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博館刊｜中國國家博物館藏濮森摹《蘇軾像》考釋

基本情況簡介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有一幅濮森摹《蘇軾像》軸（圖一），為紙本水墨，縱137厘米，橫68.7厘米。該畫曾于20世紀80年代經中國古代書畫鑒定組審鑒定為真跡，并著錄于《中國古代書畫圖目1》中，編號為京2-704。據館內檔案所記，畫作于1954年購自悅雅堂。悅雅堂是國家特別許可銷售清乾隆六十年以上文物的商店，位于宣武區琉璃廠東街，主要經營歷代陶瓷、舊字、書、畫、銅器、玉器、琺瑯、古硯等。中國國家博物館于20世紀50-60年代從該店征購了一批明、清及民國年間的文物，數量高達四百余件，文物類型囊括文獻、瓷器、書畫、碑帖拓片等，其中書畫有四十余件，該幅濮森摹《蘇軾像》便是其一。

圖一（清）濮森摹《蘇軾像》，紙本水墨，縱137厘米，橫68.7厘米，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畫面正中為蘇軾（1037-1101）墨筆白描全身像，他頭戴東坡帽，內著斜領上衣、下裳，外穿長褙子，雙手籠于袖中，面向左前方站立。蘇軾面目刻畫精細入微，雙目有神平視著左前方，眼尾向后挑起；眉間有褶、面頰微凹，似有淡淡憂思盤桓在腦中；嘴唇輕啟、蓄有胡須，整體形象端嚴而肅穆，令人望而生敬。面容十分寫實，連右眼下與右頰的痣都清晰可見。位于畫面右上方是畫家自題：

蘇文忠公像，同治元年元旦敬摹蘇齋石像拓本，應仲復太史之屬，皖江濮森謹識于海王村之栩齋。

后鈐蓋“又栩”（朱文方印）、“濮森之印”（白文方印）各一。據印史所載，濮森（1827-？），錢塘（今浙江杭州）人，活動于咸豐、同治年間。他工于治印，宗浙派，并取法陳鴻壽、趙之琛，勁秀有致，不輕為人作。同治十三年（1874年）曾將自刻印輯成《又栩印草》四冊。從此圖來看，濮森在治印外，對摹畫人物也頗為精通。依據題跋可知，該畫創作于同治元年即1862年，地點位于北京琉璃廠海王村的栩齋。故宮博物院藏有濮森道光三十年（1850年）為軍機重臣陳孚恩（1802-1866）所制“孚恩子鶴”印，邊款刻“濮森住于栩齋，時在庚戌六月上浣”，可知該作摹畫于濮森的居所之中。

該段題識中還提及兩個重要信息，其一是畫作來源為摹自“蘇齋石像拓本”，具體有待進一步考證；其二是創作緣由是應仲復太史的囑托。由此引出該畫作的核心人物，仲復太史沈秉成（1823-1895）。從余樾（1821-1907）所撰《安徽巡撫沈公墓志銘》可知沈氏詳細生平，該碑銘原石下落不明，銘文則收錄于《續碑傳集》，從墓志銘可知沈秉成字仲復，號耦園主人，今浙江湖州人，其家族為當地望族。他少時勤學有天資，于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中舉人，咸豐六年（1856年）中進士。同治元年（1862年）在京為官，從侍講轉侍讀，后任國史館協修、文淵閣校理等職。直到同治三年（1864年）因為實錄修纂過半，出京為官。曾在云南、江蘇、蘇松、河南、四川等地任職。同治十三年（1874年）后由于疾病寓居蘇州，自建“耦園”。直到光緒十年（1884年），才在召請下再次返回京城，升任內閣學士、廣西巡撫等，可謂是才名遠揚、官運亨通且政績斐然。

不僅如此，沈秉成還工于詩文書法、鑒識收藏，寓居吳中時被稱為“吳中七老”，足可見其名望顯達。南京博物院藏有一幅清人胡淦（生卒年不詳）的《吳中七老圖》（圖二），依據畫后鈍舫即彭慰高（1811-1887）的題識可知畫面中右一倚靠著書堆、跂足坐于古木床上的就是沈秉成，其余六人分別為勒方锜（1816-1880）、李鴻裔（1830-1885）、潘曾瑋（1818-1886）、吳云（1811-1883）、顧文彬（1811-1889）、鈍舫，均為當時名流。畫中人物面部、手部以淡赭石色暈染，以表現人體肌膚的顏色及質感，十分寫實。值得一提的是，該畫長期留存于畫中潘曾瑋的后人手中，后由潘達于捐贈、1959年入藏南京博物院。除此幅外，胡淦還與任舜琴（生卒年不詳）合繪有《吳郡真率圖》，現藏于蘇州市檔案館，同樣繪有這上述七人。值得一提的是，沈秉成晚年所寓居的耦園，現位于蘇州市倉街小新橋巷，在1997年便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

圖二（清）胡淦《吳中七老圖》，紙本設色，縱37.7厘米，橫136.5厘米，南京博物院藏

摹本來源考證

眾所周知，翁方綱（1733-1818）由于晚年得獲蘇軾《天際烏云帖》，所以號蘇齋。而本幅作者濮森自題“敬摹蘇齋石像拓本”，可見摹本來源于翁方綱。從畫面正下沈秉成抄錄的翁方綱及其弟子李彥章（1794-1836）題識，得以進一步明確：

岷山峨峨，江水所出，鐘為異人，生此王國，秉帝杼機，黼黻萬物，其文如粟帛之有用，其言猶河漢之無極。若夫紫薇玉堂，瓊崖赤壁，閱富貴于春夢，等榮名于戲劇。忠君之志，雖困愈堅；浩然之氣，之死不屈。至其臨絕答維琳之語，此尤數子之莫及也。啟宗講主，慕蘇文忠公之為人，得真像以事俾九皋妙聲，制贊于上。辛酉二月方綱臨。

南海朱完者所畫“小金山像”正與王梅溪注本內所摹“趙松雪畫像”可以相證。十二月十九日寶蘇室書。

此本刻石于陽羨蜀山書院，今以石本與王注本，又尤茂先刻松雪本，南海小金山本四本合證，皆與多髯本異。壬戌二月記。

按《陵川集》云：“坡公真像面有黑痣”，此為當日真本無疑，方綱識。

憐余老病艱扶拜，累爾開筵筍脯加。欲借元詩添白集，故教松翠接鄰家。顴髯笑示金針度，笠屐來憑玉畫義。試卜蘇門風格近，瓦盆消息逗梅花。蘭卿借蘇像并“偃松屏贊卷”作坡公生日，嘉慶丙子十二月十九日八十四叟方綱。

此蘇文忠公宋本真像，為先師翁覃溪先生舊藏，公詩有云：“我齋奉公像，百摹不一真。”是像乃以四本合對得真，與世傳豐頤多髯者異，又云：“衲有聲衲偈，傳自吳閶闉。”據此，并知此本在吳中也。嘉慶丙子十二月十九日，彥章在京始作蘇公生日，借觀蘇齋畫像數本，吾師獨贈以是像及《蘇齋圖》《端明游跡圖》，蓋命以此為歲歲生日之供，至今十九年矣。道光癸巳十二月彥章在蘇州祀公，適訪得定慧寺歸去來詞碑，乃于寺后創建公祠，修復嘯軒舊跡，明年甲午三月祠成，謹摹是像于碑，而以吾師舊詩附焉，公嘗言來往三吳久矣，固宜有緣于此邦。而向來私淑之心，尤足志蘇齋一番香火也，候官李彥章謹識。

同治元年孟陬歸安沈秉成謹錄。

上述對蘇軾的贊頌，以及對蘇軾畫像的歷史淵源、真偽鑒定、收藏意義、作用流傳的文字最終被沈秉成于同治元年（1862年）完整抄錄，并記錄了翁方綱和弟子李彥章多次舉辦的紀念蘇軾生日的壽蘇會往事。所謂壽蘇會，是在農歷十二月十九日蘇軾生日這天懸掛其畫像，進行祭祀并輔以詩文創作的文人集會，是清代乃至民國時期都十分常見的文人雅集活動。

上述翁方綱題詩及題記共有五段，時間為嘉慶六年（1801年）至嘉慶二十一年（1816年）。此五段題跋均可見于翁方綱《宋文忠公宋本真像》題跋，再次說明了此幅畫像摹本來源與翁方綱的密切關系。偶有個別字不同，應該是因字形相近而抄錄有誤。而上述翁氏題詩中提及的蘭卿正是其后題識的弟子李彥章。

李彥章，字蘭卿，今福建侯官人。他是嘉慶十六年（1811年）進士，道光二年（1822年）閏三月曾先后任內閣中書、山東鹽運使等官。從李彥章題詩可知，他于嘉慶丙子（1816年）十二月在京開始為蘇軾慶壽，或許是自身未曾收藏蘇軾畫像，于是從老師翁方綱處獲贈了一幅蘇軾像，用于其后十九年的生日之供，直接點明了畫像的作用。后李氏又于道光甲午年（1834年）將其摹于蘇州定慧寺后蘇公祠的石碑上。該碑現位于蘇州羅漢院雙塔及正殿遺址碑廊，名稱與翁氏題跋一致，名《蘇文忠公宋本真像碑》（圖三），高1.05米，寬0.6米。對比該石碑像，濮森《蘇軾像》不僅與之完全一樣，連翁方綱、李彥章的題詩也相同，這說明李彥章將翁方綱贈的《蘇軾像》摹刻上石后應該得到了時人的爭相傳拓，其拓本又成為濮森摹畫《蘇軾像》的直接來源。

圖三《宋文忠公宋本真像碑》（局部），全碑縱105厘米，橫60厘米，唐寧攝，蘇州羅漢院雙塔及正殿遺址藏

據統計，翁方綱一生留有七段對蘇軾相關畫像的題跋，從國內各大博物館公布數據圖像可知存世蘇軾畫像中曾經翁氏收藏或題記的有六幅，由此可進一步追索石碑所摹刻畫像的最終來源。其一為明人朱之蕃（1575-1624）所作《東坡笠屐圖》，共有兩本，分別收藏于廣東省博物館和故宮博物院（圖四），畫上題識顯示曾先后經翁方綱收藏。畫中蘇軾均頭戴斗笠、足踏木屐、雙手挽著垂落衣擺，一副雨中行進的模樣，面部多髯無黑痣，明顯與濮森所繪相異。

圖四（明）朱之蕃《東坡笠屐圖》，紙本設色，縱90厘米，橫29.9厘米，故宮博物院藏

其二為中國國家博物館藏朱鶴年（1760-1844）所繪《蘇軾像》（圖五），此幅畫像少為人知，畫軸上有題簽：

坡公像，定軒藏，覃溪題。光緒庚戌春三月。后學□□□□（此處四字殘缺）藏。

圖五（清）朱鶴年《蘇軾像》，紙本墨筆，縱135厘米，橫50.3厘米，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可知該畫原為曹錫齡所有，曹錫齡（1725-1806），字受之，號定軒，汾陽人。乾隆乙未（1775年）進士，曾任編修、云南學政、監察御史等官。畫上部還有翁方綱隸書題記：

此摹龍眠手跡，寫坡翁之真合諸陵川詩注，傳笠屐之神，蓋予年來始得考信焉，而于定軒齋幾證此宿因也。嘉慶甲子孟夏四日，方綱贊。

后鈐蓋翁氏“有鄰硯齋”（朱文方印）。畫面左下還有李鑾宣題記：

此長州孝廉陸恭家藏宋人跡，樂余韓翁勒石，與世傳公像迥異，嘉慶癸亥公生日，法時帆攜羅兩峰所摹本至何氏方雪齋焚香展拜，定軒給諫屬朱野云仿為此圖，時余將之永嘉，遂呵凍記之，石農李鑾宣。

后鈐“鑾宣”（朱文長方印）、“砥石山房”（白文方印），畫中左下、右下分別有畫家朱鶴年的“鶴年”（朱文方印）、“野云”（白文方印）與翁方綱“蘇齋墨緣”（朱文方印）。李鑾宣（1758-1817），號石農，山西靜樂人，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進士，嘉慶三年（1798年），擢升為浙江溫處兵備道，在任六年。從李氏題記可知此畫為1803年蘇軾生日時，法式善（1752-1813）攜帶著羅聘（1733-1799）所摹本至何道生（1766-1806）方雪齋中焚香展拜，同觀的曹錫齡囑請朱鶴年仿作成此圖。而翁方綱所題為嘉慶甲子，即嘉慶九年（1804年）得觀此圖并留下題詩。尤為值得注意的是，此處同樣提及了畫像的實際作用，是要在慶賀蘇軾生日時展開祭拜。該幅畫像中蘇軾手捧書卷，不僅與常見蘇軾圖式不同，亦與濮森所繪相異。

另外三幅均收藏于上海博物館，分別為翁方綱所藏的蘇軾《天際烏云帖》、翁方綱《摹蘇東坡小像圖》與翁方綱《蘇東坡像》。《天際烏云帖》冊首有朱鶴年應翁方綱之邀摹北宋李公麟所作的《蘇東坡像》（圖六），冊中蘇軾頭戴東坡帽、上衣下裳，足穿云頭履，左手持杖、倚坐于一處石臺之上，面部多髯有黑痣，無論是人物姿態還是衣著均與濮森所繪相異。《摹蘇東坡小像》（圖七）上有翁氏題詩三則，并有嘉慶九年（1804年）董洵（1740-1809）、法式善、朱鶴年、陳嵩慶（生卒年不詳，活動于嘉慶道光年間）、伊秉綬（1753-1815）觀于蘇齋的題記以及光緒三十年（1904年）陳寶琛（1848-1935）的觀題。畫中蘇軾頭戴東坡帽、頰上有黑痣，蓄有長須，人物衣著與姿勢雖與濮森摹《蘇軾像》相近，但面頰黑痣位置稍異，且所著鞋履相異，為淺色云頭履。

圖六《天際烏云帖》冊首之《蘇軾像》，紙本墨筆，尺寸不詳，上海博物館藏

圖七（清）翁方綱《摹蘇東坡小像》，紙本墨筆，縱84.6厘米，橫25厘米，上海博物館藏

最后一幅為《蘇東坡像》（圖八），該幅畫與濮森所繪蘇軾幾乎完全相同，尤其是畫中面頰黑痣的位置分布于右頰和右眼下眼瞼的細節以及所著黑履均一致，唯一相異之處在于人物嘴唇緊閉，而濮森所繪蘇軾嘴唇微張。相較于《宋文忠公宋本真像碑》中蘇軾同樣嘴唇緊閉，可知應是濮森摹畫時的筆誤。此外，該幅畫像上有一段翁方綱題詩，位于畫像正上方，內容與沈秉成抄錄“岷山峨峨……辛酉二月方綱臨”完全一致。畫上還有邊款三則，按時間先后分別為右上《坡公真像吳門陸謹庭寄贈》詩，題于嘉慶辛酉二月，即1801年，此詩首句為“我齋奉公像，百摹不一真”，在沈秉成抄錄李彥章題記中同樣出現。此外，題于1802年的左下邊款“按陵川集云……壬戌二月記”，同樣與沈秉成抄錄三段題記相同，而順序稍異。左上邊款題款時間最晚：

嘉慶九年甲子十二月十九日重摹于嵩陽帖，并宋本施顧注內，是日拜像賦詩，題記于此軸之側，其詩錄于重摹幅右矣，方綱識。

圖八（清）翁方綱《蘇東坡像》，紙本墨筆，縱133.5厘米，橫39.6厘米，上海博物館藏

后鈐“覃溪”（朱文方印）、“有鄰硯齋”（朱文方印）。嘉慶九年即1804年，依據前述沈秉成抄錄李彥章題詩可知，李氏于嘉慶丙子即1816年獲贈翁氏《蘇軾像》，可知此時該幅《蘇軾像》仍為翁氏所有。

從前文已知，濮森所摹《蘇軾像》直接來源是李彥章于1834年摹刻上石的《宋文忠公宋本真像碑》拓本。而上海博物館所藏與濮森所摹幾乎完全一致的蘇軾畫像、可以印證的題詩內容，可進一步推知其最終來源是翁方綱于1816年贈與李彥章的《宋文忠公宋本真像》，現收藏于上海博物館，名為《蘇東坡像》。

時人題詩釋讀

畫中圍繞蘇軾畫像，還遍布七段題詩、一段題記，大量的題詩不僅留存了時人墨寶，也為探討畫像創作背景及意義提供文本依據。現按逆時針次序依次釋讀如下：

第一則為薛春黎（1813-1862）題詩。薛春黎字淮生，一字稚農，今安徽全椒人，他是咸豐癸丑年（1853年）進士。題詩如下：

瓣香共藝祝眉山，仿佛蘇齋又此間，朔雪已知鴻去遠，南云仍盼鶴飛還，

海天萬里游蹤遍，風月千秋此老閑，我亦醉翁亭畔路，碑林誰與護苔斑。

坡公生日分韻得山字作錄奉。仲復仁兄年大人正，淮生弟薛春黎。

第二則為林壽圖（1809-1885）題詩，后鈐“穎叔”（朱文方印）。林壽圖初名英奇，字恭三，又字穎叔，今福建福州人。他是道光乙巳年（1845年）進士，閑暇多與孫衣言、邵懿辰、張壽圖、金鏞、王拯等人以學問相切磋。題詩如下：

吳閶舊游憶難了，烏啼不到蘇臺曉。何年江上臥看山，孤帆南去如飛鳥（蘇句）。

嘯軒當日拜遺像，卻想李侯風骨矯。摹出覃溪七字詩，真覺須眉迥塵表。

京華再結香火緣，一卷猶留鴻雪爪。座中如見玉局仙，門前豈識車塵擾。

景祐去今七百年，耿耿精誠契綿藐。不因磨蝎坐命官，那得文章運神巧。

固知造化非忌才，要使磨涅見晶皎。黃樓赤壁渺天涯，獨鶴南飛明月悄。

即今聲訥偈無聞，誰理荒祠出枯蓼。江山興廢已傷神，狂歌吊古知多少。

顧齋吾黨亦詩豪，手薦寒泉共歲杪。卻笑先生飲興疏，還據糟床夸軟飽。

云卿拓本更好事，莫使神光失分秒。畫師倘是老可徒，更教把燭揮風篠，大雪不聞折竹聲，飛星忽落窗燈小。

坡公生日分韻得小字詩未脫稿，適仲復仁兄重摹此圖，補呈吟正，愚弟林壽圖未是草。

第三則為黃云鵠（1819-1898）題詩，后有一朱文方印，模糊不辨，應為黃氏藏印。黃云鵠字翔云、祥人，號蕓谷，今湖北蘄春人。他是咸豐三年（1853年）進士。此則題詩落款時間為“壬戌季春”，即1862年：

十年不踏黃州月，鶴影江聲清夢歇。老髯遺像化煙云，赤壁雪堂橫斷碣。

劫火飛揚禍鬼神，豈獨生年（值）困磨蝎。游蹤所到神氣存，海外中原吳楚越。

年來京國賦招魂，近窗邀呼薦肴核。聚散傳抄那足憑，舊雨回（首）頭半存沒。

孤貧無計返蘄山，強向人前稱戀闕。沈侯好古仿蘇齋，得本描摹到豪發。

勿論面痣髭髯髯，古秀在神清在骨。從此年年集詠樓，拜舞助君清興發。

窮愁詩思苦淹遲，酒數甘從金谷罰。

辛酉季冬十九日，同人祀坡公分韻得月字，久未脫草，適仲復兄摹此像成，即用前韻率書其上，壬戌季春黃云鵠。

第四則為董文煥（一名“渙”，1833-1877）題詩，后鈐“研樵文稿”（朱文方印）。董文煥，字堯章，號研樵，今山西洪洞縣人，他是咸豐六年（1856年）進士。題詩如下：

舫齋六月清陰密，古貌追隨拜六一。浮頰曾憶坡公言，插花壽舞爭芬苾。

爾時恨不從兩公，眼見圖畫心若失。當年師弟去堂堂，又繼蘇齋醉此日。

王君好古舫齋亞，酷愛公文飽篇帙。官閑得酒能相覓，更酌寒泉薦蕭瑟。

昔公生不怨人厄，豈果身無致主術。一生磨蝎終同韓，半世抱石寧負畢。

迄今歲歲聯冠裳，笠屐千秋映大筆。憑君秉燭，巡梅喚起謫仙魂，一尊酹公，助我詩腸芒角出。

辛酉十二月十九為公作生日得出字作錄，應仲復仁兄同年之正。研樵弟董文煥呈草。

第五則為王軒（1822-1887）題詩，后鈐“顧齋初稿”（白文方印）。王軒字霞舉，號顧齋，晚號壺翁，今山西臨汾洪洞縣人，他于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中舉人，進京交游。翰林院董文煥兄弟三人拜他為師，同治元年（1862年）中進士，同治八年離京。題詩如下：

惠州之飯容飽吃，嶺南荔枝日三百。獨怪是中宜飲酻，三蕉長負糟床滴。

涉世為口公云爾，適意安知天地窄。斜川壽公不及此，未免姑息非愛德。

病禍出入嗟已細，時命窮通漫惡劇。況公時世正清晏，苦為正直傷掊擊。

致君堯舜寧無時，動主文采差有益。月明百步一黃樓，鶴去千年兩赤壁。

聲名在口神在天，此事寧關磨羯厄。即今好事蘇齋后，歲歲冠裳重此夕。

更?真一酌北斗，配以水仙飯三白。嗟余口不能自糊，飽誦遺文多感激。

分無撤苣主恩深。亦欲上書臣事策。行愁坐嘆噤莫吐，臥聽宮漏潸殷席。

窮冬歲月陰陽催，遲暮開河雪霜迫。四海寧堪悲子由，生年回首成追惜。

空庭月落窗風哀，不語臨岐心歷歷。強將馀事拚傲公，髡醉猶能盡一石。

辛酉臘十九為公作生日分石字作，仲復四兄敬摹此像屬錄之。顧齋弟王軒呈草。

第六則為許宗衡（1811-1869）題詩，后鈐“宗衡”（朱文方印）。許宗衡字海秋，今江蘇南京人，寓居揚州。他是咸豐壬子年（1852）的進士，他心性簡傲，與黃云鵠數人相交，因官久居于京師。題詩如下：

往歲祀坡公，葉侯主盟約。荔枝三百顆，珠光照杯杓（集潤臣齋中事），

同人斗篇翰，而我獨無作。當時座上客，存亡半參錯（仲穆、汀鷺）。

非特葉侯死，凄愴舊懷恧。年來益疏散，漸滅唱酬樂。

京師故交盡，有酒閉門酌。朔風被枯樹，生意頓蕭索。

芳宴多前悲，良會亦堅卻，景祐至今日（坡公生于景祐三年丙子），遙遙況非昨。

無從見坡公，眼底但沖漠。空念楊公詞，回首傷流落（坡公將去杭，楊元素來守席上有詞，中有天涯回首傷流落之句）。

辛酉季冬十九日同人祀坡公于顧齋，余未至，分韻得落字，補作錄，奉仲復仁兄正之，海秋弟許宗衡具稿。

第七則為王拯（1815-1876）題句，后鈐“定甫”（朱文方印）。王拯，原名錫振，字少鶴，一字定甫，今柳州市人，原籍山陰。道光二十一（1841年）年進士。題詩如下：

咸豐辛酉，仲復仁兄招集同人作坡仙生日，席間分韻，仆得高字，時方飲杯直，從公少略未及以屬。仲復兄屬友摹蘇齋像，同人之作皆書其上，而拙詩獨無以塞白。如何如何。

同治三年夏六月馬平王拯謹識。

第八則為沈秉成自題詩，后鈐蓋“成”（朱文方印）。題詩如下：

少時載酒西湖里，憶公熙寧蒞杭始。雪染紅頰六月光，曾壽醉翁插花起。

至今翰墨留湖山，七百年來公不死。江鄉烽火悲久宦，問道頹祠長荊杞。

寧知朝轡聯京華，復共良游繼樽罍。顧齋好事蘇齋后，手薦寒泉配冰蕊。

陽羨流傳摹像奇，面痣顴髯得真似。朱霞天半紛葳蕤，白鶴云中緲邐迤。

斯文大筆彌宇宙，遺愛千秋況桑梓。記從猨叟醉今朝，拜石青門雪穿屐（咸豐乙卯秉成在秦與何子貞前輩為坡公壽醉后踏雪訪碑，忽忽八年矣）。

酒醒夢斷八箑爐，更逐詞壇執鞭弭。無勞辨才祝周甲，殷詡沈逵同丙子。

知公應夜念孤山梅，歸傍逋仙夢煙水。

咸豐辛卯十二月洪洞王顧齋庫部，招同許海秋起居、薛淮生侍御兩前輩，王定甫學士、黃翔云庫部、林穎叔給諫、董云舫比部、硯秋檢討兩同年，為坡公作生日。拜侯官李氏石刻蘇齋拓本真像，以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分韻賦詩，今春孟陬倩濮又栩處士摹像敬錄舊題。并丏同人題詩其上，而以拙作水字韻殿之，亦姑志一時雅集，遙結古歡云爾，海秋前輩是日緣事未與落字韻其補作也。

同治元年壬戌二月沈秉成題并識。

沈氏的長題記錄了自己以“水”字韻所作詩文，并回憶了咸豐乙卯即1855年，曾與前輩何紹基（1799-1873）為蘇軾作壽后踏雪訪碑的往事。以及咸豐辛卯，即1861年在王軒的招集下，與許宗衡、薛春黎、王拯、黃云鵠、林壽圖、董文煥以及其兄董麟一起為蘇軾慶壽作詩的場景。而濮森《蘇軾像》也成為了1861年底的這次集會的圖像遺證。可以互證的是，這次慶賀蘇軾生日的活動及題詩還被董文煥記錄在其《硯樵山房詩稿》中：

十二月十九日，坡公生日，顧齋招集薛淮生（春黎）侍御、同年定甫丈、穎叔、海老、翔云、仲復并余兄弟同拜公蘇齋遺像拓本，以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分韻得出字。

董氏詩稿中還錄有自己、沈秉成、許海秋、薛淮生、黃翔云五人的題詩，大體一樣而偶有字、句不同。“拜蘇齋遺像拓本”，一方面說明李彥章摹刻上石的《蘇軾像》確實廣為傳拓，另一方面再次明確了畫像在詩會上的作用。而林壽圖、王拯、王軒三人題詩未被董氏詩稿記載，亦可推知三人詩作應當晚于詩文集會的1861年。

上述三人中，僅有王拯自認為“拙詩”而始終未題詩于上。依據《王拯詩詞集》的記載，他曾三次參與東坡生日宴會并賦詩，分別為《十二月十九日寓齋退直，同海門、潤臣作東坡生日，陶鳧溪（梁）、張詩舲（祥河）兩侍郎丈與孫孝廉（福清）、琴西、萍矼、穎叔會者九人，分得“新”字》、《東坡生日集穎叔齋拜赤壁像，用定慧院月夜詩韻》、《坡仙生日邀同人集舫齋》三首。首先，從詩名與參與人員可排除前兩首；其次，第三首創作時間為戊午己未，即咸豐八年、九年（1859年、1860年）后作，與此次紀念蘇軾的詩文集會最為接近，其詩文如下：

急景寒天欲歲除，為先生壽亦相娛。心香瓣祝如公在，腰笛風流定我須。魔蝎當時關世運，騎麟何處覓神居。惠州禪室曾相訪，丈室天花笑未除。

無論是詩題中的“舫齋”、詩文中“心香瓣祝”“惠州”，均在其他同人的詩中有相似之語，而王拯未將此詩題于畫上的最終原因，或許正是未能以所分“高”字為韻完成詩作。

余論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的濮森摹《蘇軾像》，是濮森應沈秉成之囑所繪，完成于同治元年（1862年）元旦。畫作緣起于咸豐十一年十二月十九日（1862年1月18日），王軒招集同人薛春黎、林壽圖、黃云鵠、董文煥兄弟、王軒、許宗衡、王拯、沈秉成在北京的顧齋之中舉辦的慶賀蘇軾生日的詩文集會，而供奉、祭拜蘇軾畫像又是其中的重要環節，由此可知此幅畫像的作用。經考證可知該畫摹本來源于翁方綱贈與李彥章的《蘇軾像》摹刻上石后的拓本圖像，原石現存于蘇州羅漢院雙塔及正殿遺址碑廊。通過對翁方綱收藏或題記的現存六本《蘇軾像》的圖像與題詩比對，可進一步推論出摹刻上碑的原畫即為現藏上海博物館翁方綱《蘇軾像》。

此次參會眾人雖籍貫不盡相同，但大都是進士出身并有在京為官的經歷，在一定層面上代表了當時的知識精英對蘇軾的崇敬。僅就文中所記，有李鑾宣于嘉慶八年（1803年）因蘇軾生日得觀的朱鶴年《蘇軾像》；李彥章于嘉慶二十一年（1816年）開始舉行并延續十九年的慶賀蘇軾生日的詩文集會；沈秉成于咸豐五年（1855年）與前輩何紹基為蘇軾作壽并踏雪訪碑；還有許宗衡詩中提到的葉潤臣，即葉名澧（1811-1859）往年舉辦過祭祀蘇軾詩會。此外，畫中所提及的何紹基、王軒、董文煥、薛春黎、林壽圖、黃云鵠、許宗衡、王拯、沈秉成等人所遺詩集中慶賀蘇軾生日分韻而作的詩詞比比皆是，可知壽蘇會已然成為清代文人間一個十分常見且重要的文化活動。濮森所摹《蘇軾像》不僅直接紀念了1861年的壽蘇詩會，更成為這一重要文化活動的罕見圖像遺證。

附記：本文為“中國文物保護基金會古書畫保護專項基金資助”研究成果。本人在釋讀畫上題詩時，得到姜鵬、康家軒兩位師友的幫助，特此感謝！

（本文首刊于《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26年第4期，作者萬伊[中國國家博物館]，澎湃新聞經授權發布，原文注釋從略。）

來源：萬伊（中國國家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