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數論文、不看“帽子”、寬容失敗……在北京,有一批“無行政級別、無人員編制、無人頭預算”的新型研發機構,正源源不斷地產出原創性、引領性基礎研究成果。
新型研發機構“新”在何處?這套機制如何讓科學家真正“心無旁騖”搞科研?相關基礎研究成果如何堅持“四個面向”,守護人民生命健康?記者采訪多位科研人員,揭秘打造世界一流新型研發機構的“北京經驗”。
“北腦一號”讓科幻片變成現實
人腦重約2斤8兩,包含860億個神經細胞,能耗占人體20%,負責復雜功能。而腦疾病占整個社會疾病負擔的28%。“過去十余年,新技術的發展深化了我們對認知基礎原理、神經環路機制的認識,這些基礎研究的突破,成為創新藥物和醫療器械發展的原始動力。”
基礎研究是整個科學體系的源頭,是所有技術問題的總機關。談及腦科學基礎研究的挑戰和重要性,北京腦科學與類腦研究所(北京腦所)所長羅敏敏列舉了一組數字進行說明。
今年3月5日,北京天壇醫院的手術室里,“北腦一號”第7例人體植入手術宣告成功。一片4×4厘米大小、僅6微米厚的柔性薄膜電極,被醫生精準放置在患者顱骨下方、硬腦膜外的大腦功能區表面。這片電極薄如蟬翼——約為頭發絲直徑的1/15,卻集成了128個信號采集通道,是目前國際通道數最多的皮層電極之一。
7個病例中,有因漸凍癥導致言語障礙的患者,完成手術后正重建交流能力;有四肢癱瘓的患者,在術后學會了用意念驅動機械臂,并逐步重拾生活自理能力……讓科幻片場景成為現實的“北腦一號”,正是由北京腦所自主研發。
引進人才不看“帽子”,考核人才不數論文
“作為北京首批新型研發機構之一,北京給了我們極大的資金、政策支撐。”談及北京新型研發機構如何助推科研成果產出,羅敏敏表示,在這種支持下,北京腦所開展基礎研究和轉化研究獲得了很大的自由度:人才引進、平臺建設、課題設置,都由研究所自主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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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敏敏帶領青年科研人員進行攻關。北京腦所供圖
他舉例說,在人才引進方面,北京腦所現有40名全職研究員和11名技術輔助中心的主管,其中80%的高水平人才是從國外引進的增量。這些科研人員回國后,可以享受良好的硬件設施、濃厚的學術氛圍、有力的政策支持。“一位研究人員如果想做轉基因小鼠或者腺病毒載體的相關研究,很多時候只要填一張表就行”。
北京腦所引進人才不看“帽子”,考核人才不數論文。羅敏敏介紹,腦科學領域非常復雜,包括分子細胞研究、神經環路研究、計算神經科學、腦機接口、基因治療等。不同領域的考核標準并不相同。比如,腦機接口的電極研發偏技術,也許發不了頂尖論文,但它對北腦一號這樣的產品來說至關重要。“這種情況下,如果科研人員有很好的專利,開發出的產品得到了實際驗證,同樣被認為是重要貢獻。”他說,考核沒有固定、急切的時間表,不是問“今年發了幾篇文章、影響因子多少、被引用了多少次”,而是真正根據科學家對科學的貢獻,以及對北京腦所發展的貢獻來判定。
“我自己也是新型研發機構的受益者。”羅敏敏回憶說,他回國時最早做嗅覺研究,后來轉向獎賞與懲罰的腦機制研究、腦疾病研究。如果走傳統的基金申請路徑會非常艱難。只有長期穩定的資金支持,才能讓他根據自己的興趣、能力和機會做科研方向的調整。
在活體大腦中“追蹤”帕金森病
“北腦一號”是北京新型研發機構重大成果的縮影。近年來,北京已面向世界科技前沿和國家戰略需求,在量子、人工智能、腦科學與類腦研究等關鍵領域,推動建設10家世界一流新型研發機構。
經過多年發展,這些機構已集聚了丘成桐、王曉東、張宏江、朱松純等一批大師級頂尖戰略科學家,涌現出新一代量子計算云平臺“夸父”、全球首個由價值與因果驅動的通用人工智能系統原型“通通”、國際領先水平的腦機系統“北腦一號”“北腦二號”等一批重大成果,近三年發表高水平論文2000余篇。
帕金森病是全球第二大神經退行性疾病,其核心病理標志——路易小體,長期以來只能在患者去世后的腦組織中進行研究。歷經九年攻關,這一困境被北京生命科學研究所(北生所)曹鵬團隊打破。今年3月,相關成果在國際權威期刊《Cell》上發表。
據曹鵬介紹,帕金森病患者大腦中會出現一種叫“路易小體”的病理性結構,它就像神經元里堆積的一團“垃圾”,主要成分是α-突觸核蛋白。這團“垃圾”越積越多,最終導致神經細胞功能受損、走向死亡。過去,全世界的科學家都只能研究已經死亡、用福爾馬林固定過的腦組織,丟失了大量動態信息。
曹鵬團隊研發出一套實時追蹤α-突觸核蛋白聚集的技術工具——遺傳編碼熒光探針系統,將其固定在小鼠頭部中,研究者得以首次在活體大腦中實時觀察路易小體形成的全過程,了解哪些神經元形成了路易小體、它是怎么形成的、對神經細胞的功能有什么破壞作用等。“系統的最大亮點,是能幫助我們快速篩選抑制路易小體形成的小分子化合物,這為新藥研發打下了非常好的基礎。”
九年磨一劍,穩定支持助力成果產出
這項研究用了整整九年。一個重要原因是,神經退行性疾病的發病過程本身就很漫長。培育小鼠、等待小鼠腦子里長出路易小體、觀察神經細胞逐漸死亡,每一個實驗周期都需要時間。“如果沒有穩定支持,我們根本不敢選擇這樣一條周期長、挑戰大、有可能失敗的路。”曹鵬坦言,自己曾在體制內的科研機構工作過四年,2016年來到北生所,這里全新的運行體制、財政支持政策、績效評價機制讓他可以心無旁騖地潛心科研。
新型研發機構最大的優勢是穩定支持。在體制內單位有了好想法,要先申請經費,周期很長。但在北生所,有了想法后,可以立刻和研究生、博士后開個小會,48小時內就能啟動相關研究。充足的經費支持讓曹鵬得以快速、靈活地嘗試新想法。更重要的是,北生所寬容失敗。做基礎研究,失敗遠比成功多。這種“底氣”,是新型研發機構最寶貴的土壤。
“當我們遇到研究瓶頸時,曉東會給我們提非常好的建議。”曹鵬口中的“曉東”,指的是生物化學家、北生所所長王曉東。他說,北生所還有一個特別的地方——平等輕松的氛圍,無論是研究生還是博士后,大家幾乎不叫“王所長”,所有人都直呼其名。這位平易近人的“帶頭人”總是鼓舞大家,基礎研究最終要落地、要走向臨床,對人民健康做出貢獻。
為各地建設新型研發機構提供“北京樣板”
記者從北京市科委、中關村管委會獲悉,北京新型研發機構在“活機制、聚人才、建平臺、出成果、見效益”等方面取得初步成效,為全國各地建設新型研發機構提供了“北京樣板”,也為國家實驗室建設運行探索了“北京實踐”。
新型研發機構實行理事會領導下的院(所)長負責制,支持科技領軍人才領銜,建立與國際接軌的治理結構和市場化運行機制,積極協同國家實驗室、科技領軍企業等國家戰略科技力量資源。
在財政支持政策上,實行財政經費穩定支持和負面清單管理制度,在確定的重點方向和領域范圍內,機構可以自主確定研究課題、自主安排科研經費、自主引進使用人才。
績效評價機制同樣具有創新之處,機構實行個性化合同管理,以五年為一個建設周期,建立“長周期+里程碑”的評估方式,組織第三方機構(包括小同行)進行綜合評估。
機構還實施靈活的引人育人用人機制。允許外籍人才擔任法定代表人,丘成桐領銜的雁棲湖應用數學研究院全職引進了美國國家科學院外籍院士尤瓦爾·佩雷斯等一批頂尖科學家,非華裔研究人員占比超過41%。
新京報記者 張璐
編輯 劉夢婕 校對 楊許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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