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宇宙比作一道菜,你覺得最基本的原料是什么?是時空、物質、能量,還是別的什么?這個問題聽起來像哲學課的開場白,但物理學家們正在認真爭論它。而且他們的分歧,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深。
我最近讀到兩本新書,恰好站在爭論的兩端。一本說量子場就是一切,另一本說意識才是根本。兩位作者都是科班出身的物理學家,但得出的結論幾乎相反。這讓我好奇:當物理學內部出現這種分歧時,我們該怎么判斷誰更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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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爭論不只是學術八卦。它關系到科學怎么理解"什么是真實的",甚至關系到為什么有些科學難題幾十年都解不開。
先說說物理學為什么有底氣回答這種問題。從伽利略和牛頓開始,物理學家就擅長把混亂的日常經驗翻譯成精確的數學。冷熱變成溫度,運動變成方程,預測未來成為可能。這套方法帶來了望遠鏡、蒸汽機、現代天文學,也塑造了我們對宇宙的理解。
量子理論的出現把這種"數學化"推到了極致。20世紀初,物理學家發現微觀世界的行為無法直接用日常經驗描述,于是發展出一套全新的數學框架。量子力學成功預測了原子光譜、化學鍵、半導體行為,成為現代技術的基石。
但量子理論也帶來了一個尷尬的問題:它的數學描述的是"量子態"的演化,而量子態本身不是我們直接觀測到的東西。我們觀測到的是指針偏轉、屏幕上的光點這些宏觀現象。從量子態到觀測結果之間,似乎缺了一塊。
這就是著名的"測量問題"。物理學家提出了多種解釋,從哥本哈根詮釋到多世界詮釋,但沒有一個被普遍接受。更麻煩的是,這些解釋往往涉及"觀測者"——而觀測者似乎需要意識。
于是有人開始追問:如果量子理論非得借助意識才能講通,那意識是不是比量子物理更基礎?
亞當·弗蘭克(Adam Frank)是羅切斯特大學的物理學家,也是那本強調意識的書的合著者。他的觀點可以概括為:意識體驗是最直接、最不可懷疑的事實。你此刻感受到的疼痛、看到的顏色、思考的念頭,這些都是真實的。而物理理論,包括量子場論,都是試圖解釋這些體驗的工具。如果理論和體驗沖突,該調整的是理論,不是體驗。
這種觀點在哲學上被稱為"唯心論"或"現象主義"的變體,但弗蘭克試圖用物理學家的語言重新表述它。他并非否認量子場的數學有效性,而是質疑"量子場是終極實在"這一本體論承諾。數學結構描述的是關系、模式,但關系需要關系項,模式需要承載者。意識體驗可能是那個最終的承載者。
另一本書的作者利亞姆·格雷厄姆(Liam Graham)則走相反路線。他認為量子場就是全部,"其他一切都是我們心智中的構造,所有概念都是幻覺"。這里的"幻覺"不是指體驗不存在,而是指我們日常語言中的"物體""因果""時間"等范疇,都是對量子場復雜行為的粗糙近似。
格雷厄姆的立場更接近傳統的物理主義或還原論。他的挑戰在于:如果意識也是量子場的某種構型,為什么它會顯得如此特殊?為什么"感受質"——比如紅色的視覺體驗、疼痛的難受感——似乎無法從物理描述中推導出來?
這就是哲學上著名的"解釋鴻溝"。即使我們有一本完整的神經科學手冊,詳細描述了你看到紅色時大腦每個原子的狀態,似乎仍然無法解釋"紅色看起來是什么樣的"。這種主觀體驗的第一人稱特性,與物理描述的第三人稱特性之間,存在某種難以跨越的隔閡。
弗蘭克會據此論證:物理描述是不完整的,必須承認意識作為獨立的本體論范疇。格雷厄姆則可能回應:這種"隔閡"只是概念混淆的產物,一旦我們放棄過時的直覺,接受量子場就是一切,問題就會消解。
兩種立場各有困難。弗蘭克的意識優先論需要解釋:如果意識是基礎,為什么它似乎總是和特定的大腦狀態相關聯?為什么改變大腦(比如用藥物、電擊、腦損傷)會系統性地改變意識?這種關聯性暗示意識可能有物理基礎,而非獨立存在。
格雷厄姆的量子場優先論則需要面對"難問題":如何從量子場的數學結構中,推導出主觀體驗的存在?即使承認意識是"幻覺",這個幻覺為什么以這種特定方式出現,而不是其他方式?
有趣的是,兩位作者都承認對方的挑戰是真實的。這不是一場可以簡單宣布勝負的辯論。弗蘭克不否認量子場的預測成功,格雷厄姆也不否認意識體驗的實在性。他們的分歧在于:當兩者沖突時,哪個應該被視為更基本的?
這種分歧有實際后果。在量子引力研究中,物理學家試圖統一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一個核心問題是:時空本身是基本的,還是從更基本的量子結構中涌現出來的?如果采取格雷厄姆的立場,答案傾向于后者——時空和物質一樣,都是量子場的近似描述。如果采取弗蘭克的立場,問題變得更復雜:時空結構是否依賴于觀測者的意識?某些量子引力方案,比如與意識相關的詮釋,可能因此獲得或失去吸引力。
在宇宙學中,關于宇宙初始條件的爭論也涉及類似問題。為什么宇宙的初始狀態如此特殊(低熵)?人擇原理解釋援引觀測者的存在,但這在弗蘭克的框架中更自然,在格雷厄姆的框架中則需要額外論證。
更廣泛的,關于"什么是科學解釋"的元問題也懸而未決。物理學傳統上追求從簡單原理推導復雜現象,這種還原論策略在大多數情況下都很成功。但當面對意識時,還原論似乎遇到了邊界。這不是說還原論失敗了,而是說我們需要更仔細地審視"解釋"的標準:一個理論必須還原到更基本的層面才算成功,還是可以接受某種程度的不可還原性?
我最初學物理時,被還原論的雄心所吸引:從幾個基本方程出發,重建整個世界。這種美感和力量是真實的。但多年的研究也讓我意識到,"基本"這個概念本身可能比看起來更復雜。量子場是基本的,但量子場需要希爾伯特空間、算符、對稱性這些數學結構來描述。這些結構是基本的,還是我們認知工具的投射?
同樣,意識是基本的,但"意識"這個概念本身也在演化。神經科學告訴我們,很多我們以為是統一的東西——自我、自由意志、連續的感知流——在細究之下都呈現出碎片化和建構性。如果意識本身不是統一的現象,說它是"基礎"又是什么意思?
或許最有成效的態度是承認:我們還在探索中。"基礎"不是一個給定的范疇,而是科學實踐中的工作假設。量子場論在某些語境下是基本的,意識體驗在另一些語境下是基本的。強行把它們排成線性序列,可能是一種認知偏見——我們喜歡簡單的等級結構,但世界可能不買賬。
弗蘭克和格雷厄姆的書我都讀完了,但我沒有變成任何一方的信徒。相反,我對"為什么這個問題如此難以決斷"產生了更多好奇。也許這正是好的哲學爭論的標志:不是給你答案,而是讓你更清楚地看到問題的結構。
如果你也對這些問題感興趣,我的建議是:不要急于站隊。量子物理和意識研究都是快速發展的領域,今天的"根本"可能是明天的"涌現"。保持對兩種可能性的開放,同時堅持證據和邏輯的標準——這大概是物理學家面對不確定性時,最誠實也最有用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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