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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空工業成都飛機設計研究所
綿延五千年的中華文明史,有兩件事頗為耐人尋味:一是水利,歷朝歷代皆視之為大事,自大禹治水到現代,延續下無數至今仍在奔流的工程奇跡;二是航空,后起直追,幾十年間完成了從望其項背到并駕齊驅的追趕之路。兩件事一個漫長,一個短暫,卻似乎在冥冥中存在某種內在聯系。
傳說中,老子西出函谷關時,曾留下“千日后,于成都青羊肆尋吾”。或許,我們也當將目光投向那里,投向岷江之畔那座兩千余年的都江堰,再望向中國航空工業集團成都飛機設計研究所(簡稱“成都所”),在跨越時空的對照中,發現那條“大道至簡”的創新法則:任何偉大的事業,都離不開代代相續的守護、步步為營的迭代,以及一脈相承的精神內核……
始于創新,“梟龍”為軍貿闖出新路
公元前256年,“秦蜀郡守李冰‘壅江作堋’”,都江堰由此肇始。李冰治水,后世得其精髓而凝為六字訣:“深淘灘,低作堰。”深淘灘,指每年枯水期進行清淤淘浚,必須淘至預埋的臥鐵顯露為止;低作堰,指飛沙堰堰頂高度不宜過高,否則會影響泄洪排沙功能。這看似樸拙的規范,實則蘊藏著極高的“創新迭代”思維——在不變的核心原則下,通過周期性精準維護與微調,使工程始終居于最佳狀態,并簡單有效地完成工程師的代際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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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梟龍”飛機參加中國航展進行飛行表演 攝影:朱鵬
“梟龍”飛機近三十年的發展之路,正是這一思維的精準映照。
1999年,中巴雙方簽訂了“梟龍”飛機的研制合同,彼時的成都所剛剛完成殲10的首飛,在國際軍貿市場,還是個不折不扣的“新兵”。
談及此事,作為成都所副總設計師萬天才回憶道:
“當時我們是以共同投資、共同開發、共擔風險、共享利益的‘四共’原則與巴方進行‘梟龍’的合作的,目標是研制一個全天候的單發輕型多用途戰斗機。具體來說,就是一架具有比較突出的中低空高亞音速機動作戰能力,具有長航程、優良的短距起降和優異的空中加油的能力,裝備先進航電和武器系統,可以進行超視距空戰,也可以使用多種精確制導武器實施空對地、空對面攻擊的戰斗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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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梟龍”研制場景
那時,不少人都替成都所捏了把汗。然而,接下來的發展卻讓人大吃一驚——2002年5月“梟龍”完成設計,次年8月便首飛成功,從凍結技術狀態到首飛僅用了23個月,創造了中國航空史上的奇跡!
2006年4月,“梟龍”的全狀態型首飛。2007年,巴方提出,希望首批兩架能在年初交付并參加同年3月23日的國慶日閱兵。
如此迅速地交付并不意味著“梟龍”在設計時放棄了創新。談及此事,萬天才補充道:“作為三代機,‘梟龍’在設計時就選擇了當時國內比較少見的電傳飛控,是我國第一款采用DSI‘蚌’式進氣道的戰斗機”。
除此之外,“梟龍”還是我國首款采用大邊條設計的戰斗機。在設計“梟龍”時,中國戰機的設計實現了從圖紙向數字化的轉型,首飛“梟龍”時,更是一改新機首飛不掛彈的歷史,在主翼兩端各掛載了一枚空空導彈。
最重要的是,“梟龍”這種“客戶需要什么,我們就設計什么”的模式,為中國航空工業闖出了一條軍貿新路。
成于傳承,“梟龍”的批次迭代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大膽創新的同時,“梟龍”始終遵循自己的一條發展道路——“少量多批,小步快跑”的迭代戰略。“梟龍”是我國首款采用現代“批次化”管理的戰機型號,它不是一錘子買賣,而是像都江堰的歲修一般,通過清晰的批次管理,讓每一代產品都承接前一代產品的優點,穩步向前。
2007年服役的“梟龍”Block1猶如李冰初筑的“魚嘴”與“寶瓶口”,完成了從零到一的體系奠基,確立了“梟龍”家族的基本氣動布局與航電架構,使世界看見了中國軍貿戰機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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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梟龍”雙座 攝影:朱鵬
優秀的工程,要敢于在“迭代”中拓展功能。都江堰曾在西漢時期有過一次“迭代”——西漢蜀郡太守文翁的“穿湔江口”工程,極大地擴大了都江堰的灌溉范圍。2017年首飛的“梟龍”雙座型,也極大拓展了“梟龍”的功能——它既有教練功能,又具有與單座飛機相當的作戰效能,雙人協同更有助于掌控復雜的戰場態勢。
優秀的工程,要敢于在“迭代”中進行革新。1335年,元代官員吉當普對都江堰主持了一次革命性的大修:他大膽摒棄沿用千年的竹籠卵石,改用條石砌筑,條石之間用鐵錠相互扣聯,用桐油麻絲拌以石灰堵塞漏縫,還在沿堤植樹“數以百萬計”。這次大修,是都江堰工程材料的根本性變革。對于“梟龍”系列來說,2019年首飛的“梟龍”Block3型,也同樣具有革命性,與此前的各型“梟龍”相比,“梟龍”Block3型安裝了新型有源相控陣雷達和機載武器,這讓它的超視距空戰和多用途能力有了質的飛躍,同時,“梟龍”Block3增強了以導彈告警與內裝干擾為代表的電子戰系統,還配備了新一代“頭盔瞄準——顯示”系統,快速攻擊指向能力得到提升,在近距空中格斗時更具優勢。
“梟龍”飛機“少量多批、滾動迭代”的譜系化發展模式,與都江堰“每年歲修、五年大修、災后特修”的制度何其神似,二者的精髓在于:每一次升級都不是推倒重來,而是在繼承前代“基因”的基礎上,針對要點精準施治。
殲10CE與中國航空工業高端技術的體系化精準輸出
都江堰的成功之處,是它能精準控制進入成都平原水量,將岷江清流引入灌區。我們也可以把這看成是一個體系對核心資源進行精準、可控的輸送與賦能。成都所殲10CE的成功出口,就是中國航空工業將高端技術的體系化精準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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殲10CE飛機 攝影:朱鵬
2019年,成都所在通過“梟龍”積累了經驗與口碑之后,在上級機關的指導下乘勝追擊,將繼承殲10系列成熟技術的殲10CE戰斗機推向了國際軍貿市場。2022年3月11日,巴基斯坦空軍接裝首批殲10CE。
之所以能夠如此快速的實現出口,源自于成都所通過“梟龍”項目精準感知“用戶痛點”后的“量身定做”。
殲10CE戰斗機在繼承殲10經典氣動布局的基礎上,實現了作戰系統的跨代升級,成為一款具備全方位作戰能力的戰機。相比早期殲10只能掛載十余種武器,殲10CE可以掛載數十種不同類型的武器,涵蓋了空戰、對地、對海等各種作戰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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殲10C研制場景 攝影:朱鵬
殲10CE的航電系統也實現了跨代提升,其有源相控陣雷達系統可快速實現目標搜索與跟蹤,遠超傳統機械掃描雷達。
此外,殲10CE還具有強大的體系協同作戰、強電磁對抗環境下先進的超視距多目標攻擊,以及多模式對地精確打擊等能力;具有優良的中低空機動格斗、超聲速飛行、短距起降、大作戰半徑、長航程及空中受油能力。
如同都江堰提供的是一整套“水旱從人”的灌溉系統,而不僅僅是一個水閘,成都所提供的也不只是一架飛機,而是一套包含預警探測、指揮控制、電子戰在內的完整作戰體系;殲10CE后來在實戰中取得“擊落多架、自身零損失”的輝煌戰績,正是其平臺與體系雙重優勢的明證。
“同源分流、功能互補”,軍貿型號的戰略協同
今人觀都江堰之奇絕,在于魚嘴分水、飛沙堰溢洪、寶瓶口引水,三大工程各司其職,實現了“分四六、平潦旱”的自動調節。司馬遷在《史記·河渠書》也贊道:“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則用溉浸,百姓饗其利。”而這種“同源分流、功能互補”的智慧,同樣體現在成都所出口型號的譜系化布局之中。
“梟龍”與“殲10CE”共享著同一技術根基,即成都所通過殲10項目構建的先進戰斗機研發體系。它們的氣動設計、飛控架構、航電理念,皆源于同一棵技術“大樹”。但面向軍貿市場時,它們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分流”:
“梟龍”系列以其“性價比”,主攻輕型多用途市場。它更像都江堰的“飛沙堰”——以相對低的成本,承載著日常巡邏與對地、對海攻擊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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殲10CE飛機 攝影:宋奎
殲10CE則以其“高性能”,主攻空優戰斗機市場。它如同都江堰的“魚嘴”——居樞紐之位,以無可置疑的實力掌控制空權。
這種系出同源,定位不同,互為唇齒的關系,讓兩型戰機在實戰中配合默契。
“河海不擇細流”,對于成都所設計團隊來說,謙虛好學也是他們的優點。殲10CE飛機總師李俊曾說:中巴是相互學習,相互影響。巴方搞的TO資料體系。對我們是一個很大的觸動,他雖然是用戶、是需求方,但在當時的聯合研制里面,實際上在這一點上是他們來教會我們,或者來指導我們這個東西應該怎么去搞。后來我們也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東西,就把它納入到了到我們國內的裝備研制里面去了。
活著的遺產,不滅的匠心
1974年,都江堰渠首出土了一尊東漢石像,上刻“故蜀郡李府君諱冰”。兩千年前的人們,用這種方式銘記一位奠基者的功績。李冰的偉大,在于他開啟的那條“代代相續”的傳承長河,但是,如果沒有歷朝歷代無數“守堰人”的繼承與發揚,都江堰不可能在兩千余年后依然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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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梟龍”Block3亮相迪拜航展
成都所的設計譜系,同樣是一部“代代相續”的匠心史。從“梟龍”Block1到Block3的批次迭代,從殲10的基因奠基傳承再到殲10CE飛出國門,每一次型號演進的背后,都是一代代航空人的智慧接力。
聊到成都所在設計方面的傳承,殲10CE飛機總師李俊感慨良多:當年,宋文驄總師創立了戰術性能與工程發展這個專業,我剛參加工作時就剛好在那里。這個專業的一個核心出發點就是要主動去思考技術的發展趨勢在哪兒,我們每年要出若干個飛機的總體方案,這些方案不成熟也好,不可行也好,大家都坦然接受,但最終要的是,要創新,要提前去思考,像殲10等很多型號的思路,都是從這些方案里“碰撞”出來的。張愛萍老將軍當年給我們題了“創新”這幅字,我覺得應該是看到了我們成都所的特質。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都江堰的活水,從先秦流到今天,猶自潤澤千里沃野;成都所的戰鷹,從“梟龍”飛向殲10CE,仍在創造新的空中戰績。二者共同印證了一個樸素的真理:任何偉大的事業,都離不開核心基因的堅守和順應時代的持續迭代。
或許,這也正是“設計譜系化”的真諦:不是簡單地復制過去,而是讓過去在未來實現永生。(王靜宇 彭文晶 聶明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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