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07 比特幣墳場
水牢里斷續的嗚咽聲像生銹的鋸子，一下下割裂著肖寒的神經。
他坐在小雨的位置上，耳麥里傳來男人關切的詢問，鼻尖縈繞著隔間里殘留的、屬于小雨的淡淡汗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廉價洗發水香氣，這味道混合著水牢飄來的腐臭，讓他胃袋陣陣抽搐。
“親愛的……沒事的，就是……就是有點想你了……”肖寒對著麥克風，努力模仿著劇本上標注的“小雨式”語氣——輕柔、帶著點鼻音，尾音微微拖長，像只撒嬌的貓。
他聽到自己喉嚨里擠出的甜膩聲音，舌尖嘗到掌心掐破滲出的血腥味，咸澀得令人作嘔。
屏幕那端，“漂泊的云”發來一連串安慰的話語和一個轉賬截圖——一筆不算多但足夠讓阿泰暫時滿意的“心意金”。
這筆錢，成了肖寒的“贖身券”。
幾天后，當一輛窗戶焊死的破舊面包車停在“溫柔鄉”門口時，阿泰叼著煙，用鐵管敲了敲肖寒的椅背：“收拾東西，你‘畢業’了。”
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處理掉舊家具般的漠然。
棚屋里其他人投來的目光復雜，有麻木，有不易察覺的羨慕，更多的是深沉的恐懼。
肖寒沉默地抱起自己那點可憐的行李——幾件破舊衣服和那個沾著汗漬的耳麥走向車門。
經過水牢那個黑洞洞的入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里面早已沒了聲息，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惡臭味無聲地彌漫開來。
他不知道小雨是沉下去了，還是已被撈起來“處理”掉？他不敢想，也不能想。車門在身后哐當一聲關上，黑暗和汽油味瞬間將他吞沒。
這一次的旅程沒有迷藥，只有漫長顛簸的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車門再次打開，刺目的陽光和一股干燥、帶著塵土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
肖寒瞇著眼，踉蹌下車，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由高墻電網圍起來的院子里。
這里比“溫柔鄉”和“金孔雀”都要“高級”得多——
幾棟灰白色的多層樓房矗立著，窗戶裝著防盜網，樓頂架設著密集的天線陣列和衛星接收器，嗡嗡的低頻噪音響個不停。
穿著統一黑色T恤的保安手持自動步槍，在哨塔和圍墻上來回巡視，眼神銳利得如同老鷹一般。
空氣里沒有棚屋的汗餿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電子設備散熱產生的焦糊味和金錢的味道。
這是一種冰冷的、數字化的金錢味道。
“比特幣墳場”——肖寒在墻上的巨大標語牌上看到了這個名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緬北數字金融創新中心”。
這名稱，諷刺得讓人心頭發冷！
他被粗暴地推進其中一棟樓，樓道里鋪著廉價但干凈的地磚，兩側是一個個掛著門牌的房間：“技術一部”、“風控中心”、“客戶關系管理”、“礦機運維”……名稱光鮮亮麗，如同任何一家正規的科技公司。
他被帶進一間掛著“新員工培訓室”牌子的房間，里面已經坐了幾個人，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和他一樣都是被“轉運”來的“貨物”。
培訓講師是個戴著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說話慢條斯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他打開投影儀，屏幕上出現復雜的K線圖和不斷跳動的數字。
“……比特幣，區塊鏈，去中心化，未來金融的基石。”講師用教鞭指點著屏幕，“我們的工作，就是為全球投資者提供一個安全、高效、便捷的數字貨幣交易平臺——‘比特方舟’。”
他邊講邊切換畫面，展示著一個設計精美、功能齊全的交易網站界面。
“你們的任務，是盡快熟悉平臺的后臺操作，維護系統穩定，最重要的是，”他鏡片后的目光掃過眾人，帶著冰冷的壓力，“服務好我們的‘VIP客戶’，引導他們進行更大額、更頻繁的交易。”
所謂的“服務”，就是利用虛假行情、延遲交易、后臺操控等手段，將客戶賬戶里的比特幣一點點蠶食殆盡。
這里不玩“殺豬盤”的感情戲碼，也不搞“公檢法”的恐嚇威脅，這里進行的是更“高級”的詐騙——用技術編織陷阱，用數據吞噬財富。
講師詳細講解了如何利用后臺權限修改K線圖的小幅波動，制造即將暴漲或暴跌的假象；
如何在客戶大額買入時制造系統“卡頓”，延遲成交，等價格滑落后再執行，瞬間造成巨額虧損；
如何將虧損客戶的賬戶直接“清零”，偽裝成“爆倉”。
培訓持續了三天，肖寒強迫自己吸收那些冰冷的技術術語和操作流程，變得像塊海綿一般，吸飽了黑色的汁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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