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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 York,1955. |??Photograph by Eve Arnold
2022年5月,演員、真人秀明星兼內衣大亨金·卡戴珊(Kim Kardashian)出席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年度慈善晚宴,身上穿的是另一位女人的裙子。那件禮服已有六十年的歷史,以精致的米色提花薄紗織就,綴有逾六千顆手縫萊茵石,此前只曾公開亮相過一次:1962年5月,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穿著它登上麥迪遜廣場花園的舞臺,出席為約翰·F·肯尼迪總統舉辦的生日晚會。夢露穿上這件禮服時年屆三十五,正處于她短暫生命的最后一年。這件禮服由好萊塢服裝師讓·路易(Jean Louis)專為她量身定制,以設計師鮑勃·麥基(Bob Mackie)初出茅廬時的一幅草圖為藍本。夢露穿上它,是希望造就一個時刻——然而彼時的她早已聲名如日中天,無論身著何物,本身便是一個永不落幕的事件;攝影師、記者、權貴男人、制片廠大佬、影迷與追捧者,無不對她窮追不舍。
哪怕在她初入行當、還只是制片廠體制下一名年輕合約演員的時候,她所收到的影迷來信數量(至1952年,每周已達數千封)便令高層們大為震驚——在他們眼中,她不過是又一個隨時可以拋棄、至多可以替換的金發美人。這股熱情對夢露本人而言卻并不意外,因為她早在少女時代便已察覺自己令人著迷的能力。”十一歲的時候,整個世界對我都是關閉的,我只覺得自己站在世界的外面,”她在1962年夏天告訴《生活》雜志編輯理查德·梅里曼(Richard Meryman)。那是一次長達六小時的談話,后來被人們稱為她最后的訪談。”忽然之間,一切都打開了……純粹是一種喜悅。每個路過的人都按喇叭,你知道,工人們開車上班,朝我揮手,我也沖他們揮手。世界變得友善起來。送報的男孩們送報時都會繞道來我住的地方,我會掛在一根樹枝上,穿著一件運動衫。那時候我還不明白一件運動衫能有什么價值。”
隨著時間的推移,夢露逐漸明白了一件運動衫的價值——以及一件合身的毛衣、一個深V領口、一條飄逸的連衣裙、一件繞頸上衣、一襲金屬光澤禮服,還有一件毛圈布浴袍——更重要的是,她學會了如何在鏡頭前讓這一切為她所用:如何與攝影機成為朋友,即便她正身處孤獨之中(而她時常非常孤獨)。她有一種令人難以捉摸的美——那雙倦意朦朧、眼瞼沉重的眼睛,那只圓潤翹俏的兔尾小鼻,那顆刻意凸顯的美人痣,那抹夸張描繪的笑意——但這些并不是令人們爭相寄去成袋影迷信件的原因。好萊塢從不缺美人。讓人們為之傾倒的,是夢露深諳如何被拍攝的那種方式;她擁有一種罕見的能力,至少在靜態照片中,她看起來既完全出于本能,又無比刻意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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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agara (1952)
且看她1952年為驚悚片《飛瀑怒潮》(Niagara)拍攝的一張宣傳照:她坐在一道低矮的石墻上,身后是尼亞加拉瀑布奔涌的水流,身著一件紅色上衣,領口深開,襯托出她的頸胸線條。她微微向一側傾斜,臉龐轉向陽光,捕捉著光線,嘴角含笑。雙手交疊置于膝上,身體前傾壓在一側腳跟上,使得那只紅色高跟鞋的鞋尖微微離地,輕輕翹起。乍看之下,這張照片仿佛是某個不經意間捕捉到的瞬間,一位表演者在休憩時被悄然攝入鏡頭。但若細細端詳:她的鎖骨微微前推,頸項拉得修長,雙腳刻意繃緊,帶著芭蕾舞者般的張力。在夢露最出色的肖像照里,她仿佛隨時要破框而出。曾在五十年代多個場合為夢露拍攝派對照片的攝影師伯特·格林(Burt Glinn),談及這種奇異的特質時說,夢露”沒有骨相——那張臉是一塊波蘭式的平盤。以通常意義而言并不上鏡,五官既不出眾,也無甚特別;她所擁有的,是一種投射的能力。”
將自我投射于世,是一種信念的行為。一張照片一旦進入公共領域,你便幾乎無從掌控它將流向何處,或將穿越多遠的未來。隨著聲名日隆,夢露就自身形象的塑造爭取到了一種罕見程度的掌控權;在大多數情況下,她對誰來拍、何時拍擁有否決權,并為保留對哪些照片可以發表、哪些底片必須銷毀的審定權而據理力爭。她將與攝影師的合作視為一種主動的共同創作。她需要攝影機,攝影機也需要她;這是一樁公平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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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 |??Photograph by Joseph Jasgur
1952年,一名記者挖出了夢露于1949年為一本掛歷拍攝的一組裸照,她以令人嘆服的務實態度處置了這場丑聞。彼時,她正是二十世紀福克斯公司旗下一名冉冉升起的新星,剛剛簽下新合約。福克斯的宣傳團隊要她否認并轉移話題。但夢露當年拍攝這組照片,不過是為了湊齊五十美元的房租——她住在好萊塢演藝俱樂部,一所專為有志闖入影視圈的年輕女性提供的宿舍式公寓——她覺得沒有任何理由掩蓋自己的所為。事實上,夢露的坦承——承認自己縱有天賦,也曾一路掙扎才得以出頭——反而令公眾對她更加喜愛。曾與夢露合作《七年之癢》(The Seven Year Itch,1955)和《熱情如火》(Some Like It Hot,1959)的導演比利·懷爾德(Billy Wilder)談及這組照片時說:”說到底,那本掛歷并不令人反感。它相當美麗……它吸引的,是那些愛讀白手起家故事的人——那些從第四十二街與第五大道街角賣報起家、一路打拼到頂的百萬富翁……這里有個需要錢的女孩,她用誠實的勞動換來了報酬。”
夢露跨越了這道坎,也跨越了此后許許多多的障礙,因為她自己也曾多次承認,她在天性上幾乎無法生出憤世嫉俗之心——考慮到她動蕩的成長經歷,這近乎是一個小小的奇跡。夢露的天賦(有時也是她痛苦的根源)在于,她拒絕在逆境面前變得麻木與冷硬。她可以從痛苦中退縮——與她共事的人注意到,她有時仿佛處于一種”恍惚”之中,像是隔著一層紗幕向外張望——但她從未真正將自己與痛苦完全隔絕。在一篇約寫于1951年的日記里,她以詩意的筆觸寫下一段自語,關于如何調諧進入自身情感的力量:”我相信什么/什么是真實/我相信我自己/哪怕是我最細膩的/最難以言說的感受/歸根到底,一切都是/難以言說的/我最珍貴的液體絕不能溢出/生命的力量/它們都是我的感受/無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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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e Like It Hot (1959)
正是夢露與生俱來的敏感,使她成為一名出色的喜劇演員;她的幽默并非鈍器,而是某種更為奇異、更為搖曳的東西,帶著一種迷人的錯位節奏。我不愿將她的表演風格稱為”本能的”——這個詞被用來描述夢露的次數實在太多,卻似乎暗示她從未下功夫打磨自己的技藝,而事實并非如此——她有一種出人意料、獨一無二的臺詞處理方式:那把氣聲綿軟、咕咕低鳴的嗓音,那些慌亂而起伏的嘆息,那種以漫不經心、理所當然的口吻說出荒唐斷言的姿態。在《熱情如火》中,她飾演一位迷糊的巡演女樂手,名叫”糖糖·凱恩”(Sugar Kane),她說出”我想我不太聰明!”這句臺詞時,帶著一種檸檬般清亮的光彩,令人對這句話的前提本身都生出懷疑。夢露對福克斯一再將她定型為”金發蠢女郎”的做法深感厭倦——《紳士愛美人》(Gentlemen Prefer Blondes,1953)里工于心計的白金發女郎蘿蕾萊·李(Lorelei Lee),《愿嫁金龜婿》(How to Marry a Millionaire,1953)里近視的波拉·德貝沃斯(Pola Debevoise),《七年之癢》里那個連名字都沒有、只被叫做”那個女孩”的繆斯——但她的每一次表演,卻幾乎無不以某種方式折射出聰慧的選擇。
夢露骨子里是一個追尋者。她渴望擁有比起點更多的東西:更多的愛,更多的自由,更多的安全感,更多的尊重,更多的寬恕,更多的掌控。有時,她對引路人的尋覓將她引向了一些人,這些人以保護她為名,將她推向她并不愿去的方向,或像貪婪的藤壺一般攀附在她的名氣之上;但她鮮少讓這類關系拖延太久——若說夢露有何冷酷之處,那便是在切斷那些她認為只會消耗而非滋養自己能量的關系時,她相當果決。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憑借持續的努力,在一個向來不以順從明星要求著稱的行業中,硬是為自己開辟出了一片可能性。1954年,在聲名如日中天之際,她拋下在福克斯的合約,遷居紐約,在演員工作室(Actors Studio)接受訓練,同時接受心理分析,以求加深自己與表演藝術的關系。旅居紐約期間,她與攝影師米爾頓·格林(Milton Greene)共同創立了自己的制片公司。經由這家公司,他們制作了《游龍戲鳳》(The Prince and the Showgirl,1957),她在片中與勞倫斯·奧利維耶(Laurence Olivier)聯袂主演。重返福克斯后,她得以談判爭取到更為有利的條款:她可以自行選擇所有影片的導演與攝影師,并可在制片廠體制之外發展自己的項目。(福克斯對夢露始終未曾松口的,是她的片酬:盡管她為制片廠賺得數以百萬計的收益,她每部影片所得卻僅為區區十萬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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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rince and the Showgirl (1957)
夢露一再聲稱,她更在意的是作為一名藝術家的自我成長,而非僅僅作為一件商品。然而,恰恰因為她在自我塑造上如此得心應手——她深知自己肉身存在所具有的力量——無論是她在世時的媒體,還是此后數十年間的輿論,都未能認真對待她的抱負。正如評論家達芙妮·默金(Daphne Merkin)1999年在本刊撰文所言:”人們耗費了大量心力,試圖說服外界相信,在那副性感的曲線之內,住著一個嚴肅的競爭者——而這一觀念,至今仍被以一種隱隱的鄙夷態度對待。”
默金還斷言,”顯而易見的是,夢露對自己與公眾之間默契的信任,遠勝于對自己與好萊塢之間默契的信任。”這一點,在夢露面對攝影師鏡頭時的從容自如,與她在電影片場工作時的掙扎適應之間的鮮明對比中,表現得最為淋漓盡致。她經常遲到,以忘詞和說錯臺詞著稱。重場戲開拍前,她往往緊張不安、坐立難定,有時甚至陷入一種凍結般的恐懼;然而,比利·懷爾德曾說,只要給予她足夠的信任與空間,夢露總會交出答卷:”只要她出現了,她就會兌現承諾。哪怕拍了八十條,我也接受,因為第八十一條會非常好。”而夢露自己,將她的遲到歸結為一種近乎執拗的完美主義;她不知道如何在未做好充分準備的情況下出現,而將自己調整到感覺萬事俱備的狀態,往往需要漫長的時間。”我想人們以為我遲到是某種傲慢,”她在最后一次訪談中告訴梅里曼,”而我認為這恰恰是傲慢的反面。我也覺得自己并不處于這種美式大趕場的狀態里,你知道,得走,得快走,卻沒有什么正當的理由。最重要的是,我希望當我抵達的時候,是有所準備的,能夠盡我所能地奉獻出一場好的表演,或者無論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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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多同時代人眼中,夢露是一團令人困惑的矛盾:一個從貧苦中崛起、卻高唱著鉆石之歌的女孩;一個愛讀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yevsky)的小貓式性感玩偶;一個身處好萊塢卻魂牽紐約的女人;一個對自己漂白后的人工形象反而處之泰然的女性。人們始終試圖看透她,翻掘她的身世背景,以期解釋她的魅力所在。1956年,一名記者花費數周時間試圖查證:夢露那些廣為人知的俏皮金句,究竟是否真出自她本人之手——比如被問及睡覺穿什么,她答道”香奈兒五號”;被問及裸拍時身上穿了什么,她答道”我開著收音機”。最終,這名記者得出結論:這些妙語確實出自夢露本人,此判斷也得到了福克斯一位匿名宣傳人員的印證,此人曾是夢露與制片廠之間的主要聯絡人之一。”給她一點時間想想,”這位宣傳人員說,”瑪麗蓮是你見過的最厲害的即興發揮高手。”
公眾對于認識”真實的瑪麗蓮·夢露”的執念,并未隨著她的英年早逝而消散——1962年8月4日,她離開人世,大多數專家認定死因為意外服用過量安眠藥。這位女演員的命運,被證明是記者、傳記作家、歷史學家、小說家、編劇、陰謀論者、網絡偵探與學院派學者們歷久彌新的迷戀之物;她所引發的推測、猜想與二手心理分析,恐怕比二十世紀任何其他名人都更為汗牛充棟。圍繞她故事的一種揮之不去的感覺是:已經說得太多了,所有的話都已說盡,再無新的角度可言。然而與此同時,也存在著另一種持久的感受:越是靠近夢露,就越是難以理解她。幾乎每一個試圖書寫夢露的人,都承認這一接近她作為書寫對象時所面臨的困境。(作家麗莎·科恩〔Lisa Cohen〕在1998年為《耶魯批評學刊》撰寫的一篇精彩的夢露論文中,將這種寫作者的焦慮描述為”一種對檔案庫的痛苦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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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ilyn Monroe, New York, 1954. |??Photograph by Elliott Erwitt
在數字時代,夢露的形象——早已是披薩店和街頭壁畫的常客——在網絡上呈指數級擴散;隨著人工智能威脅要將她的形象無限復制下去,將其推離原始素材越來越遠,她的遺產也愈發深陷于抽象之中。卡戴珊在那屆慈善晚宴上借穿的這件禮服——來自”信不信由你!”博物館(Ripley’s Believe It or Not!)的典藏,迄今仍是拍賣史上售價最高的名人禮服——感覺像是一次輕巧的引用,卻未必植根于對歷史語境的真正理解。卡戴珊聲稱穿上這件禮服,是為了向當年服裝學院展覽的主題致敬,那屆展覽聚焦于美國時尚史。”你能想到的最美國的東西是什么?”她對《Vogue》說,”那就是瑪麗蓮·夢露。”
然而這件禮服,一如夢露本人,所蘊含的遠不止一縷朦朧的豐腴美國風情。夢露穿上這件禮服時,正處于一段過渡時期。她與阿瑟·米勒(Arthur Miller)長達五年的婚姻已告破裂,她剛剛經歷了膽囊手術,需要漫長的休養。待她終于準備好重返工作,距離她上一次踏上電影片場已近一年。應制片廠之邀,她與編劇納納利·約翰遜(Nunnally Johnson)會面,后者說服她翻拍1940年的神經喜劇《我的愛妻》(My Favorite Wife),新片將命名為《愛是妥協》(Something’s Got to Give,1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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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在同一時期,1962年初,夢露在洛杉磯布倫特伍德(Brentwood)為自己購置了一座溫馨的三居室莊園式平房——那是她一生中第一所真正屬于自己的房子。為了填滿這所房子,她去墨西哥待了整整一周,在家具店和藝術品攤位之間穿行尋覓。據梅里曼記述,她為擁有這樣一處屬于自己的地方而欣喜若狂。”她沉浸在這份喜悅里,”他寫道。夢露告訴他,她打算將車庫改造成一處靜謐的庇護所,留給那些需要一個柔軟落腳處的人。她想創造”一個地方,讓我的朋友們——那些正處于某種困境中的朋友——也許他們會愿意住在這里,在這里不會被打擾,直到一切都好起來”。
然而她內心仍感躁動不安。因病缺席了《愛是妥協》開拍初期的數日拍攝之后,她又不顧制片廠的反對,從洛杉磯飛赴紐約,在麥迪遜廣場花園為肯尼迪總統獻唱。夢露在這部影片中的表現清爽利落、魅力四射,也極為有趣。然而福克斯高層據稱對她屢次缺席深感不滿,于六月將她逐出劇組。此后,部分歷史學家認定,這次解雇或許與制片廠所聲稱的夢露出勤問題關系并不那么直接;那個夏天,《埃及艷后》(Cleopatra)無休無止的拍攝正讓福克斯每日燒錢數以百萬計。正如電影學者米歇爾·沃格爾(Michelle Vogel)所推斷的,《愛是妥協》和瑪麗蓮·夢露,不過是制片廠焦慮高管們的替罪羔羊,這些高管感到兩部影片都已”失控”。
福克斯解雇夢露后不久,她接受了梅里曼的長篇訪談,部分原因正是為了奪回話語權,對自己的故事施加某種程度的掌控。”演員不是機器,無論他們多么想要把你說成是,”她告訴梅里曼,并補充道:”這本應是一門藝術,而不只是一家生產工廠。那種幫助我去表演的敏感,你看,同樣也使我產生反應。演員本應是一件敏感的樂器。艾薩克·斯特恩(Isaac Stern)會好好愛護他的小提琴。如果所有人都跳上他的小提琴,又會怎樣?”
某個夜晚,梅里曼離開夢露家之前,她告訴他,歸根到底,最重要的事情是傾聽自己內心的真實,盡管名聲的漩渦始終威脅著要取代它。”有了名氣,”她說,”你知道,你可以讀到關于你自己的文章,別人對你的種種看法,但重要的是你對自己的感受——為了生存,為了與每天涌現的一切共處于當下。”
|本文摘編自《瑪麗蓮·夢露100》(Marilyn Monroe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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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作家、記者與文化評論人,《紐約客》雜志特約撰稿人,長期報道關于好萊塢、戲劇、時尚、電視、文學、風格及其他文化議題;另著有敘事非虛構作品《喜鵲》(Magpie,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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