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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兒子結婚那天,我正在黃山光明頂上吃茶葉蛋。
手機是頭天晚上關的。關機之前我猶豫了兩秒,大拇指懸在電源鍵上頭,腦子里閃過老伴去世前說的那句話——“淑蘭,你這一輩子,什么時候替自己活過一天?”然后我把心一橫,按下去,屏幕黑了,世界清靜了。
那是六月初,天不冷不熱,我六十七歲生日剛過了一個禮拜。生日那天我誰也沒告訴,自己去菜市場買了半斤蝦、一把小青菜,煮了碗面,臥了個雞蛋,吃完洗了碗,坐在沙發上等電話。等了一晚上,手機亮都沒亮一下。
我兒子趙明遠,三十五歲,在杭州一家互聯網公司做中層,聽說年薪好幾十萬,忙得腳不沾地。上一次他主動給我打電話,是三個月前,問我要不要把他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過戶給他。我說你爸剛走不到一年,骨灰盒還擱在客廳柜子上,你就惦記上房子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哪個意思?我沒問。掛了電話,我把柜子上老伴的遺像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所以生日沒人記得,我也沒太往心里去。六十好幾的人了,對生日這種事早就看淡了。但第二天早上我下樓買菜,碰見隔壁樓的劉阿姨,她拉著我顯擺她兒子給她訂的壽桃,一臉褶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嘴上還說“哎呀孩子亂花錢”。我笑著夸了兩句,夸完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心里頭有個地方酸了一下,像被人拿檸檬汁擠了一道。
也不是酸兒子沒給我訂壽桃。就是忽然想起來,我上一次見趙明遠,是去年冬至。
到家以后我照常洗菜做飯拖地,該干嘛干嘛。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微信消息。我擦擦手拿起來看,是一個老姐妹發來的,她女兒跟趙明遠是高中同學。
消息就一句話:“淑蘭,你家明遠后天結婚,你怎么還在家啊?”
我以為她發錯了。
我把這句話翻來覆去看了五遍,從第一個“淑蘭”看到最后一個“啊”,每一個字我都認識,拼在一起我怎么就不認識了呢。我戴上老花鏡,點開她的頭像,打了四個字:“你沒搞錯?”
她秒回了三張截圖。
第一張是請柬,電子版的,大紅底色,一對新人的名字并排寫在正中間——“趙明遠 & 周雨彤”。新娘的名字我不認識,從來沒聽說過。第二張是婚禮場地信息,杭州西溪一家五星級酒店。第三張是婚宴菜單,一桌六千八起。
六千八。我兒子一桌酒席花了六千八,沒給他媽留一個位子。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冰涼。客廳的掛鐘咔噠咔噠地走,冰箱壓縮機嗡嗡地響,樓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鬧。世界運轉得跟平時一模一樣,但我耳朵里開始嗡嗡的,像是有一萬只蜜蜂同時扇動了翅膀。
我這輩子不是沒經歷過事。六十七年,什么苦都吃過,什么坎都跨過。三歲沒了娘,十八歲進紡織廠,二十歲嫁人,二十五歲生趙明遠,難產大出血差點死在產床上。后來紡織廠倒閉,我和老趙一起蹬三輪賣水果,風里來雨里去供兒子讀書。再后來老趙病倒,我伺候了他八年,端屎端尿擦身子,直到去年他肝癌走的那天,我握著他的手看著他咽下最后一口氣。
這些事情加起來,都沒有這一刻讓我覺得冷。
我攥著手機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亮變暗,從暗變黑。樓道里傳來鄰居炒菜的香味,我一點不餓。我心里翻來覆去只轉著一個問題——我到底做了什么,讓我兒子結婚都不愿意告訴我?
我想了半天,沒想出來。
哦,也不是完全沒想出來。我想起來,趙明遠確實跟我提過一次結婚的事,是去年冬天,老趙剛過頭七沒幾天。他打電話來,說他女朋友催他結婚,讓我把老趙那套房子的房產證和我的身份證寄過去,他要辦什么抵押貸款買婚房。
我當時說的是:“你爸尸骨未寒你就惦記房子,你還有沒有點良心?”
他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句讓我記到現在的話:“媽,你住著那套房子,我又不趕你走。我就是周轉一下,以后會還的。”
周轉一下。老趙辛苦一輩子留下的一套兩室一廳,在他嘴里跟菜市場借把蔥似的。我沒答應,他說我自私。后來就不怎么打電話來了。
再后來就到了現在。他明天結婚,請柬發了,酒店訂了,一桌酒席六千八,新娘姓周。這些信息我還是從一個外人那里知道的。
我不記得那天晚上我是怎么睡著的。大概是坐在沙發上耗到后半夜,歪著身子就迷糊過去了。被手機鬧鐘叫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六點十分。婚禮是中午十二點。
我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那個六十七歲的老太太——花白的頭發亂糟糟地支棱著,眼袋浮腫,法令紋像兩條深溝從鼻翼一直刻到嘴角。我忽然想不起來自己四十年前長什么樣了。那時候我也年輕過,也好看過,結婚的時候穿著一件紅毛衣就嫁了,沒有六千八一桌的酒席,沒有五星級酒店,連喜糖都是借的。那時候我覺得日子是甜的,因為身邊那個人是自己挑的,日子再苦也有個奔頭。
可現在呢?
樓下早點攤開始出攤了,油條下鍋的滋滋聲從窗戶縫里飄進來。我站在鏡子前頭,忽然做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離譜的決定。
我要出趟門。
不是去杭州,不是去婚禮現場,不是去興師問罪。我要去一個跟這些破事沒有任何關系的地方,吹吹風,喘口氣。
老趙在的時候,我們說過很多次要一起去爬黃山。他老家是安徽的,小時候在黃山腳下長大,一提起光明頂就眼睛發亮。可一輩子忙忙碌碌,不是掙錢就是看病,到頭來也沒去成。他走那天拉著我的手說:“淑蘭,等我不在了,你替我去看看。”
我說你別胡說,你好了咱們一起去。他說好,然后閉上了眼睛,再也沒睜開。
我翻出老趙留下的那個舊旅行包,塞了兩件換洗衣服、一雙布鞋、一包創可貼、一瓶降壓藥。把家里鑰匙交給對門鄰居王姐,說我要出門兩天,讓她幫忙給陽臺上的花澆澆水。
王姐接過鑰匙,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你要去哪?明天你不是要去你兒子婚禮嗎?”
“誰說我兒子明天結婚?”我看著她。
“小區里都傳遍了呀,人家說他婚禮在杭州辦,可排場了——”
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大概是有點嚇人,因為王姐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了,嘴張了一半就合不上了。
“王姐,”我說,“我沒被通知,所以我就不去了。花勞煩你照看。”
說完我轉身進了電梯,手指摳進旅行包的帶子里,指節發白。
去黃山的火車是綠皮的,慢車,五個小時。我沒買高鐵票,不是圖便宜,是覺得綠皮車慢悠悠的節奏對得起這把老骨頭。車廂里人不算多,我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城市一點一點退成郊區,退成田野,退成連綿起伏的山巒。
綠皮火車晃晃悠悠地往前開,哐當哐當的聲響像一首老掉牙的催眠曲。我從包里掏出老趙的遺像,一個小小的相框,是去年他走的時候擺在靈堂上的那張。照片里他戴著鴨舌帽,咧著嘴笑,門牙缺了一顆,看起來不像個肝癌病人,倒像個剛釣上大魚的老頑童。
“老趙,”我對著照片小聲說,“你兒子明天結婚。沒通知我。”
車窗外的風吹進來,照片上的老趙還是那樣笑著,不回答。
“你說他像誰?”我繼續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像你?你年輕的時候雖然窮,可是你對我好,對我爸媽也好。你從來沒忘了任何事情。他像誰呢?”
老趙還是不說話。
我把相框仔細包好放回包里,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火車經過一片油菜花田,窗外涌進來一陣帶著泥土腥氣的風,我閉著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起來了,趙明遠小時候不是這樣的。
七歲那年他發高燒,半夜三更下著暴雨,鎮上衛生院關了門,我背著他跑了三里路去敲醫生的門。他在我背上燒得迷迷糊糊,小臉貼著我的后頸燙得嚇人,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媽媽不要丟下我。我說媽不會丟下你,媽一輩子都不丟下你。
后來他上了重點初中、重點高中、重點大學,一路考到了杭州。村里人都說趙家祖墳冒青煙了,說我有福氣,養了個這么有出息的兒子。我也覺得有福氣,那時候是真的覺得。每次他從學校打電話回來說拿了獎學金,我能高興好幾天,逢人就夸。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是從他大學交了第一個城里女朋友開始?還是從他畢業進了大公司開始?又或者是從他認識的新朋友都開著好車住著大房子開始?我已經記不清了。我只記得他的電話越來越少,話越來越短,偶爾回來過年也是抱著手機坐立不安,家里的飯沒吃兩口就說要回杭州。
老趙病了以后,他那副不耐煩的樣子就更明顯了。有一年老趙做化療,我想讓他回來看看,打電話打到他公司,他助理接的,說趙總在開會。我說我是他媽,他爸在醫院做化療,讓他方便了回個電話。那個電話我等了三天。
三天以后他打回來,第一句話是:“媽,我工作真的很忙,你能不能別動不動就打我公司電話?”
我當時握著手機站在醫院走廊里,老趙剛吐完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我張了張嘴,一滴眼淚掉在手機屏幕上,我把電話掛了。
這些事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跟誰說呢?說出去別人也只會嘆一口氣,說現在的年輕人都這樣,沒辦法。是啊,沒辦法。世上好像所有混蛋的邏輯都用“沒辦法”三個字來搪塞,可憑什么反過來要求被傷害的人用這三個字來消化?
火車廣播響了:“前方到站,黃山站。”
我睜開眼,把眼淚憋了回去。
黃山是真高。
我坐索道到半山腰,剩下的路靠兩條腿。導游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舉著小旗子跑前跑后,看我一個人爬山,時不時回頭關照我:“阿姨您慢點,不著急。”
我說我不急,你就按你的節奏走。
山路陡的地方要拉著鐵鏈往上爬,石階被游人的鞋底磨得發亮,每走一步都得穩住。我這個年紀爬山確實費勁,走了不到半小時就開始喘,腿肚子打顫,心臟咚咚咚地撞著肋骨。但我不停,一步一步往上挪,汗珠子從額頭滾下來,把衣服領子浸得透濕。
身邊不斷有年輕人超過我,有的還回頭看我一眼,眼神里帶著好奇,大概是納悶一個老太太怎么一個人來爬黃山。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從背包里掏出一瓶沒開的礦泉水遞給我:“奶奶,您喝口水吧,前面還有好遠呢。”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他笑了笑,三步并作兩步跑遠了,背影矯健得像一頭小鹿。
我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是冰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我打了個激靈。我看著那個小伙子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忽然想,我兒子年輕時候大概也是這樣跑遠了的吧。
不是爬到更高處,是跑進了另一個世界。
一個不會帶上他媽的世界。
光明頂海拔一千八百六十米。我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太陽正毒,山頂上倒是涼風習習。觀景臺上站滿了拍照的游客,我找了個角落的石頭坐下來,把老趙的相框掏出來擱在膝蓋上。
“老趙,我替你到了。”
山風呼呼地灌過來,吹得我頭發全散了。我把相框舉高了一點,讓老趙也能“看看”遠處的云海和群峰。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照片里的老趙好像笑得比剛才更開心了些。
“你看,這就是你念叨了一輩子的光明頂。”我說,“也沒什么嘛,就是一堆石頭一堆人。不過云是真好看。”
旁邊一個舉著自拍桿的姑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膝蓋上的相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自拍桿收了,悄悄往旁邊挪了兩步,騰出更多的空間給我。
我從包里摸出早上煮的茶葉蛋,剝了殼,一口一口地吃。蛋黃有點噎,我灌了兩口水順下去。山風把雞蛋殼的碎屑吹起來,飄了幾片落到崖壁下面的松樹上。
這輩子,直到六十七歲才做了第一件只為自己做的事——在兒子結婚的當天,爬上黃山光明頂,吃了一個茶葉蛋。
我掏出手機,開機。
屏幕亮起來的那一刻,手機像發了瘋一樣震個不停。叮叮叮叮叮,短信提醒、微信消息、未接來電提醒,一口氣涌進來,震得我手都麻了。
我瞄了一眼屏幕,瞳孔猛地一縮。
未接來電——五十九個。
我用袖子擦了擦老花鏡的鏡片,重新戴上,仔細看了一遍。
沒錯,五十九個未接來電。其中有一個是趙明遠。
另外五十八個,有他公司的、他助理的、他那個新娘的,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號碼。
微信更精彩。
趙明遠的消息發了二十幾條,從“媽你在哪”到“媽你接電話”再到“媽你是不是故意的”,語氣從焦急變成質問變成憤怒,最后一條是語音,我點開來聽,他的聲音又急又啞,像是嗓子被砂紙打磨過一遍:“媽,你怎么能關機呢?婚禮上沒有長輩致辭,周雨彤她爸媽當場就翻臉了,說我們趙家不尊重他們家,說這婚不結了——媽你到底在哪?你趕緊給我回電話!”
我聽完這條語音,把手機擱在膝蓋上,跟老趙對視了一眼,仰頭把最后一口礦泉水灌進嘴里,把空瓶子往包里一塞,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五十九個未接。
有意思。當初老趙做化療、我打他公司電話等了三天才等來一句“別打公司電話”的時候,可沒有一個未接來電打回來。
后面還有消息。
趙明遠的助理給我發了一長串文字,措辭客客氣氣的,但每一行字都透著一股“你趕緊回來救火”的急切:“阿姨您好,趙總現在聯系不上您非常著急,婚禮現場女方家屬情緒比較激動,需要一個長輩出面協調,請您看到消息后第一時間回復,萬分感謝。”
趙明遠的岳母——也就是那個周雨彤的媽——不知道從哪里弄到了我的手機號,先是打了三個電話我沒接,然后發了一條語音消息。我遲疑了一下,點開,一個尖利的女聲從手機里炸出來:“親家母,你這是什么態度?我們把女兒嫁到你們趙家,婚禮當天你人都不出現,這是看不起誰呢?我女兒是下嫁你們趙家了嗎?”
我面無表情地把這條語音也關掉了。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請柬沒發給我,位子沒給我留,現在倒怪我沒出現。
我開始翻看朋友圈。趙明遠發了婚禮現場的照片,我一張一張翻過去——酒店大堂確實氣派,花墻、香檳塔、水晶吊燈,賓客坐了好幾十桌。有一張照片是新郎新娘敬茶的環節,按照習俗,新人要跪拜雙方父母敬茶。照片里,周雨彤跪在她父母面前端茶,兩位老人端坐著滿面笑容。而趙明遠那邊跪的是——一把空椅子。
那把空椅子上放了一張照片。是老趙的遺像。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突然明白他為什么發了瘋一樣找我——他不是要我這個媽媽,他是要一個活人來填補那把椅子。老趙的照片不夠分量,女方的父母在現場接受新人跪拜,趙家這邊卻只有一張黑白照片和一個空座位。他沒有他媽在場,這個場面做不圓,面子掛不住,所以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打到五十九個。
我把手機關了。
沒有馬上關機。我先給自己的律師華姐打了個電話——認識三十年了,我跟老趙結婚的時候就她做的我半吊子伴娘。她接通電話聽了五秒鐘就聽明白了,劈頭問:“你沒事吧?你現在人在哪?”
“黃山。”我說。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笑了起來,笑聲明亮又爽朗,震得我耳膜嗡嗡響:“行,你行,你比你那個兒子有出息。你說吧,需要我干什么?”
我站在一千八百多米的光明頂上,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彎腰把老趙的相框從石頭上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落在上面的松針:“華姐,幫我查一下那套老房子,如果趙明遠要用它做什么抵押貸款或者過戶之類的手續,沒有我本人到場簽字認不認識。”
華姐的話擲地有聲:“當然不能,那房子是你和趙哥夫妻共同財產,趙哥走了以后就是你和明遠的共同繼承財產。沒有你簽字畫押,他一個指頭都動不了。”
“那就好。”我重新背起旅行包,瞇著眼睛望了一眼遠處的云海,“還有,幫我擬一份遺囑。我要把我名下所有的財產——房子、存款、理財,全部捐給社區老年食堂。一毛錢都不留給趙明遠。”
華姐連一秒鐘都沒有停頓:“擬好了我發你確認。”
掛了電話,我站在光明頂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風。
然后,我對著層巒疊嶂的群山,把憋了大半輩子的濁氣緩緩吐盡。那口氣太長太重,仿佛把老伴走后獨自咽下的所有委屈都帶了出去。
天色向晚,我在山頂的賓館住了一晚。淡季人少,一個房間才八十塊錢,推開窗就能看見云海翻涌,老松樹的影子被落日拉得老長鋪在石階上。我坐在窗前給老趙的相框倒了杯熱茶,自己也端著一杯慢慢喝。窗外山風嗚咽,松濤陣陣,像老趙年輕時吹的口哨。
第二天早上五點我起來看了日出。當第一縷陽光從云海里跳出來的時候,金色的光芒涌進山谷,整個世界被照得透亮。我把老趙的相框舉到朝陽底下,輕聲說了句:“老趙,看到了,太陽出來了。”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老趙真的聽見了。
黃山下來以后,我沒有馬上回家。我在黃山腳下的宏村住了三天,住在一個七十歲老太太開的民宿里,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樹,黃澄澄的果子壓彎了枝頭。老太太姓吳,比我大三歲,老伴走了十幾年了,靠這個民宿養活自己,精神頭比我還好。每天早起她在院子里打太極,動作舒展溫潤,我就搬個竹椅子坐在枇杷樹下看。她打完拳沖我招手:“妹子你也來,別干坐著。”
我擺擺手,她又催,催到第三天我不好意思了,站起來跟著比劃。動作笨拙到連自己都想笑,但打完以后渾身發熱,胸口那塊堵了大半年的地方好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推了一下,松動了一絲。
吳姐說:“人啊,到咱們這個年紀,得先把自己活舒坦了。你舒坦了,身邊的人跟著你也就舒坦了。你把自己活擰巴了,全世界都跟著你遭殃。”
這句話我反復品了很久,像黃山毛尖泡到第三泡才有回甘。
第四天,我在車站準備坐返程火車的時候,又把手機開了。
這次更夸張——七十二個未接。
趙明遠找到了華姐,華姐告訴他我已經知道了婚禮的事,還告訴了他我在黃山。他在電話里發了一通火,說我不給他面子,說周家那邊因為這件事鬧得雞飛狗跳,說新娘的媽媽放話說要退婚。
我在候車室的塑料椅子上坐下來,一條一條地翻消息。翻到后面,看到趙明遠發了一段很長的話,不是語音,是文字。這倒是稀罕。
“媽,我知道你生氣。我不通知你是我做得不對。但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么不通知你?你總覺得我做什么都不對,我從上大學選專業開始你就反對,我留在杭州你說我不顧家,我談女朋友你說我要先攢錢買房子,我要換車你說我浪費。我做什么你都要挑毛病。周雨彤她家條件比我們家好很多,她爸是開律師事務所的,媽是醫生。我要是讓你來婚禮,你肯定會說些不合時宜的話,穿得也不得體,到時候讓人家笑話。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怕你被笑話。你懂不懂?”
我讀完了。
一個字一個字讀完了,然后把這段話截屏保存。
“怕我被笑話。”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抬起頭看著候車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眨了眨眼,沒有掉眼淚。這些年眼淚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種說不清是悲哀還是釋然的東西,像是冬天烤完火的最后一點余燼,不燙手,只是灰。
他怕他媽在他的高端婚禮上給他丟人。
他怕我穿得不得體,怕我說不合時宜的話,怕我讓他被岳父岳母笑話。
可我這一輩子,什么不得體的事做過?什么不合時宜的話說過?那年他考上大學,全村擺酒席,我穿的是洗干凈了的的確良襯衫,踩著一雙斷了底重新粘過的涼鞋,站在那些穿皮鞋的家長中間。他有沒有覺得丟人?那時候他怎么不說怕被笑話?
哦,因為那時候他還需要我交學費。現在不需要了,我就成了累贅。
我坐上了返程的火車,一路無話。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多。王姐聽見動靜過來敲門,手里端著一碗還冒熱氣的餛飩,說是晚上剛包的,估摸著我該回來了。
“怎么樣,黃山好不好玩?”她把餛飩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對面。
“好。”我咬了一口餛飩,燙得直哈氣,“光明頂上吃了茶葉蛋。”
王姐笑了,笑著笑著就不笑了,看著我,猶豫了一下說:“那個……明遠他打電話打到我家來了,說聯系不上你,問你什么時候回來。我沒告訴他。”
“嗯。”
“他還說……讓你回來以后趕緊給他回電話,說那邊的事還沒完,他岳母鬧得很厲害。”
“嗯。”
“淑蘭,”王姐身子往前傾了傾,一只手按在桌上,聲音放輕了,“你打算怎么辦?”
我把最后一個餛飩咽下去,放下筷子,看著王姐那張布滿關切的臉,輕輕說了一句:“我沒打算。”
王姐愣了一下:“沒打算?”
“嗯。”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湯,“他三十五了,結了婚就是大人了。大人的事,大人自己處理。我一個快七十歲的老太太,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管了。”
王姐張了張嘴,大概想說點什么,但看我的表情,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手背,起身走了。
門關上以后,屋子里又恢復了安靜。老趙的遺像還擱在客廳柜子上,電視開著沒聲音,畫面一閃一閃地映在茶幾上。我走過去把老趙的相框拿起來,從旅行包里掏出他的遺像,兩個相框并排擺在一起。
一個是年輕的老趙,戴著鴨舌帽,笑得缺了一顆門牙。一個是走了的老趙,穿著我給他在醫院里擦洗過的那件深藍中山裝,表情沉靜。
“老趙,”我說,“我回來了。”
屋里很安靜。
“你兒子怕我給他丟人。”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里響著,像是在跟什么人對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養了他三十五年,到頭來他怕我給他丟人。”
柜子上的老趙沉默地看著我。
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慢慢起身去洗臉刷牙,換上睡衣,在臥室床上躺下。枕頭習慣性地只占一半,另一半空著,留給那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
手機屏幕又亮了,是趙明遠的助理。我用枕頭把手機蓋住,翻身朝老趙躺著的那一邊。
黑暗中,窗外有風吹過小區里那棵老槐樹,樹葉沙沙作響,像誰在嘆氣,又像誰在低語。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社區老年食堂。
這個食堂是去年開的,專門給社區里六十歲以上的獨居老人提供午飯和晚飯,一頓三塊錢,有葷有素有湯。老趙走后的頭幾個月,我幾乎天天都在這兒吃。不是圖便宜,而是一個人在家做飯實在提不起勁。你洗菜、切菜、炒菜,忙活半天做出來一個菜一個飯,吃到嘴里什么味都沒有,還得洗碗,還得收拾灶臺,來來回回全是無用功。食堂好歹有伴,幾個年紀相仿的老人坐在一起吃飯,說說菜咸了淡了,罵罵兒女不孝順,一餐飯的時間也就熬過去了。
食堂的負責人姓孫,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圓臉短發,干練又和氣,大家都叫她孫主任。我找到她辦公室的時候,她正在跟供應商核對下周的菜價,看見我進來,放下筆站起來招呼:“趙阿姨,好久沒來吃飯了,最近身體怎么樣?”
“挺好的。”我在她對面坐下,開門見山,“孫主任,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您說。”
“我想給食堂捐一筆錢。”
孫主任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我一眼,大概沒有想到一個天天來吃三塊錢午飯的老太太會說出這種話:“趙阿姨,這個……您說的一筆錢是?”
我從包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這張卡里除了老趙留下的積蓄,還有我這輩子攢下的所有養老錢,和那套老房子的評估報告。我前一天已經跟華姐咨詢清楚了,把房子賣掉以后房款怎么處理,以及遺囑公證的具體流程。
“現金不算多,主要是那套老房子。以后等我走了,房子賣掉,錢全部捐給老年食堂。”
孫主任徹底愣住了。她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辦公室里的電話響了好幾聲她都沒反應過來接。
“趙阿姨,”她終于開了口,聲音都變了,“您這個……您兒子知道嗎?”
“不用他知道。”我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菜價,“這錢是我自己的,房子也是我自己的。我有律師,手續會辦得合法合規。我只提兩個要求——第一,以后食堂里但凡有吃不起飯的老人,別收錢。第二,食堂里給我留一個固定的位子,靠窗的,我就這一個要求。”
孫主任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我面前,彎下腰握住我的手,聲音發顫:“趙阿姨,您想好了嗎?這可不是小數目。”
“想好了。”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我這輩子沒做過什么大事,這大概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了。”
孫主任使勁握著我的手,半天沒松開,最后重重點了點頭。
從老年食堂出來,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食堂門口,仰頭看了一眼頭頂的香樟樹,樹冠遮天蔽日的,縫隙里漏下來的光斑灑了一地,像滿地的碎金子。
我掏出手機,發現又有三個未接來電。依然是趙明遠的。
這次我給他回撥了。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趙明遠的聲音急吼吼地傳過來:“媽!你到底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周雨彤她媽現在鬧著要退婚,非要我們家拿出誠意,說連個長輩都不出席就是不尊重他們家,你知道事情鬧得多大嗎?你什么時候來杭州?我派車去接你,你過來當面跟人家父母道個歉,解釋一下,這事就過去了——”
“明遠。”我打斷他。
“什么?”
“你結婚那天,我在黃山光明頂上吃了個茶葉蛋。”
電話那頭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一個人說了一長串話之后大腦突然接不上線的空白。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粗重急促,像一頭被堵在角落里的困獸。
“你……你去黃山了?”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我結婚,你不來,你去黃山爬光明頂吃茶葉蛋?!”
“你沒通知我。”
“我沒通知你?我沒通知你你就不能主動問一句嗎?那是我結婚!你是我媽!”
“你結婚給一桌六千八,沒給你媽留一個位子。”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你沒有通知我,所以我就替自己安排了一趟旅行。黃山不錯,光明頂的風景很好,我替你爸看了,替他吃了茶葉蛋,挺好的。”
趙明遠的聲音開始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媽!你知道周雨彤她家是什么家世嗎?你知道我在公司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嗎?這個婚禮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是趙家的體面、是我在公司和社會上的臉面!你一個當媽的,兒子結婚你不來,你讓所有人怎么看我?以后我在杭州怎么抬得起頭來?”
我輕輕笑了一聲。
這笑聲大概是刺痛了他,因為他的聲音突然卡殼了。他可能從來沒聽過他媽用這種語氣笑——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哭天搶地的指控,只有淡淡的、幾乎稱得上溫和的笑意。
“明遠,”我慢慢地說,“你三十五了。”
“那又怎么樣?”
“三十五歲的人,應該自己撐起自己的體面。你的婚禮是你的臉面,是你的社會關系,是你的圈子。不是我的。你從頭到尾沒有請我,現在卻要我去替你收拾爛攤子——這不公平。”
“不公平?”他的聲音陡然尖起來,“你跟我講公平?我爸病的時候你在老家照顧他,我有沒有每個月給你們打錢?你的生活費是不是我出的?你住的房子是不是我——”
“是你爸留給我的。”我平靜地糾正他,“那套房子是我跟你爸一磚一瓦攢出來的,你爸蹬三輪我賣水果,兩個人加起來一個月掙三千,一塊錢掰成兩半花。你上大學的學費是你爸借的,他后來還了好幾年才還完。你說你給我打錢,你爸病了八年,我伺候了八年,你回來過幾次?你爸在醫院被子上吐得昏天黑地的時候,你在杭州加班開會。現在你說你養了我?”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得比我預想的要久。
久到我以為他掛電話了。
然后我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爭辯,不是咆哮,是一個成年男人悶悶的、壓抑的呼吸聲,夾雜在車流的嘈雜背景里。他大概正坐在車里,或者站在某個角落,對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么。
“媽,”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底氣,“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后你的事你自己管好。我不去杭州,不道歉,也不見你岳父岳母。你岳母要退婚還是怎樣,那都是你的事。跟一個結婚都不通知自己媽媽的人不是我,是你。”
我說完這段話,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仰頭看著老年食堂門口那棵香樟樹縫隙里的碎光,聲音頓了頓:“還有一件事——老房子的房產證和我的身份證,我不會給你的。那套房子,以后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媽——”
“我掛了。”
我把電話掛了。
手指按在紅色按鈕上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會發抖,會心慌,會后悔。但什么都沒有。只是覺得手指頭有點涼,跟按的不是手機屏幕而是一片薄薄的冰層似的。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沿著小區的人行道慢悠悠地往回走。路邊的月季開得正好,紅的粉的擠擠挨挨,一個老太太牽著條泰迪犬從我身邊路過,笑著跟我點了點頭,我也沖她點了點頭。
回到單元樓下,我看見一輛杭州牌照的黑色轎車停在門口。車牌號我認得,是趙明遠的車。
他來了。
車門開著,駕駛座上沒有人。我抬頭看向樓上,我家的窗戶開著,紗窗在風里輕輕飄動。
他有我家鑰匙。
我站在單元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樓梯。走得很穩,一步一階,扶著扶手。六十七歲的老太太上樓本來就不快,今天尤其從容。
門是虛掩的,我推開,看見趙明遠坐在客廳沙發上,西裝革履,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兩只手撐著膝蓋,臉埋在手掌里。他面前的茶幾上擺著老趙的遺像,他大概是進門以后才正眼看過那張照片。
聽見開門聲,他猛地抬起頭。我看見了三十五歲的兒子——瘦了,眼圈發黑,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全是血絲,像是好幾天沒睡過整覺。
“媽。”他站起來,聲音啞得厲害。
我沒理他,換了拖鞋,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兩口,然后才走出來,在老趙的遺像旁邊坐下。
“說吧,大老遠從杭州跑回來,什么事?”
“媽,”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東西釘在了原地,“周雨彤她爸媽說……說如果我不能給我媽請到現場給他們當面賠禮道歉,這個婚就真的不結了。他們家要退婚,要收回之前給的所有彩禮和婚房首付。媽,我不能沒有這套房子,公司今年在裁員,我壓力特別大,如果房子再沒了——”
“哦,”我放下水杯,抬頭看著他,“所以你是來求我幫忙的。”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否認。
“明遠,”我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姿態很放松,“你知道去年冬天,你爸剛過頭七還沒幾天,你打電話來問我要房產證的時候,我在想什么嗎?”
他愣住了。
“我在想,我的兒子是不是覺得他爸死了,他媽就成了一個多余的人。”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你爸頭七剛過,骨灰盒還擱在這個柜子上,你就惦記上房子了。我是你親媽,可你連你爸的頭七都等不及。從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琢磨——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不會等不及我的頭七?”
趙明遠的臉在日光燈下白得發青。他張了張嘴,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我看見他的手在發抖,從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媽,”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裹著粗糲的砂紙,“你這話……你這話太誅心了。”
“誅心?”我看著他,笑了一下,“你結婚不通知我,叫不叫誅心?你怕我給你丟人,叫不叫誅心?你爸化療我打你電話等了三天,你回來說別打公司電話,叫不叫誅心?”
他不說話了。
客廳里只有老趙的遺像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趙明遠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喝完了杯子里的水,久到窗外的光線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他一直站在茶幾前面,既沒有坐也不敢走,像一個被罰站的小學生,低著頭,肩膀一點一點往下塌。
最后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媽,這些年我在杭州,你知道我過的什么日子嗎?”
我沒接話,等他自己說。
“周雨彤她們家看不起我,從一開始就看不起。她媽第一次見面就問我爸媽做什么的,我說我爸蹬三輪賣水果,我媽在家。她媽當時那個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后來談婚論嫁,她爸直接說,你們家門不當戶不對,要不是雨彤堅持,我們不會同意。婚禮的事都是他們家定的,六千八的桌是他們的標準,五星級酒店也是他們的標準。不通知你……媽,不是我不想通知你。”
他嗓子哽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是我怕。我怕你出現在那種場合,她媽會當著所有人的面給你難堪,會嫌你穿得不好看,嫌你是小地方來的農村婦女,嫌你說話帶口音。我怕我護不住你。”
屋子里的空氣仿佛凝住了。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三十五歲、年薪幾十萬、在杭州有房有車的兒子,他的眼眶紅了,臉上的肌肉在輕微地抽搐,像一只被困在自己織的網里拼命掙扎卻越纏越緊的飛蛾。
我慢慢站了起來。
六十七歲的老太太個子不高,站起來也只到他下巴的位置。我抬頭看著他的臉,這張臉上還能隱約找到當年那個發高燒趴在我背上喊媽媽的七歲小男孩的影子。可是太淡了,淡得幾乎找不著了。
“明遠,”我說,聲音不高不低,穩穩當當,“你說了這么多,我聽見的只有一個意思——你怕,所以你選擇委屈我。你怕岳母看不起你,你就先看不起你媽。你怕別人笑話你,你就先把我從你的生活里拿掉。你覺得這樣就能讓你在那個圈子里站得穩、抬得起頭。”
他的眼淚滾下來了,無聲地淌過青色的胡茬,砸在茶幾上。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連自己的母親都不敢承認,你在別人眼里就真的站得穩了嗎?”
這句話像悶雷一樣砸在他頭頂,他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退了一步,跌坐在沙發上。
我沒有再說下去。他需要時間消化這記悶棍,而我需要時間去做更重要的事。
第三天,我約了華姐和孫主任,三個人坐在我家茶幾前,把捐贈協議和遺囑公證的最后幾頁簽完了。我簽得很慢,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生怕哪一筆輕了,顯得我心思不堅定似的。
孫主任接過協議的時候,聲音有些發顫:“趙阿姨,我代表社區所有老人謝謝你。”
“別謝,”我笑著擺了擺手,“給自己積點德。”
遺囑公證的視頻在華姐手機上存了一份,她說這是鐵證如山,誰也別想翻。辦完這些事,我如釋重負地靠在沙發上,華姐泡了壺鐵觀音,窗外的云朵軟綿綿地浮在藍天上。一切都安頓好了,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種奇異的踏實——往后余生每一個日子都屬于我自己,再沒有其他人能從我這里拿走什么。
趙明遠走的那天沒有當面跟我道別,只是在茶幾上留了一張字條。
字條上就一句話:“媽,對不起。我把你的位子空出來了,你能不能來?”
字條底下壓著一張火車票——杭州到黃山的返程票。還有一張請柬,不是電子版的,是紙質的,手寫的。上面寫著:“敬邀母親趙淑蘭女士出席不孝子趙明遠與周雨彤的補辦婚宴。時間:下周六。地點:黃山光明頂山莊。桌數:一桌。菜金:無價。”
我的眼眶一下熱了。
但我沒有馬上打電話給他。
我把請柬和火車票收好,去陽臺上給花澆了水,又把老趙的遺像擦了擦。然后在傍晚的時候,給趙明遠發了一條微信。
“茶葉蛋帶了嗎?”
過了好一會兒,他回:“帶了六個。爸兩個,你兩個,周雨彤兩個。”
我又問:“不怕我給你丟人?”
他的回復幾乎是秒到,只有十個字:“你不是丟人的人。是我丟了你。”
我把手機放下來,看向窗外。樓下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響。
然后慢悠悠地起身,開始收拾行李。這一次往包里塞的不只是茶葉蛋和降壓藥,還有一盒社區老年食堂剛出爐的桂花糕,給那小子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
黃山我還是要去第二次的。上一次是一個人替老趙看云海,這一次,是去赴一場遲到的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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