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化武組織被控操弄報告，總干事抹黑質疑者，仲裁機構判賠

布倫丹·惠蘭勝訴，使西方圍繞敘利亞戰爭所構建的一條最具影響力的敘事鏈條，再次回到證據層面接受審視。

聯合國下屬的化學武器監督機構，已被要求向其一名前調查員支付精神和法律賠償。此前，這名調查員因質疑該機構捏造的一項說法而遭到申斥和抹黑。該說法稱，敘利亞政府于2018年4月在杜馬對本國平民發動了化學襲擊。

5月1日，禁止化學武器組織前調查員布倫丹·惠蘭宣布，獨立仲裁機構國際勞工組織已裁定他勝訴，并責令禁止化學武器組織支付賠償金和法律費用。

這起仲裁案不僅為惠蘭洗清了名譽，也凸顯出禁止化學武器組織領導層如何試圖操弄本機構報告，以維持一種虛假敘事：在這場持續14年、由美國和以色列支持、意在推翻其政府并扶植一名與“基地”組織有關聯的武裝領導人上臺的骯臟戰爭中，時任敘利亞總統巴沙爾·阿薩德是多起化學襲擊的幕后責任方。

2018年4月7日，網絡上開始流傳一段視頻，畫面顯示大馬士革郊外杜馬鎮一起疑似化學襲擊中的遇難者遺體。

正如學者、宣傳研究專家皮爾斯·魯濱遜所說：“畫面中的平民似乎當場倒地身亡，有些人堆疊在一起，口吐白沫，這更像是一種起效很快的神經毒劑，比如沙林。”

一家由美國資助的非政府組織“敘利亞裔美國醫學會”很快聲稱，襲擊中使用了沙林，責任在阿薩德政府。

其中一只鋼瓶據稱砸中第一棟建筑一處由鋼筋加固的混凝土平臺。鋼瓶在平臺上砸出一個坑，但由于鋼筋仍然完好，沒有穿透到下方房間。

這只鋼瓶停留在坑洞上方，據稱通過坑洞向下方房間釋放毒氣。毒氣隨后沉降到建筑較低樓層，導致43人因來不及逃離而死亡。

另一只黃色鋼瓶據稱砸穿了另一棟建筑的鋼筋混凝土屋頂，落入下方房間，隨后又以難以置信的方式彈到墻上，再輕輕落在房間另一側一張距離約3米的床上。

針對這起疑似化學襲擊，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與英國、法國一道，下令對敘利亞政府目標發動導彈打擊。三方稱，這些目標與化學武器能力有關。

幾天后，禁止化學武器組織向大馬士革派出一個事實調查團，由布倫丹·惠蘭帶隊，對事件展開調查。

事實調查團采集了環境樣本和所謂受害者的血漿樣本，以檢測沙林等神經毒劑。當這些樣本結果呈陰性后，調查重點轉向確認受害者是否死于氯氣。

不過，2018年6月6日的一份毒理學報告顯示，受害者癥狀與氯暴露并不一致。這份報告由惠蘭和事實調查團委托德國專家出具。

與沙林等其他化學武器不同，氯只有在高劑量下才會致命。按照視頻所示情形，它不太可能快到足以讓受害者成群倒斃在房間中央。如果真發生了氯襲擊，受害者本應有時間逃離建筑。

因此，毒理學報告寫道：“專家還認為，在距離逃離任何有毒氯氣、進入更清潔空氣的出口如此之近的情況下，受害者極不可能在這么短時間內聚集成堆，倒在各自公寓中央。”

工程評估寫道：“盡管在觀察到的混凝土坑洞圖像中可以看到鋼筋，但在鋼瓶上并未發現任何與鋼筋發生接觸的痕跡。”

此外，鋼瓶前端也沒有出現預期中的損傷。如果它真是從高空墜落并撞上混凝土板，前端理應部分壓癟。

不過，工程評估指出：“觀察到的鋼瓶外觀與鋼筋外觀并不一致。觀察到的鋼瓶前部沒有任何撞擊混凝土板或鋼筋的跡象，而觀察到的鋼筋外觀也看不出它曾使鋼瓶減速直至停下?！薄耙陨狭谐龅乃幸囟贾赶蛞粋€結論：導致觀察到的容器即鋼瓶變形和混凝土損壞的所謂撞擊事件，并不相容?！?/p>

評估還稱，屋頂和平臺上的坑洞更像是爆炸的迫擊炮彈或火箭炮彈所致，而不是墜落鋼瓶造成。附近一些并未聲稱發生化學襲擊或鋼瓶墜落的建筑中，也發現了類似孔洞或坑洞。

至于那只據稱砸穿屋頂后落在床上的鋼瓶，如果事情真是這樣發生的，那么鋼瓶閥門不可能保持完好。此外，如果鋼瓶曾撞墻后再彈到房間另一側的床上，墻面也必然會留下相應損傷，但現場并沒有。

因此，工程評估寫道：“現階段，事實調查團工程小組無法確定，兩處地點的鋼瓶是否都是由航空器投放而來。”

這意味著，這些鋼瓶并非由敘利亞軍隊直升機投下，而更可能是被人手動放置：第一棟建筑中放在平臺坑洞內裸露鋼筋上，另一只則放在床上。

工程評估總結稱：“總的來說，兩處地點的現場觀察以及后續分析表明，兩只鋼瓶由人工放置在這兩處位置的可能性，高于由航空器投送的可能性?！?/p>

換句話說，工程報告和毒理學報告都提供了證據，表明敘利亞政府并非責任方。這也引出一個問題：反對派活動人士是否通過手動擺放鋼瓶、再謊稱其由敘利亞軍隊直升機投下，從而制造了這起襲擊現場。

另一項疑點也指向擺拍。反對派活動人士發布了一段杜馬地下醫院的視頻，畫面中醫生正用水沖洗成人和兒童，似乎是在應對毒氣暴露造成的影響。

不過，英國廣播公司制片人里亞姆·達拉蒂調查后認定，這一醫院場景是擺拍。

這名記者在社交平臺上寫道：“經過將近6個月調查，我可以毫無疑問地證明，杜馬醫院那一幕是擺拍。”

如果鋼瓶是手動放置的，醫院場景也是擺拍，那么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就浮現出來：那43名遺體被發現堆疊在一起的死者，究竟是如何遇害的，又是誰下的手。

事實調查團結束在大馬士革的調查后，惠蘭為禁止化學武器組織撰寫了初步報告，也就是最初的中期報告，用以說明調查結果。

他在報告中納入了毒理學評估中的證據，以及后來寫入工程評估的有關鋼瓶情況的觀察。這些內容都與“阿薩德政府發動襲擊、從直升機投下氯氣鋼瓶”的敘事相矛盾。

惠蘭的結論是，現有證據“不足以”就杜馬是否發生化學襲擊作出“權威性結論”，還需要進一步調查。

但在惠蘭提交最初的中期報告后，這份報告被禁止化學武器組織一名身份不明的官員重寫。

修改后的刪節版中期報告刪去了毒理學評估中的證據，也刪去了對鋼瓶問題的疑慮。相反，它推翻了惠蘭的結論，聲稱已有充分證據可以推斷，確實發生了反對派活動人士所描述的那種氯襲擊。

刪節版中期報告寫道：“團隊目前掌握的證據足以認定，氯氣或另一種含氯的活性化學物質，很可能是從這些鋼瓶中釋放出來的?！?/strong>

在報告正式發布前，惠蘭看到了其中一份副本。2018年6月22日，他給禁止化學武器組織一名高級官員發郵件，對這些改動表示“嚴重關切”和震驚。

惠蘭在郵件中寫道：“讀完這份修改后的報告后……我震驚于它對事實的歪曲程度?！?/p>

他還寫道，一些在刪節版中保留下來的關鍵事實，已經“變成了與最初起草時完全不同的東西”。

他在郵件中表示，事實調查團已有充分證據認定氯氣很可能從鋼瓶中釋放出來的說法，“極具誤導性，而且沒有事實支持”?！拔乙笸暾l布事實調查報告，因為我擔心這個刪節版已不再反映團隊的工作?！?/p>

或許是由于惠蘭的抗議，禁止化學武器組織于2018年7月6日發布中期報告時，刪去了那段暗示很可能使用了氯氣的表述。

在2019年3月1日發布的杜馬事件最終報告中，又加入了“有合理理由認為，曾發生將有毒化學品作為武器使用的行為”這一說法。這一表述暗示敘利亞政府實施了化武襲擊，盡管并不存在這樣的證據。

禁止化學武器組織總干事費爾南多·阿里亞斯沒有回應惠蘭的關切，也沒有發布一份符合事實的最終報告。相反，他將后來工程評估泄露一事歸咎于惠蘭，禁止其今后再為該組織工作，并公開抹黑其聲譽。

阿里亞斯為這一禁令辯稱，惠蘭把修訂后初始報告的細節透露給一名“無須知悉此類信息”的禁止化學武器組織高級官員，違反了該組織的保密政策和行為準則。

這位總干事甚至不止于指責惠蘭違反組織規程，還公開表示，就杜馬事件而言，惠蘭的“結論是錯誤的、缺乏依據的，而且不對”。

對此，惠蘭聘請法律團隊，通過國際勞工組織對禁令提出挑戰。國際勞工組織是一個獨立仲裁機構，有權裁決聯合國等國際組織內部的勞動爭議。

5月1日，國際勞工組織裁定惠蘭勝訴，認定阿里亞斯對他采取行動沒有依據，并命令禁止化學武器組織賠償惠蘭因此遭受的損失和法律費用。

隨后，惠蘭發表聲明說：“經過漫長斗爭，我終于沉冤得雪。無論是個人層面，還是職業層面。那項制裁必須撤銷。我可以再次為禁止化學武器組織工作了，雖然這種可能性不大，但至少成為可能。而且，他們還被責令支付數額可觀的精神賠償和法律費用。現在，他們只需要把網站上那份詆毀我的報告撤下來?！?/p>

惠蘭還把矛頭指向一些主流新聞機構，稱它們在杜馬問題上的報道同樣試圖公開抹黑并貶損他。

他寫道：“我也希望，《衛報》其他照搬禁止化學武器組織關于一名持不同意見調查員之虛假說法的媒體，能夠糾正它們的錯誤?！?/p>

這為與阿薩德作戰的武裝團體及支持它們的情報機構制造“偽旗”化學襲擊提供了動機，以促成政權更迭。

此后數年沖突中，來自“白頭盔”的敘利亞反對派活動人士以及反對派武裝人員繼續實施“偽旗”化學襲擊，包括2018年的杜馬事件，再次希望借此促使西方代表他們進行軍事干預。

魯濱遜補充說：“2018年的杜馬事件，只不過是禁止化學武器組織內部運作和濫權已經明顯到不能再明顯、以至于最終以本機構科學家吹哨的形式外溢出來的那個時刻?！?/p>

在接下來的14年戰爭中，沖突雙方約有600000名敘利亞人死亡，數百萬人流離失所或淪為難民。敘利亞多座主要城市大片區域被毀，敘利亞貨幣崩潰，在美國制裁重壓下，數百萬人陷入貧困。

不久之后，“解放敘利亞沙姆組織”領導人阿布·穆罕默德·朱拉尼，也就是如今名為艾哈邁德·沙拉的人，宣布自己為敘利亞總統。

彼得雷烏斯問沙拉：“你現在怎么樣？睡得還夠嗎？”語氣像父親關心兒子一樣。

彼得雷烏斯還對朱拉尼說：“你有很多支持者，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們確實對你有所擔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