地方。

      “不再沉默”這個名字,就是那條繩子最脆弱的一環。他或許會改名字、注銷賬號、使用虛擬 IP,但改不掉自己的語言習慣、表達方式,以及藏在每個字里的咬牙切齒的恨意。

      只要他再開口,我就能認出他。這些事我沒跟趙書瑤講太多細節,不是不想講,是怕她擔心。

      但我沒想到,她比我想象中堅強得多,堅強到讓我覺得自己那些所謂的保護有時有些可笑。

      那天從圖書館出來,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校園里滿是暮色,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像一只只伸著懶腰的貓。

      趙書瑤忽然停下,仰頭看著我說:“陳遠山,你跟我聊聊你的事吧。”

      “什么事?”

      “你以前的事,你坐牢的事,你前妻的事。”

      我愣住了,腳像被施了定身術,釘在地上。

      “我不想聊。”我說。

      她說:“可是我想聽。”

      “為什么?”

      “因為我想知道你是個什么樣的人。”她說這話時語氣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食堂菜又漲價了,但我的心跳還是漏了一拍。

      “你真想聽?”

      “真想聽。”

      “那我們邊走邊說。”

      我們沿著梧桐大道往前走,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她走在我左邊,影子落在右邊,我的影子比她的長出一大截,像大人牽著小孩。

      我開始講述,講我和前妻如何認識,她如何從一個小文員成為公司高管,我何時發現她不對勁,又何時下定決心收網。

      趙書瑤聽得極為專注,既不插嘴,也未表達同情,只是安靜聆聽,偶爾點頭或應一聲。

      她比我預想的冷靜許多,冷靜到我忍不住問她:“你不覺得我很可怕嗎?打斷別人的腿還坐了牢,這種人應該離得越遠越好吧?”

      她思索片刻,說了句讓我銘記許久的話。

      她說:“可怕的不是你打斷了別人的腿,可怕的是你明明可以打他的頭,卻選擇了腿。”

      我望著她,心想這姑娘到底是什么做的,說話一句比一句戳心。

      次日清晨,我接到哥哥的電話,他說嫂子下周三要做手術,問我是否回去。

      我說當然要回去,這是我欠他們的。

      趙書瑤在廚房煮面,聽到我的話,端著一碗面走出來問:“你要回家?”

      “嗯,我嫂子做手術,我得回去一趟。不過我很快回來,最多三天。這三天我會跟公司申請,讓他們派別人來陪你。”

      她放下碗說:“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不行,你一個人太危險。”

      “我可以的。”她重復道,聲音比剛才低些,但語氣堅定,“我不想跟別人配合,跟你不熟時都不習慣,跟別人更不行。”

      我說:“這不是習不習慣的問題,是你的安全問題。”

      “那你帶我一起去啊。”

      “帶你?”我看著她,覺得這姑娘是不是腦子糊涂了,我一個刑滿釋放人員家屬生病做手術,她一個首富的女兒跟著算什么?

      她看著我,眼中有一種我難以形容的光,不是任性,是認真,極其認真。

      她說:“陳遠山,你保護我這么久,我連你家都沒去過,這合適嗎?”

      “這有什么不合適的?”

      你只是我的工作任務而已。

      話剛出口我就后悔了,因為她臉上的表情有了瞬間變化,雖很短暫,但還是被我捕捉到了。那表情叫什么,我也說不上來,總之看著讓人心里難受。

      車票是中午的,我買了兩張。趙書瑤說要收拾東西,我以為她是要帶換洗衣物,結果她收拾了個大箱子,里面裝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堆營養品、水果和補品,像人參、燕窩、阿膠,全是我沒見過的高級貨。

      上車時她走在前面,我幫她拎箱子。高鐵是復興號,銀白色車身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從遠處駛來還帶著一股風,吹得人睜不開眼。趙書瑤的長發被風吹起,有幾縷飄到我臉上,癢癢的,我沒躲,裝作沒察覺。

      車廂里人不多,我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趙書瑤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的風景,說好久沒坐火車了。我說你平時出門都坐專車吧?她說差不多,但她不喜歡那種感覺,像犯人一樣被關在車里,想看外面風景都不行。

      我聽著她的話沒搭腔。是啊,她是籠子里的金絲雀,我是籠子外的野貓,我們居然坐同一趟車去同一個地方,怎么想都覺得別扭。

      車子開了一小時,她靠著窗戶睡著了,腦袋在玻璃上一點一點地磕碰,我看著心疼,伸手把她的頭輕輕撥到我肩膀上。她沒醒,鼻息均勻地灑在我衣領上,暖暖的,帶著點牛奶的甜味。

      一個半小時后火車到站,我叫醒了她。她睜開眼睛的瞬間有些迷糊,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看到我肩膀時臉唰地紅了,趕忙坐直身子問我靠在你身上了?

      我說嗯,睡得挺好。她臉更紅了,連耳尖都紅透,像只熟透的蝦。

      我哥來接站,還是那輛五菱宏光。他看到趙書瑤時愣了下,瞪大眼睛看著我,嘴唇抖半天,憋出一句:“弟,你媳婦兒啊?”

      我說別亂說,她是我客戶。

      趙書瑤大方伸手道:“哥你好,我叫趙書瑤,是陳遠山的朋友。”

      我哥看看她的手,又看看我,再看看她,表情又精彩又欠揍。他不敢握手,說手臟,剛搬完貨還沒洗。

      車子到醫院,趙書瑤一直陪著我嫂子,陪她說話、幫她倒水。嫂子被哄得喜笑顏開,趁她去洗手間拉著我問:“大陳,這姑娘是不是喜歡你?”

      我說嫂子想多了,她就是我一客戶。

      嫂子說:“客戶能跟你坐幾百公里火車看我?還買人參燕窩?大陳你是不是傻?”

      我被嫂子說得愣住,站在病房門口不知咋說。趙書瑤從洗手間回來,見我發呆,問怎么了。我說沒事,突然想起剛出來時工作都找不到,現在工作這么好,像做夢。

      她認真看我一眼說:“你不是在做夢,你只是開始過該過的日子了。”

      手術那天,我們在手術室外面等了四小時。趙書瑤一直握著我的手,從燈亮握到燈滅。她手很暖,我手心全是汗,可我舍不得松,她也沒松。

      我哥坐在走廊椅子上,每隔十分鐘起身走一圈,再坐下,周而復始。走廊燈光慘白,照得人臉色煞白,空氣中消毒水味嗆人。

      燈滅時,主刀醫生走出告知手術成功,癌細胞清除干凈,

      后續配合化療和靶向治療,治愈率頗高。

      我哥當場落淚,蹲在地上抱頭哭泣,像個孩子一般。

      嫂子躺在移動床上被推出,臉色慘白如紙,見我哥哭還忍不住笑,說他沒出息。

      趙書瑤也哭了,她躲到走廊盡頭,獨自在窗邊擦淚,不想讓人看見。

      我走過去遞給她紙巾,她接過按在眼上,說“我沒事,只是有點高興”,聲音抖得厲害,我的心也跟著顫動。

      當晚我請趙書瑤吃飯,這是我首次正式邀她。

      醫院附近館子不佳,我們找了家普通家常菜館,點了四菜一湯,有紅燒排骨、糖醋魚、炒青菜和番茄蛋湯。

      我給她夾菜,夾了塊排骨放她碗里,她說不用客氣,

      我說這不是客氣,是感謝她來看嫂子、陪我手術,感謝她的到來。

      她咬了口排骨,嚼了幾下,突然說話,嚇得我筷子差點掉落。

      她說:“陳遠山,我想跟你說件事。”

      我問什么事,她放下排骨,擦嘴看著我,眼中光亮如黑夜明燈。

      她說:“我可能喜歡你。”

      飯館瞬間安靜,并非真靜,周圍仍有人吃喝劃拳,但聲音在我耳中消失,只剩嗡嗡耳鳴,像收音機沒信號的聲音。

      我的心跳如鼓,快得我懷疑要從嗓子蹦出到桌上。我看著她的臉,五官精致,搭配恰到好處。

      但我心里清楚,自己不能這么做。

      “趙書瑤,你聽我說——”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她打斷了我,聲音雖不大,卻十分堅定,“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你覺得自己配不上我,坐過牢、離過婚,是個有前科的人,和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但你知道嗎,陳遠山,這三個月你保護我,是我二十七年人生里最安心的時光。我不在乎你的過去,只在意你的未來。要是你覺得現在的自己還不夠好,我愿意等你變得足夠好。”

      我張了張嘴,想回應,可嗓子像被堵住,發不出聲音。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她拿起筷子繼續吃排骨,表情已恢復正常,好像剛剛告白的人不是她,“我很有耐心,可以等,等到你覺得可以為止。”

      我說:“你這人怎么這么不講道理。”

      她回:“我就是不講道理,學金融的人最擅長不講道理,只講數據。數據告訴我,陳遠山,你是個好得不像話的人。”

      那晚吃完飯,我送她回酒店。她訂的是城中心酒店的標間,她說不用我守著,自己待在房間不會有事。我說不行,這是我的工作。

      她說晚上不算工作時間。我說對我而言,二十四小時都是工作時間。

      她沒再說話,進了房間關上門。我坐在走廊地毯上靠墻而坐,把對講機放在手邊,瞇著眼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燈是聲控的,每隔幾分鐘自動熄滅,我得咳一聲或拍下手讓它重新亮起,整晚就這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如同我的心,一會兒熱,一會兒冷。

      她說她喜歡我。

      一位二十七歲的千金大小姐,喜歡上了一個三十四歲的男人。

      這男人有前科、離異、高中文憑,是卡車司機的弟弟,沒存款、沒房,也看不到未來。

      世上還有比這更離譜的事嗎?

      當然有。

      離譜的是,我發現自己好像也喜歡上了她。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就知道自己完了。因為喜歡一旦被察覺,就藏不住了,會從眼神、嘴角、語氣,還有倒水的動作里流露出來。

      我曾答應自己不再回頭。

      但現在遇到她,讓我想往前走,可往前的路,似乎得先回頭。

      我拿出手機,翻到趙書瑤的微信頭像。她頭像上是她養的橘貓,胖得像毛線球。

      我盯著貓看了許久,然后打了一行字:我今天不能回答你,不是不想,是不能。若你愿意等,等我把該做的事做完;若不愿意,就當我沒說。

      發完消息,我把手機倒扣在地上,閉眼聽著走廊空調外機的嗡嗡聲,像催眠曲。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一看,她回:“我等你。”

      就三個字。

      我把這三個字看了無數遍,多得記不清。隨后關了手機,抱頭抵著膝蓋,在醫院走廊聲控燈的明暗閃爍中做了個決定。

      我要解決好趙一鳴的事,查清楚威脅趙書瑤的人是誰,把事情從頭到尾理清楚。

      我要找份能養活自己的正經工作,不再做保鏢,不靠拳頭和警惕心吃飯,做個正經人,賺正經錢。

      之后,我要以最干凈的姿態站在趙書瑤面前,告訴她,我來赴約了。

      不知何時,窗外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啪嗒作響,好似有人在外面敲門。

      望著那扇窗,我忽然覺得,那個下雨的夜晚、醫院走廊的聲控燈、手機屏幕上的三個字,會成為我這輩子最重要的記憶之一。

      從這一刻起,陳遠山不再是那個因失敗婚姻入獄的可憐人,也不再是渾渾噩噩度日的前科犯。

      他有了一個方向,一個他想走的方向。

      這不是為了誰,而是為了自己,順便也為了她。

      第5章

      回到臨城后,日子如舊,但一切都變了。

      不同的是我看她的目光,她看我的眼神,還有我們之間那層薄如蟬翼卻堅如磐石的窗戶紙——明明已被捅破,我們卻都裝作它還完好。

      她照常上課,我照常跟著;她照常喝芋泥波波,我照常喝白開水。

      她照常去琴行練琴,我照常靠墻聆聽。唯一的變化是,周三下午她多了一節課,變成連堂。

      課間休息時,她會回頭看我一眼,我點頭示意,她便轉回去繼續聽課,嘴角會微微上揚,像偷吃魚干的小貓。

      我注意到她換了香水,從前是梔子花味的洗衣液,如今多了層淡淡的玫瑰香,仿佛有人在梔子花叢中種了片玫瑰園。

      這股香味若有若無飄來時,我的心跳會不自覺加速,快到一個三十四歲的成年男人該感到羞愧的程度。

      我哥打來電話,說嫂子恢復得很好,已能下床走動,還讓我轉告趙小姐,有空來家里吃飯,他親自下廚。

      嫂子在電話那頭搶著說:“你哥做的飯能毒死人,還是我來。”

      我說行,等他們都好利索了,我帶她去。

      電話掛斷后,我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么——“我帶她去”。

      這五個字說得極為自然,我差點沒意識到這話意味著什么。

      趙一鳴那邊終于有了動靜。

      王靜打來電話,說趙總要見我,時間定在本周六下午兩點,地點是臨城高爾夫俱樂部。

      我說好,把時間記在手機備忘錄里,備注先寫“見老丈人”,又立馬刪掉,改成“見客戶”。

      趙書瑤不知道這事,我也沒打算告訴她。這是我和趙一鳴之間的事,不管是還債還是算賬,都得我自己扛。

      周六那天,我穿上唯一一套像樣的行頭:黑色休閑西裝、白襯衫、深灰色西褲,皮鞋擦了三遍,襪子顏色也和褲子搭配好,這還是我上網查教程才知道的搭配方法。

      趙書瑤說過我穿黑色好看,我選黑色不只是因為她說好看,也想在她爸面前留個好印象。

      高爾夫俱樂部在臨城東郊,占地幾百畝,草坪綠得像假的,湖面上漂著幾只白天鵝,我都分不清是真是假,因為它們在同一位置一動不動好久了。

      停車場里最低也是奔馳寶馬,一輛勞斯萊斯停在最顯眼的位置,車牌號是臨A·00001,不用說,是趙一鳴的車。

      我順著指示牌找到一號球道,遠遠瞧見一個老人正在揮桿。

      他穿著白色polo衫、灰白色休閑褲,戴著遮陽帽,背挺得筆直,揮桿動作流暢得像精密儀器。

      球飛出去時發出清脆聲響,在空中劃出完美弧線,落在果嶺上滾了幾圈,停在離洞口不到兩米的地方。

      旁邊的球童輕聲贊嘆,說老先生今天狀態真好,打得真漂亮。

      我站在他身后十米處沒動,等他擊完這一桿,才緩緩走過去。

      他轉過身看向我,我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留意到了我的存在。

      趙一鳴做了一輩子生意,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深入骨髓,不可能沒發現我這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他身后。

      他只是選擇打完這一桿,再來處理我。

      他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幾秒,隨后露出笑容。

      “像,真像。”他說道。

      “像誰?”我問。

      “像你爸。老陳當年在工地的模樣跟你現在別無二致,瘦且硬朗,不愛笑,眼里有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

      他邊說邊把球桿遞給球童,朝旁邊的休息區走去,“來,坐下聊。”

      休息區在一棵大榕樹下,濃密的樹蔭宛如巨傘,石桌石凳擺放整齊,桌上有一壺茶和兩個杯子。

      趙一鳴先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我倒了一杯。

      他問:“你是不是有很多問題想問我?”

      “是。”我坐下,但沒碰那杯茶。

      “那你就問吧,能回答的我都答。”

      我說:“你和我爸是怎么認識的?”

      趙一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望著遠處綠得失真的草坪,沉默許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他說:“老陳救過我的命。”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語氣平淡,像在講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那年我公司剛起步,接了個大工程,工地出了安全事故,三樓腳手架坍塌,我當時正在下面檢查工作,躲避不及,被壓在鋼管下。

      是你爸第一個沖過來,一個人扛起壓在我身上的三根鋼管,每根都有一百多斤重。

      他在工地搬了一輩子磚,別的不行,力氣還是有的。”

      他把我從鋼管底下拖出來后,又回去救其他人。

      第二次進去時,二樓樓板坍塌,他就再也沒出來。

      我聽著這些話,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趙一鳴說,他被送到醫院時還清醒,拉著我的手說:“趙總,我有個兒子,今年十四歲,你幫我看著他,別讓他走我的老路,別來工地。”說完便昏過去,再沒醒來。

      我的眼眶發熱,但我沒哭。

      趙一鳴看著我說,這些年他一直知道我在哪。我上高中時,他讓人給我媽打過錢,都被退回,我媽說老陳這輩子沒求過人,就求這么一件事,給錢就是打老陳的臉。

      后來我沒考上大學,他本想找我聊聊、安排出路,可我消失了,他找不到我。

      再后來的事我也知道,我成了程序員、結了婚,日子過得一般。他本不想打擾我生活,可我出了事進了監獄,他打算等我出來再找我。

      “所以你就點名讓我來保護你女兒?”

      他點頭:“對,一箭雙雕。既能報當年的恩,又能給書瑤找個靠譜的人。”

      “書瑤知道這些嗎?”

      “不知道。”他認真地說,“她也不需要知道。書瑤喜歡你,我看得出來,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有多喜歡,但我看得出。女孩愿放下防備和你相處,展現脆弱一面,這不是信任,是喜歡。信任可選擇,喜歡沒選擇。”

      我說:“趙總,你就不怕我沖著你們家錢來的?”

      趙一鳴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說:“你不了解自己,更不了解我。”

      我閱人無數,一個人是不是為錢而來,我一眼便能看穿。

      若你陳遠山是貪財之人,前妻出軌時你不會揍那男人,而是想辦法多分錢。

      你坐牢時也不會凈身出戶,定會請最好的律師爭取大部分家產。

      但你什么都沒做,不僅凈身出戶,該賠的錢一分不少,該坐的牢一天沒躲。

      這樣的人,怎會被錢收買?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粗糙且布滿繭子,指節因長期握拳微微變形。

      這雙手打斷過別人的腿,為嫂子擦過眼淚,還牽過一個女孩的手走過漫長的地下通道。

      我對趙總說:“我想辭職。”

      他愣住了,問:“你說什么?”

      我說:“我想辭職,保護書瑤這件事,我不能再做了。”

      他問:“為什么?”

      因為我做不到公私分明。書瑤說她喜歡我,我對她也有同樣的感覺。

      但我現在是她的保鏢,這身份不對,對她和我都不公平。

      所以我想先辭職,把書瑤的安全交接給別人,等我收拾好自己,再以正常身份見她。

      趙一鳴看著我,眼神變幻莫測,我看不懂。

      他問:“你確定?”

      我答:“確定。”

      他又問:“那你打算用什么身份見她?”

      我表示暫時沒想好,但肯定不是保鏢。

      他笑了,笑得很溫和,像我爸生前偶爾露出的笑容。

      他端起茶杯朝我舉了舉,說:“那就按你說的辦。但你辭職后書瑤的安全怎么辦?”

      我會在今晚前給出完整的安保方案,包括人員配置、路線規劃、應急響應機制。

      書瑤愛喝的奶茶、常走的路、去琴行的時間,我都記著,交接時會寫清楚。

      趙一鳴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復雜難辨,似審視又似欣賞,像父親打量女兒男友。

      他突然問了句不相干的話:“你會做飯嗎?”

      “會一點。”

      “書瑤從小沒媽,我忙生意,她吃飯靠保姆。

      保姆是南方人,菜偏甜,她吃不慣。你做菜少放糖。”

      我說好,記住了。

      他又看我幾秒,欲言又止。

      我起身說“那我先走了”,轉身時聽到他喊“遠山”。

      我停下腳步。

      “我爸那件事,”他說,“你爸救過我命,我也對不起你爸。

      腳手架方案我簽的字,為趕工期省錢用了不合格材料,我有責任。”

      空氣瞬間凝固,像快破碎的肥皂泡,

      我手垂兩側,指尖蜷縮,指腹摩擦褲縫沙沙作響。

      胸口像被堵住,不是憤怒,是悶得喘不上氣,

      像被按進水里,看得見光卻吸不到氧氣。

      “趙總,我知道了。”

      我沒回頭,走到停車場坐進車里,狠狠砸了下方向盤。

      喇叭短促哀鳴,像受傷的動物在叫。

      車窗外,白色勞斯萊斯靜停在陽光下,車漆反射整片天空。

      透過擋風玻璃,那片天空藍得不真實,無一絲云彩,

      像巨大幕布罩住世界,伸手卻摸不到任何東西。

      二十年前,我爸在工地意外離世,趙一鳴是主要責任人。

      二十年后,他把我叫來保護他女兒,并非出于報恩,而是因愧疚想減輕負罪感,讓我這“人形贖罪券”時刻提醒他過往。

      但他沒料到,這贖罪券久了竟動了心。

      手機震動,是趙書瑤的消息:“陳遠山,你今天去哪了?怎么沒陪我上課?”

      我看著消息,手指停在鍵盤許久,最終回復:“有點事,忙。”

      她秒回:“哦,那晚上還回來吃飯嗎?”

      我盯著這話,胸口堵塞之物瞬間碎裂,碎片尖銳劃過心口最柔軟處。

      她以為我會回去吃飯,以為日子照舊,卻不知我打算辭職,先退出保鏢身份,再以新身份走進她生活。

      可這過程要多久,她會難過嗎,會覺得我在推開她嗎,會不等我嗎?

      我突然害怕了,怕的不是丟工作,不是趙一鳴不高興,而是她不等了。

      她說等我,但等有期限,一月是等,一年也是等,可等的盡頭在哪?

      盡頭是我成為足夠好的陳遠山,但這陳遠山何時出現,一年、三年還是五年?

      她等我三年二十八歲,等我五年三十歲,人生最好的年華將耗在等我這件事上。

      我憑什么讓她等?

      我拿什么讓她等?

      我沒學歷、背景和積蓄,沒有她那個世界所需的東西,只有顆千瘡百孔的心和扛過水泥、壓過縫紉機的身體。

      這些東西,值錢嗎?

      我在車里坐了許久,直至天色漸暗,車窗蒙上了一層霧氣。

      我用手指在霧氣上寫下兩個字,因為霧氣會消散,字跡也會消失,可心里的情感不會。

      隨后我擦掉字跡,發動車子,返回了城里。

      趙書瑤宿舍樓下,路燈已然亮起,橘黃色的燈光灑在地上,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她站在單元門口等我,看到我的車駛來便揮手示意,笑容燦爛得讓我幾乎改變主意。

      “書瑤。”

      “嗯?”

      我走到她面前,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說:“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么事?”

      “我今天去見你爸了。”

      她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后慢慢收斂,如同夕陽退潮般悄然無聲。

      她凝視著我,聲音帶著審慎的試探:“他跟你說了什么?”

      “說了很多。說了咱爸們的事,說了他點名讓我保護你的原因,還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什么事?”

      “我也喜歡你。”

      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眼中閃爍著光芒,仿佛星星墜入眼眶。

      她說:“你再說一遍。”

      “我也喜歡你,趙書瑤。我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的,也許是初見你照片那天,也許是你彈奏肖邦那天,也許是你拽著我衣角走過地下通道那天,也許是在醫院走廊你握著我手等我嫂子手術那天。我說不清具體哪天,反正我就是知道,我喜歡你。”

      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一顆接一顆順著臉頰流淌。

      她沒有擦拭,直直地看著我,嘴唇顫抖著問:“那你為什么要辭職?”

      “因為我不想當你的保鏢了。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邊,而非以保護你安全的名義。”

      我渴望在街上牽你的手時,沒人會問這是不是你的保鏢;

      我期望在餐廳為你夾菜時,沒人會覺得保鏢對客戶太過逾矩。我想成為配得上你的人。

      她說:“你怎么這么傻,我都說了不在乎這些。”

      我回應:“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我在乎。”

      她踮起腳尖,伸手捧住我的臉,手很涼,指尖微微顫抖。

      掌心貼著我粗糙的臉頰,宛如兩片雪花落在滾燙的石頭上。

      她認真地說:“陳遠山,你聽好了,我再說一次。

      我不要你變得多出色,不要你賺多少錢,也不在乎你的學歷、身份和背景。我只要你這個人,那個打斷過人腿、坐過牢、離過婚、一無所有的你。

      如果你非要變得更好才敢站在我身邊,那好,我陪你一起變,不許你一個人偷偷變好還藏起過程不讓我看。”

      我望著她,淚眼模糊中她的臉化作一團光暈,模糊又明亮。

      我輕聲說:“好,我陪你。”

      她撲進我懷里,頭埋在我胸口,肩膀抽動著哭泣。

      我伸手摟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頭頂,聞著她身上玫瑰與梔子花混合的香氣,閉上眼。

      夜晚的風穿過梧桐樹梢,帶著四月獨有的潮濕與青澀,樹葉沙沙作響,似有人在低語。

      路燈將我們的影子重疊在地上,一高一矮,一寬一窄,卻分不清彼此。

      這時,我口袋里的手機震動,是王靜打來的電話。

      王靜說:“陳遠山,‘不再沉默’又出現了,這次發了條新的威脅信息,內容是——你以為你能保護她一輩子?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我對著電話低聲說,低到只有王靜和懷里的人能聽見:“讓他來,我等著。”

      掛掉電話后,我低頭看向趙書瑤,

      她的眼淚已干,眼眶和鼻子都紅紅的,像只剛被打濕毛的小貓。

      我問她餓不餓,

      她回答說餓了。

      我又問想吃什么,

      她思索片刻,說想吃我做的。

      我說我不會做太復雜的菜,

      她笑著帶鼻音說:“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不挑食。”

      我真心實意地笑了,

      然后說:“走吧,帶你去吃我做的飯。”

      月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

      碎成萬千銀白色光點灑在我們走過的路上。

      她的右手與我的左手間隔著薄空氣,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沒掙脫,反手握緊我。

      她的手小巧柔軟,我的手寬大堅硬,

      兩只手疊在一起,像不可能的拼圖,卻嚴絲合縫。

      遠處琴行窗戶透出暖黃色燈光,

      有人在彈一首我沒聽過的曲子,旋律斷斷續續。

      她聽到琴聲,歪頭靠在我肩上說:“以后我天天彈給你聽。”

      我回答:“好。”

      她又說:“你不許嫌煩。”

      我回應:“不嫌煩。”

      她說:“那說定了。”

      我答:“說定了。”

      琴聲從夜空飄來,變得流暢,

      像河流穿過整座城市。

      我們繼續前行,誰都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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