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地機祖師爺再創業：造了一只懂你的「人造賽博寵物」

當一臺智能機器的核心功能，變成了提供情緒價值。

作者｜Moonshot

編輯｜靖宇

當下的科技圈，具身智能的敘事出奇地一致。

波士頓動力的 Atlas 正在展示跑酷，特斯拉的 Optimus 試圖精準捏起一顆雞蛋，Figure 01 已經進駐寶馬工廠開始搬運箱子。仿佛所有人都在比拼，誰能成為第一個「史塔克工業」（《鋼鐵俠》中的公司）。

就在這股人形勞工狂熱中，一家名為 Familiar Machines 的初創公司出現了。雖是初創，其創始人Colin Angle 卻堪稱家庭機器人的祖師爺。

Colin Angle 與 iRobot Roomba｜圖源：AI Magzine

1990 年，Colin Angle 就與幾位 MIT 校友共同創立了 iRobot。團隊早期主要為軍方和太空探索制造探測設備，直到 2002 年推出 Roomba 掃地機器人，才徹底推開了消費級機器人的大門。

過去三十年間，他帶領 iRobot 把 5000 萬臺掃地機器人送進了全球家庭。可以說，他是這個星球上最懂如何讓機器人在人類客廳里「干活」的人。

帶著這套班底，Colin Angle 完全可以順應具身智能的風口，推出一款更全面的家庭服務機器人。

但他這次拿出的產品名為 Familiar，一款毛絨玩具般的機器寵物。它不會掃地，不會洗碗，甚至無法幫你倒一杯水。

Familiar 徹底放棄了在物理世界的實用功能。

那么，這只連地都不會掃的機器寵物，除了不會掉毛，買來能做什么？

01

無用萌物？

要看懂 Familiar，你得先拋棄對「家用機器人」的固有印象。

按官網的說法，Familiar 是一個「情緒伴侶」。它四足，身披能感知觸覺的皮毛，看著就像一只毛茸茸的中型犬。它既不去死磕「長得像真狗」，也徹底扔掉了機器狗那層冰冷的鋁殼。

到具體能力上，它真的就是「純寵物」級，干不了家務活，只能提供情緒價值。

圖源：FM&M

Familiar 殺手锏功能是實時「讀空氣」，可以看懂你的表情、聽懂語氣，甚至觀察肢體語言，然后給出類似真實生物的直覺反應。

比如，當你覺得壓力大時，它會湊過來用鼻子蹭你；當你開心微笑時，它會歪著頭看你。要是你下班后癱在沙發上「刷屏」停不下來，它甚至會走過來，用爪子輕輕推你一下，提醒你別掉進時間黑洞。

乍一看，這不過是個連地都不會掃的賽博玩具。但實際上，要讓一臺機器在真實的家庭環境里學會「看臉色」、給出毫不違和的直覺反應，反而是如今硬件工程里最難啃的骨頭。

為了不讓這些互動顯得過于生硬呆滯，Colin Angle 湊齊了一個「神仙班底」。他吸納了波士頓動力的技術骨干，搞定多達數十個自由度的靈活步態；再拉來前迪士尼幻想工程的專家，專門給這只機器狗調校微表情和肢體「演技」；還請到了好萊塢資深的原型師 Richard Landon，此人曾親手打造過《侏羅紀公園》和《終結者》里的物理特效生物。

隨著日常交互數據的積累，Familiar 甚至會在本地生成專屬記憶，慢慢長出屬于自己的脾氣。

比如，要是你平時習慣一回家就跟它互動，它以后聽到開門聲就會主動把下巴湊過來求摸；要是它發現你每天晚上十點習慣安靜看書，它也會學著收起鬧騰，老老實實地趴在你的腳邊陪著。

Familiar 可以感知人的觸摸｜圖源：WSJ

所以 Familiar 在嘗試做一件科技硬件極難做到的事——給人提供純粹的情緒價值。

為了撐起這種情緒價值，Familiar 在硬件上棄用了極客們偏愛的金屬或塑料機身，披上了一層具有觸覺感知的毛絨外衣。

給機器寵物穿「皮膚」，向來是硬件工程里吃力不討好的大坑。

當年索尼開發 AIBO 機器狗時，內部也曾激烈爭論過要不要上仿生皮毛，最后還是妥協了。原因很現實。一個每天在家里滿地溜達的電子產品，裹上皮毛就意味著極易沾灰、很難清洗，脫落的纖維甚至會卡死內部的機械關節。為了保證產品的可靠性，讓用戶少操心，索尼最終選了硬塑料。

這是一種非常理性的「家電思維」，而非「寵物思維」，因為家電壞了，消費者會生氣，會找廠家售后，但寵物病了，主人并不會責怪寵物，只會心疼。

AIBO 機器狗，「觸縮力」拉滿了｜圖源：維基百科

過去，機器人的硬件和大腦存在脫節。就算披上皮毛，里面依然是個按代碼觸發動作的死板玩具，強行做成毛絨材質確實沒有必要。但大語言模型的成熟，改變了這個邏輯。

當多模態感知讓機器系統能真正聽懂你嘆氣里的疲憊，看懂你皺眉時的焦慮，它的「大腦」其實已經跑到了前面，就像人類樂忠于討論，不同品種的狗智商約等于人類幾歲一樣。

人類眼中的寵物，或許不通語言，不會算數，但有情感，能互動，能認得主人，也能聽懂自己的名字和簡單的指令。

圖源：TechRadar

這個時候，如果硬件還套著一個冷冰冰的塑料殼，人機交互就會產生不協調感。既然機器已經聰明到能捕捉人類細微的情緒，它就需要一副同樣柔軟、有溫度的軀體，去接住這些情感。

盡管內置了強大的 AI 模型，Familiar 卻被刻意設定為「不會說人話」，只會發出類似動物的細微哼唧聲。

這是 Familiar 團隊基于安全考量的克制。Colin 坦言，當下的 AI 仍存在幻覺，一旦機器在陪伴時說出不合時宜甚至冷酷的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情感信任就會瞬間崩塌。

比起一個會聊天的聰明機器，一個只會用動作和聲音回應的「賽博寵物」反而更能提供純粹、安全的情緒價值。

而 Familiar 的誕生，并非老企業家的心血來潮，這是一場跨越三十余年的漫長實驗。

02

三十年的執念，在 AI 時代得以實現

1990 年，當 Colin Angle 創辦公司時，最初的名字叫「Artificial Creatures（人造生物）」。他的終極夢想，一直都是創造出能與人類產生情感連接的機器。

但在九十年代初，傳感器昂貴且笨重，算力匱乏，算法更是處于蠻荒時代。造「人造生物」在當時等同于科幻小說。為了讓公司活下去，團隊不得不轉向實用主義，利用機器人技術去排雷、去探索太空，最終在 2002 年推出了徹底改變行業的 Roomba 掃地機器人。

Roomba 掃地機器人｜圖源：The Seattle Times

Roomba 是第一款取得巨大商業成功并成功實現量產、普及的家用掃地機。它也順勢把整個行業拉進了一種路徑依賴，大家開始默認家庭機器人理應默默干活。

直到現在，行業中很多人都認為，傳統家電設計的最高境界其實是「不存在」。一臺完美的掃地機器人，最好在你出門后悄悄把地掃完，再自己溜回充電座。你感受不到它，它也絕不打擾你。

這種追求極致效率的「隱形」邏輯，在掃地機時代非常奏效。但在大模型時代，Colin 認為這條路走到了盡頭。

在最近那期名為《The iRobot Story, Regulation, and the Next Era of Physical AI》的深度訪談里，Colin Angle 重新審視了這條走了三十年的產品路線，并提到了「隱形機器人」這個概念。

Colin 覺得，隱形意味著缺乏存在感。缺乏存在感，就意味著無法產生高頻交互。沒有交互，人類與機器之間就永遠無法建立真正的粘性和信任。就像你不會對你家的吸塵器傾注感情。

Colin Angle 在訪談里表達了自己對具身智能的理解｜圖源：YouTube

從 Roomba 跨越到 Familiar，這是一場 Colin Angle 長達三十年的技術迂回。

生成式 AI 讓機器首次具備了理解復雜語境的能力。這讓 Colin 意識到，他終于等到了實現 1990 年那個「人造生物」夢想的基礎設施。

如今算力和模型雙雙就位，Familiar 被設計出來的初衷，就是要足夠顯眼，足夠主動，真切地介入人的日常起居。

既然機器要找回存在感，這種存在感應該長什么樣？

03

非「人形狂熱」

眼下硅谷的狂熱幾乎全傾注在人形機器人身上。行業內有一種順理成章的推導，認為人類的起居環境是為人類設計的，機器理應長得像人。

Colin Angle 在訪談中直接給這種狂熱潑了冷水。他認為行業漏算了一個致命變量：

人類的心理防御機制。

客廳和臥室是極度私密的個人空間，往家里塞進一臺一米八高、金屬制造的機器人，哪怕它疊衣服的手法再精妙，你也很難忽視這么個「類人」在家里晃悠。

Familiar 刻意避開人形選擇動物形態，就是想用最快的速度卸下人的防備，讓人本能地愿意靠近。

卸下防備只是第一步。Familiar 團隊給未來的智能機器設定了一項新指標，要求它們必須學會讀懂空氣。

Familiar 主打一個陪伴｜圖源：FM&M

現有的語音助手只能聽懂明確的指令，喊一句開燈它才執行。可真實的人類生活很少依賴精準口令。

下班回家后的一聲嘆息，看手機時緊鎖的眉頭，看到小孩玩玩具時不自覺的微笑，全都是語音助手聽不懂的「情緒語言」。

Familiar 試圖捕捉的就是這些日常細節，它不想做家電，而是想做更聰明的電子寵物、賽博家人。

不過，機器越懂你，事情就越敏感。

讓一臺長著眼睛耳朵、連著大模型的機器在家里四處溜達，還得時刻觀察你的情緒，及時給你「送溫暖」，很容易讓人覺得毛骨悚然，很適合作為《黑鏡》某集的開場設定。

為了打消這種天然的防備，Familiar 把數據處理放在了本地。它的性格演化、記憶生成和日常交互記錄全在設備端側運轉，有了這層明確的邊界，人與機器之間的信任還算有了基礎。

當然，目前的 Familiar 依然是一個充滿懸念的新物種。

它到底能不能解決好皮毛脫落卡住機械關節的老大難問題，多模態響應在復雜的家庭環境里會不會卡頓出戲，以及大眾愿不愿意花高價買一只連地都不會掃的毛絨玩具……這些都需要產品正式交付后由市場來驗證。

但它的出現確實給當下的具身智能熱潮提供了一個新視角，當所有廠商都在卷大扭矩電機、卷靈巧手的抓取成功率時，行業的先行者卻調轉船頭，去琢磨如何讓機器人的眼神更溫柔，怎么讓它搭在人手上的爪子更有溫度。

何況大模型已經幫我們驗證過了，這個思路有市場。

當越來越多人對著 AI 并不是為了尋求標準答案，而是為了尋求傾聽和情感慰藉時，我們就該承認，情緒價值本身是人類的剛需。

既然軟件層面的陪伴已經成立，物理世界的賽博寵物，也許真的到了該進家門的時候。

*頭圖來源：FM&M

本文為極客公園原創文章，轉載請聯系極客君微信 geekpark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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