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象危機”背后，北約已落后于時代

簡軍波

繼美國宣布計劃從德國撤出5000人的美軍部隊后，北約秘書長呂特5月4日表示，歐洲國家已經“領會了”美國總統特朗普“傳達的信息”，目前正在確保落實有關美軍使用其軍事基地的協議。盡管呂特試圖降低美方決策為北約形象帶來的負面影響，但北約內部不和早已是公開的秘密。近日還有外媒披露，北約可能考慮推遲或取消2026年及以后年份的年度峰會。在國際戰略界一向存在感極強的北約，如今卻有主動減少“曝光度”的意圖，這本身就是一個極不尋常的信號。這個反常舉動除了反映出北約的“形象危機”，更體現出北約在如今復雜國際變局中的不確定和不適應。

北約領導層希望“低調”，無外乎是為了管控因內部分歧而越來越嚴重的“形象危機”，避免與美國發生不必要的正面沖突，維護北約權威和歐洲的顏面。目前，美國與北約歐洲成員國的矛盾已經基本公開化。美方多次在國際安全會議上指責歐洲盟友，在國家安全戰略中削弱歐洲作用和地位，更是在俄烏談判、北約軍費開支占GDP比重、格陵蘭島問題上頻頻對歐發難。北約歐洲成員國雖不滿美國的言語攻擊和行動施壓，但其不希望美國過早收縮在歐洲的軍事力量，更不希望北約內部裂痕進一步擴大，因此盡力維系同盟關系。

在這種情況下，減少公開場合爭執、增加務實討論和決策，也可能成為北約領導層努力的方向之一。考慮到當前美方對其北約盟友嚴重不滿，召開北約峰會很可能讓參會的歐方代表成為“出氣筒”，峰會可能陷入扯皮和攻訐，到時不僅無法就戰略問題達成基本共識，反而會放大內部爭議。北約領導層或許想要通過減少峰會頻次等方式，盡可能減少損害北約形象的機會。若北約方面將該想法付諸實施，北約運作方式或可能從美國主導向各國協商主導轉變。

不論北約領導層如何試圖找補，北約內部的人心惶惶已成事實，而造成這種原因的根源在于美歐防務戰略的根本性分化。目前美國雖參與中東戰事，但其戰略力量向重點區域收縮的態勢已見端倪。在歐洲方向，美國已不再將俄羅斯視為主要威脅，希望減少對歐洲防務的投入，要求歐洲“自費自保”；北約歐洲成員國則將俄羅斯視為主要威脅，主張應在歐洲方向上主動發力，歐洲多國因此也在力推“戰略自主”“防務自主”。但是，歐洲的“防務自主”計劃剛剛開始，各國軍備擴張剛剛起步，尚無能力獨自面對來自外部的重大軍事威脅，因此依然希望借力于美國。這種矛盾心態，也導致歐洲各成員國始終難有底氣真正脫離美國主導的北約體系。

北約內部矛盾表現出的不確定性，導致該組織在如今復雜國際變局中呈現出鮮明的不適應性。這種不適應，歸根結底在于北約組織結構和理念的過時。冷戰結束距今已三十余載，北約卻始終未能完成真正的理念迭代，其戰略邏輯長期依賴一個認定的外部威脅和一個絕對的主導者，決策機制則由意識形態主導的所謂共識進行驅動。時至今日，北約仍執念于價值觀外交與軍事同盟的排他性擴張，卻忽視或不愿意看清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在多極化的世界中，絕大多數國家早已厭倦這一“非此即彼”的發展模式，發展的邏輯早已超出對抗的邏輯。以和平發展超越沖突對抗、以共同安全取代絕對安全、以互利共贏摒棄零和博弈、以交流互鑒防止文明沖突，才是適合絕大多數國家的發展理念，才能夠真正為世界注入確定性和穩定性。

?無論北約如何給自己縫縫補補，都無法改變其時代性錯位的事實。當理念落后于時代，其必將面臨越來越多的問題。北約的“形象危機”，或將成為其更長時間、更廣范圍內衰落的注腳。（作者是復旦大學中歐關系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