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楔子
寒冬葬禮，無人肯要的七歲孤女
臘月十八，天陰沉得像要塌下來。
北風(fēng)卷著紙錢在院子里打轉(zhuǎn)，靈堂前的白布被吹得獵獵作響。七歲的林念跪在冷硬的磚地上，小小的身子裹在寬大的孝衣里，像一片隨時會被吹走的落葉。
母親的黑白照片掛在靈堂正中，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輕，笑得溫柔。可林念知道，媽媽再也不會對她笑了。
三天前，媽媽閉了眼。肝癌晚期，熬了半年，終于熬干了最后一點(diǎn)生氣。
靈堂里很冷清。除了幾個遠(yuǎn)房親戚，就是街坊鄰居。他們聚在角落里，嗑著瓜子，低聲議論。
“才三十二，可惜了。”
“聽說治病花了十幾萬，家里都掏空了。”
“留下這么個小拖油瓶，以后可怎么辦？”
“老林呢？怎么不見人影？”
“呵，早找好下家了，聽說今天就要把新人帶回來。”
議論聲不大，但字字清晰地鉆進(jìn)林念耳朵里。她低著頭，往火盆里添紙錢，火苗映著她通紅的眼眶，眼淚早就哭干了，只剩下刺骨的冷。
媽媽說過，念念不哭，媽媽會變成星星看著你。
可今天星星沒有出來，天是灰的，風(fēng)是冷的，整個世界都是冰的。
葬禮結(jié)束得很快。陰陽先生念完經(jīng)，親戚們象征性地鞠了躬，就開始收拾東西準(zhǔn)備離開。
“念念，你爸呢？”大伯走過來，皺著眉問。
林念搖頭，聲音小得像蚊子：“不知道。”
“這孩子……”大伯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對其他人說，“老林電話打不通，這孩子怎么辦？總得有人管吧？”
“我家里三個孩子，養(yǎng)不起。”二伯立刻擺手。
“我兒媳婦快生了，沒精力。”姑姑接話。
“我們家條件也不好，多一張嘴……”嬸嬸面露難色。
“要不送回她外婆家？”有人提議。
“外婆早沒了，就一個舅舅，還是個混混，自己都養(yǎng)不活。”
議論聲越來越大，每個人都找著借口，眼神躲閃，像在躲避什么臟東西。
林念跪在地上，聽著那些話，指甲陷進(jìn)掌心。她不笨，聽得懂。他們不要她，嫌她是拖油瓶，是喪門星。
寒風(fēng)從門口灌進(jìn)來，吹得她渾身發(fā)抖。孝衣很薄，擋不住臘月的冷。她縮了縮身子，把自己抱得更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汽車?yán)嚷暋?/p>
一輛半新的面包車停在門口，車門打開，林父從副駕駛下來，身后跟著個燙著卷發(fā)、穿著紅棉襖的女人。
女人一下車就捂鼻子：“什么味兒啊，晦氣死了。”
林父臉色尷尬，拉著她往里走，看到靈堂里的林念，腳步頓了一下。
“老林，你可算回來了！”大伯迎上去，“念念怎么辦？你得有個安排。”
林父看了一眼女兒，眼神躲閃，清了清嗓子：“那個……我跟小芳今天領(lǐng)證了，以后就是一家人。念念她……小芳不太方便帶，你們看看誰家能……”
“什么？！”大伯瞪大眼睛，“你把你閨女扔給我們？”
“不是扔，是暫時照顧一下。”林父聲音越來越小，“等我安頓好了，再接她……”
“放屁！”二伯怒了，“林建國，你還是人嗎？你媳婦尸骨未寒，你就娶新人，連親閨女都不要了？”
卷發(fā)女人立刻不樂意了：“你怎么說話呢？我們剛結(jié)婚，自己日子都過不好，哪有精力帶孩子？再說了，她一個丫頭片子，早晚是別人家的人，你們老林家不養(yǎng)誰養(yǎng)？”
這話一出，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小芳說得對。”林父像是找到了底氣，“念念是老林家的種，就該老林家養(yǎng)。大哥，你是長子，你……”
“我養(yǎng)不起！”大伯立刻打斷。
“二哥，你家……”
“我家也沒地方！”
“小妹……”
“哥，你別為難我，我婆家那邊……”
推諉，甩鍋，像踢皮球一樣，把七歲的林念踢來踢去。
每個人都在說自己的難處，每個人都在找借口。沒有人看她一眼，沒有人問她冷不冷，餓不餓，怕不怕。
林念跪在地上，聽著那些聲音，覺得世界在一點(diǎn)點(diǎn)崩塌。
原來，媽媽走了，她就真的沒有家了。
原來，沒有人要她。
寒風(fēng)更猛了，卷著雪花灌進(jìn)靈堂。林念抬起頭，看著父親，那個曾經(jīng)會把她扛在肩上的男人，此刻低著頭，不敢看她。
“爸……”她小聲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林父身體一顫，沒抬頭。
“爸，我冷……”她又喊了一聲，眼淚終于掉下來。
林父握了握拳，最終，別過臉去。
卷發(fā)女人拉了他一把：“走吧，這兒晦氣，回家再說。”
林父猶豫了一下，轉(zhuǎn)身，跟著女人往外走。
“爸！”林念爬起來，想追上去，被大伯拉住。
“念念，你別……”大伯嘆口氣，“你先在這兒等著，我們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誰家肯收留她這個喪門星？
林念掙開大伯的手，慢慢退到墻角。孝衣太大了，拖在地上，沾滿了灰。她抱著膝蓋蹲下來，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tuán)。
冷，好冷。
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
院子里的人都散了，靈堂里的東西也被搬空了。只剩下一地紙錢，和墻上媽媽的照片。
天黑了，雪下大了。
林念蹲在墻角，看著雪花一片片落下來，落在她頭上，肩上，手上。
手凍僵了，腳也麻了。可她不敢動，怕一動，最后一點(diǎn)熱氣也沒了。
遠(yuǎn)處傳來鞭炮聲，誰家在辦喜事吧。真熱鬧。
可她這里，只有冷，和死一樣的靜。
她想起媽媽臨終前說的話：“念念，要好好的，好好的……”
怎么好好的？
沒有人要她了，她要怎么好好的？
眼淚又掉下來，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可眼淚也是冰的，暖不了身子，也暖不了心。
她閉上眼，想，就這樣吧。
就這樣凍死在這里，也好。
反正，沒有人要她了。
反正，這個世界，不要她了。
雪越下越大，風(fēng)越刮越猛。
小小的身子，在墻角縮成一團(tuán)，越來越小，越來越冷。
就在意識快要模糊的時候，遠(yuǎn)處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還有罵罵咧咧的聲音，在風(fēng)雪里，格外清晰。
第一章 混世魔王，踏雪而來的救贖
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罵罵咧咧的聲音。
“他媽的，讓開！”
“江哥，慢點(diǎn)……”
“慢個屁！我姐沒了，我外甥女被人扔了，你讓我慢？！”
聲音很兇，帶著沒散干凈的戾氣。林念蜷縮在墻角，迷迷糊糊地想，是誰？
靈堂門口的光被擋住，一群人涌了進(jìn)來。
為首的年輕男人穿著件黑色皮夾克，頭發(fā)很短，脖子上有道疤，臉上帶著沒散盡的怒氣。他身后跟著幾個差不多打扮的年輕人，都染著頭發(fā)，叼著煙，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院子里還沒散盡的親戚們嚇了一跳，紛紛后退。
“江馳？你怎么來了？”大伯認(rèn)出來人，語氣有些發(fā)怵。
江馳，林念的親舅舅，媽媽唯一的弟弟。街上有名的混子，打架斗毆，喝酒賭錢，名聲差到極點(diǎn)。林家人都看不起他，說他是不學(xué)無術(shù)的敗家子，丟了林家的臉。
江馳沒理大伯，目光在空蕩蕩的靈堂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墻角那一小團(tuán)影子上。
小小的身子，裹在寬大的孝衣里，蹲在墻角，抖得像風(fēng)里的葉子。
他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過氣。
那是他姐的女兒，他唯一的外甥女。他姐活著的時候，最疼這個丫頭，說念念是她的命。
現(xiàn)在他姐沒了，她的命，被人扔在墻角等死。
“念念。”江馳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墻角的小身子顫了一下，沒抬頭。
江馳大步走過去，蹲下身。他個子高，蹲下來也比林念高出一大截。可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嚇到她。
“念念，抬頭，看看舅。”他說，聲音努力放柔，可常年抽煙喝酒，嗓子早就啞了，再怎么溫柔也帶著粗糲。
林念慢慢抬起頭。
小臉凍得發(fā)紫，眼淚在臉上結(jié)了冰，眼睛腫得像核桃。她看著他，眼神空洞，沒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絕望。
江馳的拳頭狠狠攥緊，骨節(jié)泛白。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臉，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他的手很臟，沾著灰，還有剛才打架留下的血漬。他怕弄臟她。
“念念，冷嗎？”他問，聲音更啞了。
林念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很小很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就這一個動作，讓江馳眼眶瞬間紅了。
他猛地脫下自己的皮夾克，那件他攢了三個月錢買的、最體面的衣服，裹住林念冰冷的身子。皮夾克很大，把她整個人包在里面，還拖到地上。
“江馳，你干什么？”大伯看不下去了，“你把孩子帶走算怎么回事？你自己都養(yǎng)不活，還想養(yǎng)孩子？”
“就是，一個混混，能給孩子什么好日子？”二伯附和。
“別把孩子帶壞了，趕緊放下！”
親戚們七嘴八舌，語氣里的嫌棄毫不掩飾。
江馳慢慢站起來，轉(zhuǎn)過身，看著這群所謂的“親人”。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可眼神冷得像冰，掃過每一個人，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我姐死了，尸骨未寒。”他開口，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你們這群當(dāng)親戚的，把她閨女扔在墻角等死。現(xiàn)在我要帶走，你們有意見？”
“我們不是扔，是在商量……”大伯試圖解釋。
“商量？”江馳笑了，笑容很冷，“商量了一下午，商量到孩子快凍死？林建國呢？他親閨女，他不管？”
沒人說話。
“行，他不管，我管。”江馳彎腰，把林念連人帶衣服抱起來。
林念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江馳抱著她，感覺不到什么重量，只感覺到她在發(fā)抖，細(xì)微的，控制不住的顫抖。
“別怕。”他在她耳邊說，聲音很低，“舅帶你回家。”
然后，他抱著林念，轉(zhuǎn)身往外走。
“江馳！你不能帶走她！”大伯?dāng)r住他，“我們是她親人，我們有權(quán)利……”
“權(quán)利？”江馳停下腳步，看著他，眼神狠戾，“林老大，我姐病的時候，你們誰出過一分錢？誰去看過一眼？現(xiàn)在人沒了，你們在這兒裝什么親人？”
“我……”
“讓開。”江馳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大伯被他的眼神嚇到，下意識讓開。
江馳抱著林念，大步走出靈堂。
院子里的人自動讓出一條路，沒人敢攔。
雪還在下，落在江馳肩上，落在林念裹著的皮夾克上。他走得很穩(wěn)，盡量不讓風(fēng)雪吹到她。
走到門口，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靈堂里母親的遺像。
“姐，你放心。”他低聲說，“念念有我，不會讓人欺負(fù)。”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風(fēng)雪里。
身后，親戚們的議論聲炸開了鍋。
“完了完了，孩子讓他帶走，肯定毀了。”
“一個混混，能教出什么好孩子？”
“可憐啊，剛沒了媽，又落到這種人手里。”
江馳全當(dāng)沒聽見。
他抱著林念，走進(jìn)巷子深處。他的兄弟們跟在身后，沒人說話，氣氛壓抑。
“江哥，真養(yǎng)啊？”一個黃毛忍不住問，“你自己都……”
“養(yǎng)。”江馳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我姐的孩子，我養(yǎng)。”
黃毛不說話了。
巷子很窄，路燈昏暗，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林念縮在皮夾克里，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看著舅舅的下巴，那里有道疤，很深，看起來很兇。
可他的懷里，很暖。
皮夾克上有煙味，有汗味，不好聞。可那是活人的味道，是熱的，是真的。
“舅。”她小聲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江馳低頭看她：“嗯？”
“你真的……要我嗎？”她問，眼睛睜得很大，里面全是小心翼翼的不確定。
江馳腳步頓了一下，然后，更緊地抱住她。
“要。”他說，聲音很沉，很穩(wěn)，“念念，以后舅要你。誰不要你，舅要你。”
林念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臉埋進(jìn)他懷里。
溫?zé)岬囊后w，浸濕了他胸前的衣服。
江馳感覺到胸口那片濕潤，心臟像是被燙了一下，生疼。
他抬起頭，看著漫天大雪，深吸一口氣，又緩緩?fù)鲁觥?/p>
白色的霧氣在冷空氣里散開，模糊了他的視線。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街頭的混子江馳。
他是舅舅，是念念的舅舅。
他得給她一個家。
哪怕這個家，現(xiàn)在只有一間漏雨的出租屋，和一個一無所有的混混。
但他會拼盡全力，護(hù)她長大。
風(fēng)雪里，高大的男人抱著小小的女孩，一步步往前走。
走向那個簡陋的，但從此會有溫度的家。
走向一段，誰也無法預(yù)料的未來。
但至少這一刻，他們彼此擁有。
就夠了。
第二章 漏雨的小屋，是全世界最暖的家
巷子很深，越往里走越破敗。
江馳抱著林念，在一棟老舊的筒子樓前停下。樓很舊，墻皮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里面紅色的磚。樓道里沒有燈，黑漆漆的，堆滿了雜物。
“到了。”江馳說，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
他抱著林念上到三樓，在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掏出鑰匙，開門。
“吱呀——”
門開了，一股混雜著煙味、泡面味、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到頭。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掉漆的衣柜，就是全部家當(dāng)。地上扔著泡面桶、啤酒罐、煙頭，亂七八糟。
墻角在滲水，屋頂有漏雨的痕跡，墻皮鼓起，隨時可能脫落。
這是江馳住了三年的地方。一個混混的窩，湊合能住人，但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帶個孩子回來。
江馳站在門口，看著懷里的小丫頭，第一次覺得，這地方真他媽不是人住的。
“念念，先下來，舅收拾一下。”他把林念放在唯一干凈的椅子上，動作小心得像在放什么易碎品。
林念坐在椅子上，腳夠不著地，小短腿懸在空中。她抱著膝蓋，怯生生地打量這個陌生的地方。
很小，很破，很亂。
但比靈堂暖和，比墻角安全。
江馳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他把地上的垃圾掃到一邊，把床單被罩扯下來——那被罩已經(jīng)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沾滿了污漬。他把唯一一床還算干凈的被子鋪在床上，又把椅子擦了擦。
“你坐這兒，別動。”他把林念抱到床上，用被子裹住她，“舅出去買點(diǎn)東西，很快回來。”
“舅……”林念小聲喊，眼神里帶著不安。
“不怕，舅不走遠(yuǎn)，就在樓下。”江馳摸摸她的頭，動作很生疏，但盡量放輕，“你等著，舅給你買好吃的。”
說完，他轉(zhuǎn)身沖出門，差點(diǎn)撞到門框。
樓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yuǎn)。
屋子里安靜下來。
林念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墻角在滲水，一滴，兩滴，砸在地上，發(fā)出輕微的“嗒、嗒”聲。
窗戶玻璃裂了，用膠帶粘著，風(fēng)從縫隙里鉆進(jìn)來，吹得窗框吱呀作響。
但她不覺得冷。
被子里有舅舅的味道，煙味，汗味，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說不清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她想起媽媽。媽媽在的時候，家里也很小，但很干凈，很溫暖。媽媽會給她扎辮子，會給她講故事，會抱著她說“念念是媽媽的寶貝”。
可現(xiàn)在，媽媽沒了。
爸爸也不要她了。
只有舅舅，那個所有人都說很壞很壞的舅舅，把她帶回了家。
他說，他要她。
林念把臉埋進(jìn)被子里，眼淚又掉下來。但她不敢哭出聲，怕舅舅回來看見，覺得她麻煩，不要她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急，很重。
門開了，江馳沖進(jìn)來，手里拎著大包小包。他頭發(fā)上、肩上落滿了雪，臉凍得通紅，額頭上卻冒著汗。
“念念，看舅給你買了什么。”他把袋子放在床上，一樣一樣往外掏。
一袋熱騰騰的包子，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餛飩，一雙粉紅色的棉鞋，一件厚實(shí)的棉襖，一條小被子，還有牙刷、牙膏、毛巾……
“你先吃飯，趁熱。”江馳把包子和餛飩推到林念面前，自己蹲在床邊，看著她。
林念看著那些東西，愣住了。
包子是肉餡的，很香。餛飩飄著蔥花和香油的味道，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棉鞋是新的，鞋面上繡著小兔子。棉襖是粉色的，很厚實(shí)，摸上去軟軟的。
這些都是……給她的？
“愣著干什么？快吃啊。”江馳催她，語氣有點(diǎn)急，“是不是不愛吃？不愛吃舅再去買……”
“愛吃。”林念小聲說，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小口。
肉餡很香，湯汁流出來，燙到了舌頭。她“嘶”了一聲，卻舍不得吐出來，小口小口地吃著。
江馳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心里酸酸澀澀的。
他姐活著的時候，念念被養(yǎng)得很好，白白凈凈，像個小公主。可現(xiàn)在，小臉瘦得只剩一雙大眼睛，吃東西小心翼翼的，像只受驚的小貓。
“慢點(diǎn)吃，別燙著。”他起身，去倒了杯熱水，放在她手邊。
林念吃了兩個包子，半碗餛飩，就吃不下了。她放下筷子，小聲說：“舅，我飽了。”
“就吃這么點(diǎn)？”江馳皺眉，“再吃點(diǎn)，你看你瘦的。”
“真的飽了。”林念搖頭，看著床上的新棉襖和新棉鞋，又看看舅舅身上那件單薄的毛衣——他把皮夾克給她了，自己只穿了件毛衣，在風(fēng)雪里跑了一趟，嘴唇都凍紫了。
“舅，你冷嗎？”她問。
江馳愣了一下，搖頭：“不冷，舅火力旺。”
他站起來，把新棉襖拿過來：“來，試試，看合不合身。”
林念乖乖伸手，讓他把棉襖套在身上。棉襖很大，袖子長出一截，下擺快到膝蓋。但很暖，毛茸茸的，像被裹進(jìn)一團(tuán)云里。
“有點(diǎn)大，明年還能穿。”江馳很滿意，又把棉鞋給她穿上，大小正好。
“喜歡嗎？”他問。
林念點(diǎn)頭，聲音很小：“喜歡。”
“喜歡就好。”江馳笑了，笑容有點(diǎn)僵硬——他很久沒這么笑過了。
他把小被子鋪在床上，把舊被子挪到一邊：“以后你睡這兒，舅睡那兒。”他指了指那張破椅子，“明天舅再去買張床。”
“舅睡椅子？”林念睜大眼睛。
“沒事，舅能睡。”江馳不在意地?cái)[擺手，“你先去洗漱，早點(diǎn)睡。”
他帶著林念去公共水房，教她刷牙洗臉。水很涼，刺骨。林念凍得直哆嗦，但沒吭聲。
江馳看著她凍紅的小手，眉頭皺得死緊。
回到屋里，他把林念塞進(jìn)被窩，仔細(xì)掖好被角。
“睡吧，舅在這兒。”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她。
林念躺在被窩里，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看著舅舅，看了很久，小聲問：“舅，你真的不會不要我嗎？”
江馳心臟狠狠一抽。
他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rèn)真：“念念，你聽好。從今天起，這兒就是你的家，我是你舅，你是我的外甥女。只要我江馳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不要你。你記住了嗎？”
林念看著他，眼睛慢慢紅了。
她用力點(diǎn)頭，聲音帶著哭腔：“記住了。”
“乖，睡吧。”江馳摸摸她的頭，“明天舅送你去上學(xué)。”
“上學(xué)？”林念愣住了。
“嗯，上學(xué)。”江馳說，“我姐說過，念念要好好讀書，以后有出息。舅沒本事，但供你讀書的錢，一定有。”
林念看著他，眼淚終于掉下來。
但這次，不是冷的，是熱的。
滾燙的，從心里流出來的熱。
“舅，晚安。”她小聲說。
“晚安，念念。”江馳笑了，這次的笑容，溫柔了許多。
燈關(guān)了，屋子里陷入黑暗。
只有墻角滲水的聲音，滴答，滴答，像鐘擺。
林念躺在溫暖的被窩里，聽著那聲音，聽著舅舅平穩(wěn)的呼吸聲，慢慢閉上了眼睛。
這個屋子很小，很破，會漏雨，會灌風(fēng)。
但這里有舅舅。
有熱乎乎的包子，有暖融融的棉襖，有關(guān)心的眼神，有鄭重的承諾。
這里，是她的家了。
全世界最暖的家。
第三章 流言蜚語，舅護(hù)你周全
天剛亮，江馳就醒了。
他睡在椅子上，腿麻了，脖子也僵了。可看著床上縮成一團(tuán)的小丫頭，睡得正香，小臉埋在被子里，只露出毛茸茸的頭頂，心里那點(diǎn)不舒服就散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出門買早飯。
回來時，林念已經(jīng)醒了，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看到他進(jìn)來，眼睛亮了一下。
“舅。”
“醒了？”江馳把早飯放在桌上，“快去洗臉，吃早飯，吃完舅送你去學(xué)校。”
“學(xué)校……”林念低下頭，“我沒有書包，也沒有書。”
“舅給你買。”江馳說，“今天先去學(xué)校報(bào)到，書包和書明天就能有。”
林念點(diǎn)點(diǎn)頭，下床去洗漱。
吃完早飯，江馳帶著林念出門。他給她穿上新棉襖，戴上帽子，圍巾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只露出一雙眼睛。
“走，舅帶你去學(xué)校。”
學(xué)校離得不遠(yuǎn)，是片區(qū)里最普通的一所小學(xué)。江馳拉著林念的手，走進(jìn)校門，立刻引來無數(shù)目光。
“那不是江馳嗎？他怎么來了？”
“還帶著個小丫頭，誰啊？”
“聽說他姐死了，留下個閨女，不會就是他帶了吧？”
“一個混混帶孩子？笑死人了，能教出什么好？”
議論聲不大，但足夠清晰。林念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江馳的衣角。
江馳感覺到了她的不安，握緊她的小手，低聲說：“別怕，有舅在。”
他直接找到校長辦公室，敲門進(jìn)去。
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戴著眼鏡，看到江馳，眉頭立刻皺起來。
“江馳？你來干什么？”
“校長，我來給我外甥女辦入學(xué)。”江馳開門見山。
“外甥女？”校長看向他身后的林念，眼神里帶著審視，“資料呢？戶口本，出生證明，疫苗接種本，有嗎？”
江馳愣住了。
他昨天光顧著把念念帶回家，根本沒想這些。
“我姐剛?cè)ナ溃@些手續(xù)還沒辦。”他解釋，“校長，孩子不能不上學(xué)，您看能不能先讓她進(jìn)班，手續(xù)我馬上去補(bǔ)。”
校長搖頭：“沒有手續(xù)，我不能收。這是規(guī)定。”
“規(guī)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江馳有點(diǎn)急了，“孩子七歲了，該上學(xué)了，您不能因?yàn)槭掷m(xù)不全就不讓她上吧？”
“江馳，這不是我針對你。”校長推了推眼鏡，“學(xué)校有學(xué)校的規(guī)矩。再說了，你一個……你帶孩子，能行嗎？別耽誤了孩子。”
這話里的潛臺詞，江馳聽懂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火，盡量讓語氣平和：“校長，我以前是不著調(diào)，但孩子是我姐的命，我不會耽誤她。手續(xù)我馬上去辦，您先讓她進(jìn)班，行嗎？學(xué)費(fèi)、書費(fèi)，我一分不會少。”
校長還是搖頭：“不行，沒手續(xù)，不能收。”
江馳的拳頭攥緊了，又松開。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念，小丫頭低著頭，肩膀在抖。
他忽然彎腰，對著校長，深深鞠了一躬。
“校長，我求您了。孩子不能不上學(xué)。我姐臨終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她。您就當(dāng)行行好，給孩子一個機(jī)會，給我一個機(jī)會。”
校長愣住了。
江馳是什么人？街上有名的混子，天不怕地不怕，什么時候?qū)θ说瓦^頭？
可現(xiàn)在，他為了這個外甥女，彎腰了。
校長嘆了口氣，語氣軟了點(diǎn)：“江馳，不是我不幫你。學(xué)校有規(guī)定，我也很難做。這樣吧，你先去把手續(xù)辦好，辦好了，我立刻讓孩子進(jìn)班。”
江馳直起身，看著校長，看了幾秒，點(diǎn)頭：“行，我去辦。那這幾天，能不能讓孩子先來學(xué)校，旁聽也行，別落下課。”
校長猶豫了一下，最終點(diǎn)頭：“旁聽可以，但不能進(jìn)班，只能在辦公室。”
“謝謝校長。”江馳又鞠了一躬。
走出校長辦公室，林念小聲問：“舅，我不能上學(xué)了嗎？”
“能。”江馳蹲下身，看著她，“舅去辦手續(xù)，辦好了就能上。這幾天你先在辦公室聽課，等手續(xù)好了，就進(jìn)班。”
“嗯。”林念點(diǎn)頭，眼睛紅紅的。
江馳摸摸她的頭：“別怕，有舅在，什么事都能解決。”
他帶著林念去辦公室，跟老師打了招呼，讓她坐在角落里。然后，他轉(zhuǎn)身離開學(xué)校，去辦手續(xù)。
戶口本在林建國那兒，他得去要。
林建國家在城西，一個半新不舊的小區(qū)。江馳敲開門，開門的是那個卷發(fā)女人。
“你找誰？”女人皺著眉，一臉不耐煩。
“我找林建國。”江馳說。
“不在。”女人要關(guān)門。
江馳一把抵住門：“他閨女要上學(xué)，需要戶口本，給我。”
“什么閨女？我們家沒閨女。”女人冷笑，“江馳，我告訴你，林念現(xiàn)在是你的拖油瓶，別來找我們。戶口本？沒有！”
“你再說一遍？”江馳的眼神冷下來。
女人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但嘴上不松：“說就說，沒有就是沒有！趕緊滾，別在這兒礙眼！”
門“砰”地關(guān)上。
江馳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知道，跟這女人說不通。他轉(zhuǎn)身下樓，在小區(qū)門口等。
等了兩個多小時，林建國才回來，騎著輛電動車，車籃里放著菜。
看到江馳，他臉色一變，想繞過去。
“林建國。”江馳攔住他。
“江馳啊，有事嗎？”林建國眼神躲閃。
“念念要上學(xué)，需要戶口本，給我。”江馳開門見山。
“戶口本……”林建國支支吾吾，“在小芳那兒，她不給我，我也沒辦法。”
“你沒辦法？”江馳笑了，笑容很冷，“林建國，那是你親閨女。你把她扔了，現(xiàn)在連戶口本都不給，你還是人嗎？”
“我……”林建國漲紅了臉，“江馳，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我現(xiàn)在有新家了，小芳不喜歡念念，我也沒辦法。你就行行好，帶她走吧，別來找我了。”
“行。”江馳點(diǎn)頭，“戶口本給我，我保證不再來找你。”
“我真的沒有……”
“沒有？”江馳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領(lǐng)，“林建國，我姐死了，你他媽尸骨未寒就要新人，連親閨女都不要。現(xiàn)在連戶口本都不給，你想讓她當(dāng)黑戶？一輩子不上學(xué)？嗯？”
林建國被他揪得喘不過氣，臉憋得通紅：“我給，我給……你松手……”
江馳松開他。
林建國喘了幾口氣，從兜里掏出鑰匙：“在……在家里，我去拿。”
“我跟你去。”江馳跟在他身后。
上樓，開門。卷發(fā)女人看到江馳，立刻尖叫：“你怎么又來了？滾出去！”
“拿戶口本，拿了就走。”江馳說。
“沒有！”
“有沒有，搜了才知道。”江馳推開她，直接進(jìn)屋。
“你敢私闖民宅？我報(bào)警了！”女人大喊。
“報(bào)啊。”江馳回頭看她，眼神狠戾，“順便讓警察看看，你虐待兒童，遺棄罪夠判幾年。”
女人被嚇住了，不敢說話。
江馳在屋里翻找，終于在抽屜里找到了戶口本。他打開，找到林念那一頁，撕了下來。
“你干什么？”林建國急了。
“分戶。”江馳把剩下的戶口本扔給他，“從今天起，念念跟你沒關(guān)系了。她的戶口，我會遷到我那兒。”
“你……你沒權(quán)利！”
“有沒有權(quán)利，你說了不算。”江馳看著他，一字一句，“林建國，從你把我姐的閨女扔在墻角那天起，你就沒資格當(dāng)她爹了。以后，念念是我江馳的外甥女，跟你，跟你們林家，再沒半點(diǎn)關(guān)系。”
說完，他轉(zhuǎn)身離開。
身后傳來女人的哭罵聲，林建國的嘆氣聲。
江馳全當(dāng)沒聽見。
他拿著那一頁戶口紙，去了派出所。托了關(guān)系，花了點(diǎn)錢，把林念的戶口遷到了自己名下。
辦完手續(xù)，天已經(jīng)黑了。
他趕回學(xué)校，林念還在辦公室，坐在角落里，小手握著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老師已經(jīng)下班了，只剩她一個人。
“念念。”江馳喊她。
林念抬起頭，看到他，眼睛立刻亮了：“舅！”
“等急了吧？”江馳走過去，看到她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寫的是“舅舅好”。
“老師教我寫的。”林念小聲說。
“寫得真好。”江馳摸摸她的頭，“走，回家，舅給你做飯。”
“舅，手續(xù)辦好了嗎？”林念問。
“辦好了。”江馳拿出那張戶口紙，“看，以后念念的戶口跟舅在一起了。”
林念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接過來，抱在懷里。
“舅，我以后……真的能上學(xué)了嗎？”
“能。”江馳彎腰，看著她，“不僅能上學(xué)，還要好好上，考第一，讓那些看不起咱們的人瞧瞧，我江馳的外甥女，有多厲害。”
林念用力點(diǎn)頭，眼睛亮晶晶的：“嗯！我考第一！”
“好，舅等著。”江馳笑了，牽起她的手，“走，回家。”
走出校門，天已經(jīng)全黑了。路燈亮起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舅。”林念忽然開口。
“嗯？”
“今天，有人罵你。”她小聲說。
“罵我什么？”
“說你是混混，說你會帶壞我。”林念的聲音越來越小。
江馳停下腳步，蹲下身，看著她：“念念，你信嗎？”
林念搖頭，很用力地?fù)u頭：“不信。舅是好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江馳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酸酸軟軟的。
“念念，你記住。”他看著她，眼神無比認(rèn)真，“舅以前是混，是不著調(diào)。但為了你，舅會改。以后，舅不打架，不喝酒，不賭錢，好好干活，供你讀書，養(yǎng)你長大。舅要讓你過好日子，不讓人看不起你。”
林念看著他，眼睛慢慢紅了。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舅舅脖子上的疤：“舅，疼嗎？”
江馳愣了一下，搖頭：“不疼。”
“以后，不要打架了。”林念小聲說，“我怕舅疼。”
江馳喉結(jié)動了動，點(diǎn)頭：“好，不打了。”
“拉鉤。”林念伸出小拇指。
江馳看著那根細(xì)細(xì)的小拇指，笑了，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路燈下，一大一小兩個影子，緊緊靠在一起。
風(fēng)吹過，很冷。
但心，是暖的。
第四章 糙漢舅舅，笨拙的溫柔
從那天起，江馳的生活，徹底變了樣。
他戒了煙，戒了酒，戒了賭，推掉了所有街頭聚會，每天早早回家。他找了兩份工，白天在工地搬磚，晚上去夜市大排檔幫廚，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但他從來沒在林念面前喊過累。
每天回家，不管多晚，他都會給林念帶點(diǎn)小東西。有時是一個蘋果，有時是一根頭繩，有時是一本舊書。東西不貴，但林念總是很開心，小心翼翼地收好。
“舅，今天老師夸我了。”林念趴在桌上寫作業(yè)，忽然抬頭說。
“夸你什么？”江馳在廚房做飯，聞言探出頭。
“夸我字寫得好。”林念把本子舉起來給他看。
本子上的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江馳看不懂，但覺得好看，特別好看。
“我外甥女真棒。”他笑著說，繼續(xù)切菜。
菜是土豆，他切得很慢，很小心，怕切到手。以前他一個人，吃飯都是湊合，泡面、饅頭、咸菜，能填飽肚子就行。可現(xiàn)在有了念念，他得學(xué)著做飯，得讓她吃好。
第一次做飯，他把土豆絲切成了土豆條，炒糊了，黑乎乎一盤。他不好意思地?fù)项^：“要不，舅帶你出去吃？”
林念搖頭，夾了一筷子，放進(jìn)嘴里，嚼得很慢，然后咽下去。
“好吃。”她說，眼睛亮晶晶的。
江馳知道她在說謊，那玩意他自己都吃不下去。可心里，酸酸暖暖的。
“下次舅做好吃點(diǎn)。”他說。
他真的在學(xué)。去菜市場問賣菜的阿姨，去書店看菜譜，甚至偷偷站在別人家廚房外，看人家怎么做飯。
慢慢的，土豆絲能切細(xì)了，菜不會炒糊了，湯也像模像樣了。
雖然味道還是一般，但林念每次都會吃光，然后說：“舅做的飯，最好吃。”
江馳就笑，笑著笑著，眼眶有點(diǎn)熱。
除了做飯，他還得洗衣服。
以前他的衣服，都是攢一堆，扔進(jìn)洗衣機(jī)，攪一攪，曬一曬，能穿就行。可現(xiàn)在有了念念，他不敢馬虎。
念念的衣服，他手洗，用肥皂，搓得很仔細(xì)。洗干凈了，晾在陽臺上，風(fēng)吹過，衣服飄起來，粉粉的，小小的，像一面面小旗子。
他看著那些衣服，心里就踏實(shí)。
念念的頭發(fā)長了，該扎辮子了。可他不會，拿著梳子和皮筋，笨手笨腳，梳了半天，頭發(fā)還是亂糟糟的。
“舅，我自己來。”林念說。
“不行，舅來。”江馳固執(zhí)地拿著梳子，一點(diǎn)點(diǎn)，慢慢地梳。
梳好了，扎起來，歪歪扭扭，像個小揪揪。林念照鏡子，笑了：“舅扎的辮子，最好看。”
江馳看著鏡子里的她，也笑了。
笑著笑著，想起他姐。他姐活著的時候，最喜歡給念念扎辮子，扎各種各樣的小辮子，像個小公主。
現(xiàn)在，他姐不在了，他得接著。
他不會，就學(xué)。學(xué)不好，就慢慢來。
總有一天，他能給念念扎出最好看的辮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念上學(xué)了。
江馳給她買了新書包，新文具，新衣服。雖然不貴，但都是干干凈凈，整整齊齊的。
他送她去學(xué)校，看著她背著書包，走進(jìn)校門，回過頭，對他揮手。
“舅，再見。”
“再見，好好聽課。”江馳也揮手。
等她進(jìn)了教學(xué)樓，他才轉(zhuǎn)身離開，去工地。
工地很苦，磚很重，太陽很毒。一天下來，手上磨出水泡，肩膀磨破皮，渾身像散了架。
但他咬著牙，堅(jiān)持。
因?yàn)樗溃钅钤诘人丶摇?/p>
等他回家做飯，等他檢查作業(yè)，等他講睡前故事。
他以前不識字，為了給念念講睡前故事，他去書店買了本《安徒生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認(rèn)，不認(rèn)識的就查字典，用拼音標(biāo)上。
晚上，念念躺在床上，他坐在床邊，捧著書，磕磕絆絆地念。
“從前，有一個賣火柴的小女孩……”
他的聲音很粗，念得也不流暢，但念念聽得很認(rèn)真，眼睛睜得大大的，跟著故事里的情節(jié)，一會兒笑，一會兒皺眉。
念完一個故事，念念小聲說：“舅，那個小女孩，好可憐。”
“嗯，可憐。”江馳合上書，“但咱們念念不可憐，念念有舅。”
“舅，你會一直陪著我嗎？”念念問，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
“會。”江馳說，聲音很輕，但很堅(jiān)定，“舅會一直陪著念念，陪到念念長大，陪到念念結(jié)婚生子，陪到舅走不動那天。”
“那我也陪著舅。”念念說，“舅老了，我照顧舅，給舅做飯，給舅洗衣服，給舅講故事。”
江馳笑了，眼眶發(fā)熱。
“好，舅等著。”
燈關(guān)了，屋子里安靜下來。
江馳躺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月光，心里是從未有過的踏實(shí)。
以前他混日子，過一天算一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兒，也不知道活著為什么。
現(xiàn)在他知道了。
為了念念。
為了這個叫他“舅”的小丫頭，他得好好活，得拼了命地活，給她撐起一片天。
讓她有飯吃，有衣穿，有學(xué)上，有人疼。
讓她不像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在寒冬里，一個人孤獨(dú)地死去。
他要讓她，在陽光下，長大，開花，結(jié)果。
這是他對他姐的承諾，也是他對念念的承諾。
更是，他對自己的救贖。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念念熟睡的小臉上，溫柔得像一幅畫。
江馳看著，看了很久，然后，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繼續(xù)。
但不怕。
有念念在，就有希望。
第五章 誰敢罵她，舅就廢了誰
林念上學(xué)一個月后，出事了。
那天江馳在工地干活，接到學(xué)校老師打來的電話，說林念跟同學(xué)打架，讓他趕緊去一趟。
江馳扔下磚頭，騎上那輛破自行車就往學(xué)校沖。
到學(xué)校時，辦公室里已經(jīng)圍了一群人。林念站在角落里，低著頭，衣服被扯破了，臉上有一道抓痕，滲著血。她旁邊站著個胖胖的男孩，也掛了彩，但沒她嚴(yán)重。
“江念的家長是吧？”班主任是個年輕女老師，語氣不太好，“你看看，你女兒把同學(xué)打成這樣，像什么話？”
江馳沒理老師，直接走到林念面前，蹲下身：“念念，抬頭，讓舅看看。”
林念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那道抓痕，從眼角到嘴角，很深，血已經(jīng)凝固了，看著觸目驚心。
江馳的心臟狠狠一縮。
“誰打的？”他問，聲音很沉。
“是江念先動手的！”旁邊一個中年婦女尖叫起來，她是胖男孩的媽媽，“你看看我兒子，臉都腫了！你這孩子，有娘生沒娘養(yǎng)，一點(diǎn)教養(yǎng)都沒有！”
江馳猛地抬頭，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去。
婦女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但嘴上不饒人：“看什么看？我說錯了嗎？一個混混帶出來的孩子，能是什么好東西？老師，今天這事必須給個說法，讓她退學(xué)！”
“退學(xué)？”江馳站起來，走到婦女面前，“你再說一遍。”
他個子高，常年干體力活，一身腱子肉，往那兒一站，壓迫感十足。婦女嚇得后退一步，但嘴上不服軟：“說就說！這樣的孩子，留在學(xué)校就是禍害！今天打人，明天還不得殺人放火？”
“你兒子，罵我姐了？”江馳問，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藏著洶涌的戾氣。
婦女一愣：“什么？”
“你兒子，罵我姐，罵念念的媽媽了，是不是？”江馳一字一句地問。
婦女眼神躲閃：“小孩子鬧著玩，說幾句怎么了？你女兒就動手打人，還有理了？”
“鬧著玩？”江馳笑了，笑容很冷，“來，你告訴我，什么叫‘有娘生沒娘養(yǎng)’是鬧著玩？什么叫‘你媽死了活該’是鬧著玩？”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向胖男孩。
胖男孩被他媽媽護(hù)在身后，嚇得直哆嗦。
“我……我沒說……”他小聲辯解。
“你說了！”林念忽然抬起頭，眼淚掉下來，“你說我媽是短命鬼，說我舅是混混，說我是沒人要的野種！你還撕我的作業(yè)本，往我書包里塞垃圾！我說了讓你別說了，你還推我，抓我的臉！”
她越說越激動，小小的身子在抖，但眼睛死死盯著胖男孩，像只被逼急了的小獸。
江馳聽著，拳頭攥得死緊，骨節(jié)泛白。
他轉(zhuǎn)身，看向班主任：“老師，聽見了？”
班主任臉色難看：“江念爸爸，這件事我們調(diào)查過，確實(shí)是王強(qiáng)先罵人，但江念動手也不對……”
“不對？”江馳打斷她，“老師，我請問，如果有人罵你媽是短命鬼，罵你是野種，你動不動手？”
班主任被問住了。
“我江馳是沒文化，是粗人，但我知道一個道理。”江馳看著辦公室里所有的人，一字一句，砸在地上，“做人，得有底線。罵我可以，罵我姐，罵我外甥女，不行。”
他走到胖男孩面前，蹲下身，看著他。
胖男孩嚇得直往后縮。
“小朋友，你聽好。”江馳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jìn)人心里，“江念的舅是我，江馳。街上有名的混混，打架不要命的那種。今天這事，是你錯在先，我給你一次機(jī)會，跟你同學(xué)道歉，保證以后不再犯。如果還有下次——”
他頓了頓，眼神冷得像冰。
“我不打小孩，但我找你爸媽。你罵念念一句，我讓你爸媽在醫(yī)院躺一個月。你動念念一下，我讓你們?nèi)以诳h城待不下去。聽明白了嗎？”
胖男孩被他嚇得“哇”一聲哭出來。
婦女急了：“你威脅孩子？還有沒有王法了？老師，你聽見了，他威脅我們！”
“聽見了。”江馳站起來，看著她，“我不光威脅，我還說到做到。你要是不信，可以試試。”
“你……你……”婦女氣得渾身發(fā)抖，但看著江馳的眼神，硬是沒敢再罵。
江馳不再理她，轉(zhuǎn)身走到林念面前，蹲下身，用袖子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念念，還疼嗎？”
林念搖頭，眼淚掉得更兇了。
“不哭了。”江馳把她抱起來，“走，舅帶你回家。”
“江念爸爸，這事還沒處理完……”班主任想攔。
“處理什么？”江馳回頭看她，“老師，我外甥女在學(xué)校被人欺負(fù)了一個月，你們不知道？今天要不是她動手，是不是還得繼續(xù)忍著？”
班主任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我不想為難學(xué)校，但今天我把話放這兒。”江馳看著辦公室里所有的人，“我江馳的外甥女，以后在學(xué)校，誰要是敢動她一下，罵她一句，我讓他全家不得安寧。你們要是不信，可以試試。”
說完，他抱著林念，轉(zhuǎn)身離開。
走出辦公室，走出教學(xué)樓，走出校門。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念趴在舅舅肩上，小聲問：“舅，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
“沒有。”江馳說，“念念，你做得對。被人欺負(fù)，不能忍著，得還手。打不過，就告訴舅，舅幫你打。”
“可是……老師會不會不讓我上學(xué)了？”
“她敢。”江馳笑了，“舅明天就來找校長，把這事說清楚。學(xué)校要是不管，咱就換學(xué)校。縣城這么大，還怕沒學(xué)上？”
林念不說話了，只是更緊地抱住舅舅的脖子。
回到家，江馳打來熱水，用毛巾給林念擦臉，擦手，又找出碘伏，給她臉上的傷口消毒。
“疼嗎？”他問，動作很輕。
“不疼。”林念搖頭。
消完毒，江馳拿出創(chuàng)可貼，小心翼翼地貼在她臉上。
“念念，以后在學(xué)校，不管誰欺負(fù)你，都要告訴舅。”他說，“別自己忍著，知道嗎？”
“嗯。”林念點(diǎn)頭。
“還有，今天舅說的那些話，你別怕。”江馳看著她，“舅不會真的打人，但得嚇唬他們，不然他們不長記性。”
“我知道。”林念小聲說，“舅是好人，不會隨便打人。”
江馳笑了，摸摸她的頭：“對，舅現(xiàn)在是好人，要給我們念念做榜樣。”
晚上，江馳做了一桌好菜，有魚有肉，慶祝念念“打贏了第一仗”。
“念念，舅教你。”他夾了塊魚肉放進(jìn)她碗里，“咱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誰要是欺負(fù)咱們，咱們就還回去，打不過就跑，跑回來找舅，舅給你撐腰。”
“嗯！”林念用力點(diǎn)頭。
吃完飯，江馳去洗碗，林念在寫作業(yè)。
寫著寫著，她忽然抬頭：“舅。”
“嗯？”
“今天，那個同學(xué)說，我沒媽，是野種。”她小聲說。
江馳洗碗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他說得不對。念念有媽，你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你也不是野種，你是舅舅的心肝寶貝。”
“那……舅，你以后會娶媳婦嗎？”林念問，聲音更小了，“你要是娶了媳婦，會不會就不要我了？”
江馳放下碗，擦干手，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念念，你聽好。”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這輩子，舅不會娶媳婦。舅有你就夠了，你就是舅的閨女，是舅的命。誰也不要，就要你。”
林念看著他，眼睛慢慢紅了。
“舅，我長大了，養(yǎng)你。”她說，眼淚掉下來，“我給你做飯，給你洗衣服，給你養(yǎng)老。你不要娶媳婦，我陪著你，一輩子陪著你。”
江馳眼眶一熱，把她抱進(jìn)懷里。
“好，舅等著。等著我們念念長大，等著我們念念養(yǎng)舅。”
小小的身子，在懷里，暖暖的，軟軟的。
像一團(tuán)火，暖了他冰冷了二十二年的心。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街頭的混子江馳。
他是舅舅，是念念的舅舅。
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全世界。
誰敢動他的全世界，他就跟誰拼命。
拼了這條命，也要護(hù)她周全。
第六章 洗心革面，為你拼一個未來
那場架之后，林念在學(xué)校的日子，好過了很多。
沒人敢再明目張膽地欺負(fù)她，就連老師對她的態(tài)度，也客氣了不少。大家都知道，她有個不好惹的舅舅，護(hù)短護(hù)到不要命的那種。
江馳說到做到，第二天就去找了校長，把事說清楚。校長本就想息事寧人，又見江馳態(tài)度誠懇，答應(yīng)會加強(qiáng)管理，保證不再發(fā)生類似事件。
但江馳知道，光靠威脅，是不夠的。
要讓念念真正被人看得起，得讓她自己立起來。學(xué)習(xí)成績要好，品行要端正，要比所有孩子都優(yōu)秀。
更重要的是，他得當(dāng)舅舅的，得給她撐起一片天，不能讓人在背后議論，說念念的舅舅是個混混，沒出息。
他得更努力。
白天在工地搬磚，晚上去大排檔幫廚，這兩份工雖然辛苦，但收入有限，只夠勉強(qiáng)維持生計(jì)。念念越來越大，開銷也會越來越大，他得想辦法多掙錢。
他開始留意別的機(jī)會。
工頭老陳看他干活賣力，人也實(shí)在，私下找他：“小江，我有個朋友在城東開了個建材店，缺個送貨的，你有駕照沒？”
江馳搖頭：“沒。”
“那去學(xué)一個。”老陳說，“送貨比搬磚輕松，掙得也多。你要是愿意，我?guī)湍銌枂枴！?/p>
“謝謝陳哥。”江馳真心道謝。
他去報(bào)了駕校，白天干活，晚上學(xué)車，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累，但想著念念，咬著牙堅(jiān)持。
一個月后，駕照拿到手。老陳的朋友，建材店老板老張，試用了他幾天，很滿意，留下他了。
送貨比搬磚輕松，但也不容易。一車建材，重的上千斤，得自己搬，自己卸。夏天車廂里像蒸籠，冬天像冰窖。但掙得確實(shí)多，一個月能多出一千多塊。
江馳把錢都攢著，一分舍不得花。他自己穿最便宜的衣服，吃最便宜的飯，但給念念的，都是最好的。
念念的衣服，永遠(yuǎn)干凈整潔；念念的文具，永遠(yuǎn)不缺；念念想看的書，他再貴也買。
念念很懂事，從來不亂要東西。她知道舅舅掙錢不容易，每次看到舅舅疲憊的樣子，就心疼。
“舅，我不買新衣服了，這件還能穿。”她說。
“買，女孩子要穿得漂漂亮亮的。”江馳說，“舅掙錢就是給你花的，別省。”
“可是舅，你太累了。”林念小聲說，“我?guī)湍愀苫畎伞！?/p>
“不用，你好好讀書就行。”江馳摸摸她的頭，“念念，舅沒文化，這輩子就這樣了。但你要好好讀書，考大學(xué)，有出息，別像舅一樣，賣苦力。”
“舅才不賣苦力，舅是最厲害的人。”林念說，眼睛亮晶晶的。
江馳笑了，心里暖暖的。
除了掙錢，他還得學(xué)著當(dāng)家長。
念念學(xué)校開家長會，他第一次去，緊張得手心冒汗。別的家長都穿得整整齊齊，他只有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工裝，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污漬。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著頭，怕給念念丟人。
可老師念到念念的名字，表揚(yáng)她成績優(yōu)秀，進(jìn)步很快時，他忍不住抬起頭，腰板挺得筆直，眼里全是驕傲。
家長會結(jié)束，有家長過來搭話。
“你就是江念的爸爸？孩子教得真好。”
“我是她舅。”江馳糾正。
“舅舅啊，真不容易。”家長感嘆，“一個人帶孩子，辛苦吧？”
“不辛苦，孩子懂事。”江馳說，語氣里帶著自豪。
走出教室，念念在門口等他，看到他，立刻跑過來，拉住他的手。
“舅，老師夸我了嗎？”
“夸了，夸我們念念最棒。”江馳笑著，牽起她的手。
夕陽下，一大一小兩個影子，被拉得很長。
日子一天天過去，念念上三年級了。
她成績越來越好，常年班級第一，老師喜歡，同學(xué)羨慕。她性格也開朗了很多，愛笑，愛說話，只是偶爾，還是會露出小心翼翼的神情，尤其是在面對陌生人的時候。
江馳知道，那是小時候的傷，還沒好透。
他不急，慢慢來。用時間，用愛，一點(diǎn)一點(diǎn)，幫她治愈。
建材店的生意越來越好，老張看江馳踏實(shí)肯干，讓他負(fù)責(zé)一個片區(qū)，工資又漲了。江馳手里有了點(diǎn)積蓄，想著換個大點(diǎn)的房子。
現(xiàn)在住的房子太小了，念念大了，該有自己的房間。而且房子太舊，冬天漏風(fēng)，夏天漏雨，他舍不得念念跟著受苦。
他跑了好幾個中介，看了不少房子，最后在城西租了個兩室一廳。房子不算新，但干凈，明亮，有暖氣，有獨(dú)立的廚房和衛(wèi)生間。
最重要的是，念念可以有屬于自己的房間了。
搬家那天，念念很興奮，在空蕩蕩的房間里跑來跑去。
“舅，這是我的房間嗎？”
“嗯，你的。”江馳把她的東西搬進(jìn)來，“喜歡嗎？”
“喜歡！”念念用力點(diǎn)頭，“舅，我以后可以在這里寫作業(yè)，看書，睡覺。”
“對，還可以請同學(xué)來玩。”江馳說。
念念愣了一下，小聲說：“我沒有同學(xué)來玩。”
江馳心里一酸，蹲下身：“會有的。念念這么好，以后會有很多朋友。”
“嗯。”念念點(diǎn)頭，眼睛彎成月牙。
新家安頓好，日子似乎越來越有盼頭了。
江馳白天送貨，晚上偶爾接點(diǎn)零活，雖然累，但看著念念一天天長大，一天天變得優(yōu)秀，就覺得一切都值了。
他這輩子，沒讀過什么書，沒走過什么大運(yùn)，最大的幸運(yùn)，就是七歲那年，在墻角撿到了念念。
是她，讓他這個街頭混混，有了活著的意義。
是她，讓他知道了什么叫責(zé)任，什么叫愛。
是她，救贖了他荒蕪的人生。
所以，他拼了命，也要給她一個好的未來。
哪怕自己苦一點(diǎn)，累一點(diǎn)，沒關(guān)系。
只要念念好，他就好。
這是他的信仰，也是他活下去的動力。
夜深了，江馳坐在客廳里，看著念念房間門縫里透出的光，聽著里面翻書的聲音，心里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他拿出煙，想抽，又放下。
戒了，不能抽。
念念不喜歡煙味。
他倒了杯水，慢慢喝。
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照進(jìn)來，灑在地板上，溫柔得像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要開始忙碌，開始奔波。
但不怕。
有念念在，就有希望。
有念念在，就有家。
這就夠了。
第七章 血緣至親，不及你半分溫暖
林念上五年級那年，林建國又找上門來了。
那天是周末，江馳難得休息，在家給念念包餃子。門被敲響，他以為是鄰居，擦擦手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林建國和那個卷發(fā)女人，女人懷里還抱著個兩三歲的男孩。
幾年不見，林建國老了很多，頭發(fā)白了一半，背也佝僂了。卷發(fā)女人倒是沒怎么變，還是一臉刻薄相。
“江馳啊，在家呢？”林建國擠出一個笑，語氣討好。
江馳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聲音冷淡：“有事？”
“那個……我們來看看念念。”林建國說，“念念在家嗎？”
“不在。”江馳擋在門口，沒有讓他們進(jìn)去的意思。
“江馳，你別這樣。”卷發(fā)女人開口，語氣還是那么尖利，“我們是念念的親人，來看看她怎么了？你一個外人，憑什么攔著？”
“外人？”江馳笑了，笑容很冷，“當(dāng)年你們把念念扔在墻角等死的時候，怎么不記得是親人？現(xiàn)在想起來看了？”
“你……”女人被噎住，但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當(dāng)年是當(dāng)年，現(xiàn)在是現(xiàn)在。念念現(xiàn)在大了，懂事了，我們跟她好好說，她會認(rèn)我們的。”
“認(rèn)你們？”江馳看著她，“認(rèn)你們什么？認(rèn)你們在她媽尸骨未寒的時候再婚？認(rèn)你們把她當(dāng)皮球踢來踢去？認(rèn)你們連戶口本都不肯給，想讓她當(dāng)黑戶？”
“那些事都過去了！”林建國急了，“江馳，我是她爸，血濃于水，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shí)！”
“血濃于水？”江馳盯著他，眼神像刀子，“林建國，你也配說這四個字？念念生病的時候，你在哪兒？念念被人欺負(fù)的時候，你在哪兒？念念需要爸的時候，你在哪兒？現(xiàn)在她長大了，懂事了，能掙錢了，你想起血濃于水了？”
林建國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說不出話來。
“我告訴你們。”江馳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清晰，“念念現(xiàn)在姓江，是我的外甥女，是我江馳養(yǎng)大的。你們要是還有點(diǎn)良心，就別來打擾她。要是再來——”
他頓了頓，眼神狠戾。
“我不介意讓所有人知道，你林建國是怎么拋妻棄女，怎么在妻子尸骨未寒的時候另娶新歡，怎么連親閨女都不要的。我倒要看看，到時候，你和你這新老婆，在這縣城還待不待得下去。”
林建國和女人被他的眼神嚇得后退一步。
“江馳，你……你別太過分！”女人色厲內(nèi)荏。
“我就過分了，怎么著？”江馳上前一步，“要試試？”
女人不敢說話了，拉著林建國要走。
林建國卻不肯走，對著屋里喊：“念念！念念！是爸啊！爸來看你了！”
屋里，林念其實(shí)在。
她從聽到敲門聲就躲進(jìn)了房間，透過門縫看著外面的一切。聽到林建國的喊聲，她渾身一顫，手指緊緊攥著門框。
“念念！你出來，爸有話跟你說！”林建國還在喊。
江馳怒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lǐng)：“我讓你滾，聽不懂人話？”
“江馳！你放開我爸！”女人尖叫。
就在這時，房門開了。
林念走了出來。
她穿著江馳給她買的新裙子，頭發(fā)扎成高高的馬尾，小臉清秀，眼神平靜。幾年的時光，讓她褪去了小時候的怯懦，多了幾分少女的沉靜。
“念念……”林建國看到她，眼睛一亮，“念念，是爸啊，你還記得爸嗎？”
林念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后，緩緩搖頭。
“不記得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三把刀，狠狠扎進(jìn)林建國心里。
“念念，你怎么能不記得爸呢？”林建國急了，“我是你爸啊，親爸！”
“我沒有爸。”林念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只有舅舅。”
“你……”林建國臉色煞白。
卷發(fā)女人忍不住了：“林念，你怎么這么沒良心？你爸生你養(yǎng)你，你就這么對他？果然是白眼狼，跟這個混混學(xué)壞了！”
“你說誰是混混？”林念忽然抬頭，眼神冷了下來。
女人被她看得一愣。
“我舅不是混混。”林念一字一句地說，“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養(yǎng)我，教我，供我讀書，給我一個家。你們呢？你們給了我什么？除了拋棄，除了嫌棄，除了傷害，你們給過我什么？”
“我們是你的親人！”女人尖叫。
“親人？”林念笑了，笑容很冷，“我七歲那年，寒冬臘月，穿著孝衣蹲在墻角，快要凍死的時候，你們這些親人在哪兒？我被人欺負(fù)，被人罵野種的時候，你們這些親人在哪兒？我需要家，需要愛的時候，你們這些親人在哪兒？”
她每問一句，林建國的臉色就白一分。
“現(xiàn)在，我長大了，懂事了，你們想起我是親人了？”林念看著他們，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片平靜的冷漠，“晚了。從你們把我扔在墻角那天起，我就沒有親人了。我只有舅舅，只有他，是我的親人，是我的家。”
“念念，爸知道錯了……”林建國聲音哽咽，“爸當(dāng)年也是沒辦法，爸現(xiàn)在日子不好過，你弟弟還小，爸……”
“你日子不好過，關(guān)我什么事？”林念打斷他，“你兒子還小，關(guān)我什么事？你們的日子，是你們自己選的。我的日子，是我和舅舅一起拼出來的。我們之間，早就沒關(guān)系了。”
“你怎么這么狠心？”女人哭起來，“他是你親爸啊！”
“狠心？”林念看著她，“比起你們當(dāng)年對我的狠心，我這算什么？”
她不再看他們，轉(zhuǎn)頭看向江馳：“舅，我餓了，餃子煮好了嗎？”
“煮好了。”江馳松開林建國，走到她身邊，牽起她的手，“走，吃飯去。”
“嗯。”林念點(diǎn)頭，跟著他往廚房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回頭，看了林建國一眼。
“以后，別再來了。我不想見到你們，也不想聽到任何關(guān)于你們的事。你們過你們的日子，我過我的日子，互不打擾，各自安好。”
說完，她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
門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林建國癱坐在地上，老淚縱橫。
女人抱著孩子，又哭又罵，但不敢再鬧，拉著林建國走了。
樓道里恢復(fù)了安靜。
廚房里，餃子煮好了，熱氣騰騰。
江馳把餃子盛出來，放在林念面前。
“念念，剛才……”
“舅，我不想提他們。”林念打斷他，拿起筷子，夾了個餃子，咬了一口，“餃子真好吃。”
江馳看著她平靜的側(cè)臉，心里又酸又疼。
他知道，念念不是不難過。她只是把難過，藏起來了。就像小時候，被欺負(fù)了也不說，自己忍著。
“念念，”他坐下，看著她，“你要是想認(rèn)他們，舅不攔你。畢竟，他是你爸。”
“我不想。”林念搖頭，很用力地?fù)u頭，“舅，我只有你，只有你這個親人。其他人，我不需要，也不想要。”
“可是……”
“沒有可是。”林念放下筷子，看著他，眼睛紅紅的，“舅，你忘了？七歲那年，是你把我從墻角抱起來，是你給我一個家，是你養(yǎng)我長大。他們給了我什么？除了傷害，什么都沒有。我為什么要認(rèn)他們？憑什么要認(rèn)他們？”
江馳看著她，看著她通紅的眼眶，看著她強(qiáng)忍的眼淚，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念念……”
“舅，你答應(yīng)我。”林念抓住他的手，聲音帶著哭腔，“這輩子，我們倆過，不要別人，就我們倆。你養(yǎng)我小，我養(yǎng)你老。我們永遠(yuǎn)在一起，好不好？”
江馳反握住她的手，用力點(diǎn)頭。
“好，舅答應(yīng)你。就我們倆，永遠(yuǎn)在一起。”
林念笑了，眼淚掉下來，但笑容是甜的。
“那快吃餃子，要涼了。”
“嗯，吃餃子。”
兩人對坐著，安靜地吃餃子。
窗外的陽光照進(jìn)來，暖洋洋的。
屋子里，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和彼此安靜的呼吸聲。
很平靜，很溫暖。
這才是家。
才是親人。
至于外面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所謂的血緣……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時此刻，此地，此人。
是舅舅，是念念。
是他們彼此相依為命的，整整八年。
以及，未來的，無數(shù)個八年。
這就夠了。
第八章 少年心事，你是我的光
時間過得飛快，轉(zhuǎn)眼，林念上初三了。
十五歲的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個子長高了，快趕上江馳的肩膀。頭發(fā)又黑又長，扎成高高的馬尾，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充滿朝氣。
她成績一直很好，常年年級前三，是老師眼里的好學(xué)生，同學(xué)眼里的學(xué)霸。性格也開朗了許多，有了自己的朋友，會跟同學(xué)一起逛街，一起寫作業(yè)，一起討論喜歡的明星。
但無論在外面多么活潑，回到家，她還是那個會跟舅舅撒嬌的小姑娘。
“舅，我回來了。”放學(xué)回家，她把書包一扔，就鉆進(jìn)廚房。
江馳正在做飯，圍著圍裙，手里拿著鍋鏟，回頭看她：“今天怎么這么早？”
“老師開會，提前放學(xué)了。”林念湊過去，看鍋里的菜，“哇，紅燒肉！舅，你今天怎么這么大方？”
“你考試考得好，獎勵你的。”江馳笑著，夾了塊肉遞到她嘴邊，“嘗嘗，咸不咸？”
林念張嘴，叼走肉，燙得直吸氣，但舍不得吐，囫圇吞下去。
“好吃！舅，你手藝越來越好了。”
“那當(dāng)然，也不看看是誰的舅。”江馳很得意。
這幾年，江馳的生意越做越好。他從建材店辭職，自己開了個小貨運(yùn)站，接一些短途運(yùn)輸?shù)幕顑骸ｋm然辛苦，但收入穩(wěn)定，也自由，能多陪陪念念。
他買了輛二手貨車，自己開，自己送貨，省了司機(jī)的錢。每天起早貪黑，風(fēng)吹日曬，手上、臉上都是歲月的痕跡。可看著念念一天天長大，一天天優(yōu)秀，就覺得一切都值了。
“舅，你手上又起繭子了。”林念抓過他的手，輕輕摸著那些厚厚的老繭，眼圈有點(diǎn)紅。
“沒事，干活的人，哪能沒繭子。”江馳抽回手，拍拍她的頭，“快去寫作業(yè)，飯馬上好。”
“嗯。”林念點(diǎn)頭，轉(zhuǎn)身回房間。
走到門口，她停下，回頭：“舅，我班主任說，我成績穩(wěn)，考上重點(diǎn)高中沒問題。”
“那當(dāng)然，我外甥女最棒。”江馳笑著說，眼里全是驕傲。
“可是……重點(diǎn)高中學(xué)費(fèi)貴，還要住校……”林念小聲說。
“怕什么？舅有錢。”江馳大手一揮，“念念，你只管好好學(xué)，學(xué)費(fèi)的事不用你操心。別說重點(diǎn)高中，就是清華北大，舅也供你上。”
“舅……”林念鼻子一酸。
“行了，快去寫作業(yè)。”江馳轉(zhuǎn)身，繼續(xù)炒菜。
林念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眼睛慢慢紅了。
這些年，舅舅為她付出了多少，她都看在眼里。
戒掉了所有惡習(xí)，拼命干活，一分錢掰成兩半花，自己什么都舍不得，卻把最好的都給她。
別人家的爸爸，也不過如此了吧。
不，比爸爸還好。
她親爸，除了給她生命，什么都沒給過她。而她舅，給了她第二次生命，給了她一個家，給了她所有的愛。
“舅，”她忽然開口，“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順你。”
江馳回頭，看她紅著眼眶的樣子，笑了：“傻丫頭，舅不用你孝順。你過得好，舅就高興。”
“我一定要孝順你。”林念固執(zhí)地說，“給你買大房子，給你買好車，帶你到處旅游，讓你享福。”
“好，舅等著。”江馳眼睛也有點(diǎn)熱，“快去寫作業(yè)吧，別想這些沒用的。”
“嗯。”林念點(diǎn)頭，轉(zhuǎn)身回房。
關(guān)上門，她靠在門板上，眼淚掉了下來。
她拿出日記本，翻開，寫：
“2005年3月12日，晴。舅今天又給我做紅燒肉了，他說獎勵我考試考得好。其實(shí)我知道，他是看我最近學(xué)習(xí)累，想給我補(bǔ)補(bǔ)。舅的手上又起繭子了，摸上去硬硬的，硌得我心疼。我一定要考上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學(xué)，以后掙很多很多錢，讓舅過上好日子。舅，你等我，等我長大，我養(yǎng)你。”
寫完，她合上日記本，擦掉眼淚，開始寫作業(yè)。
窗外，夕陽西下，天邊一片絢爛的橘紅。
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還有舅舅哼歌的聲音，跑調(diào)跑得厲害，但很好聽。
很溫暖，很安心。
這就是她的家，她的全世界。
晚飯后，江馳在客廳看電視，林念在寫作業(yè)。
“念念，你班主任今天給我打電話了。”江馳忽然說。
“說什么了？”林念頭也不抬。
“說你有希望保送市一中。”江馳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全市最好的高中，不用參加中考，直接上。”
林念筆尖一頓，抬起頭：“真的？”
“真的。”江馳笑著，“我外甥女就是厲害。”
林念也笑了，但很快又皺眉：“可是，市一中在城南，離家好遠(yuǎn)，要住校。”
“住校就住校，周末回來。”江馳說，“這是好事，多少人想上都上不了。”
“可是……”林念低下頭，“我要是住校，就沒人給你做飯了，沒人給你洗衣服了，你一個人……”
“舅是大人，能照顧自己。”江馳打斷她，“念念，你的任務(wù)是好好讀書，考上好大學(xué)，有出息。別操心舅，舅沒事。”
“可是……”
“沒有可是。”江馳語氣嚴(yán)肅起來，“念念，聽舅的。這個機(jī)會很難得，不能錯過。你去了市一中，將來就能考上好大學(xué)，有好工作，過好日子。這是你媽的心愿，也是舅的心愿。”
林念看著他，看著他眼里的期待和堅(jiān)定，最終，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好，我去。”
“這就對了。”江馳笑了，摸摸她的頭，“我外甥女，以后是要干大事的人。”
林念也笑了，但心里，酸酸的。
她不想離開舅舅，哪怕只是周末回來。可她知道，舅舅說得對，她得往前走，得飛得更高，更遠(yuǎn)。
這樣，才對得起舅舅這些年的付出。
晚上，林念躺在床上，睡不著。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歲那年，寒冬臘月，舅舅把她從墻角抱起來，說“跟舅回家”。
想起那些漏雨的夜晚，舅舅把她護(hù)在懷里，說“不怕，有舅在”。
想起她被欺負(fù)時，舅舅沖進(jìn)學(xué)校，說“誰敢動她，我廢了誰”。
想起每一次生病，舅舅整夜不睡，守在床邊。
想起每一次進(jìn)步，舅舅眼里的驕傲，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舅舅給了她一切，給了她家，給了她愛，給了她活下去的勇氣和希望。
他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全世界。
“舅，”她小聲說，對著黑暗，“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讀書，考上好大學(xué)，有出息。然后，我養(yǎng)你，讓你過上好日子。我保證。”
窗外，月光如水。
客廳里，江馳也還沒睡。
他坐在沙發(fā)上，看著茶幾上念念的照片。照片是去年拍的，少女穿著校服，笑得燦爛，眼里有光。
他伸手，輕輕摸著照片，嘴角露出溫柔的笑。
“姐，你看到了嗎？念念長大了，懂事了，有出息了。你放心，我會把她培養(yǎng)成材，讓她過上好日子，不讓她受一點(diǎn)委屈。”
“我這輩子，沒別的念想，就盼著她好。她好，我就好。”
“姐，你在天上，保佑念念，保佑她平安，健康，快樂。”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照片上，溫柔得像母親的手。
江馳看著，看了很久，然后，關(guān)燈，回房睡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要開始忙碌，開始奔波。
但不怕。
有念念在，就有希望。
有念念在，就有光。
這就夠了。
第九章 風(fēng)雨來襲，我們一起扛
林念順利保送市一中，九月開學(xué)，正式成為高中生。
市一中是寄宿制，周一到周五住校，周末回家。離家確實(shí)遠(yuǎn)，坐公交車要一個多小時。但學(xué)校條件好，師資力量強(qiáng)，是全市學(xué)生夢寐以求的地方。
開學(xué)那天，江馳開車送她去學(xué)校。貨車后車廂里裝著被褥、臉盆、暖水瓶，還有大包小包的零食。
“念念，到了學(xué)校，跟同學(xué)好好相處，別怕生。”江馳一邊開車一邊囑咐，“缺什么就給舅打電話，舅給你送。”
“知道了，舅，你都說了八百遍了。”林念笑著說，心里卻酸酸的。
她不想離開舅舅，哪怕只是五天。可她知道，這是成長的必經(jīng)之路。
到了學(xué)校，江馳幫她搬東西，鋪床，收拾柜子。同宿舍的女生看到江馳，都好奇地打量。
“林念，這是你爸爸嗎？”一個女生小聲問。
“是我舅。”林念說。
“你舅對你真好。”女生羨慕地說。
林念笑了，笑容里帶著自豪：“嗯，我舅是世界上最好的舅。”
收拾完，江馳要走。林念送他到校門口，眼睛紅紅的。
“舅，你開車慢點(diǎn)。”
“嗯，你進(jìn)去吧，好好吃飯，好好學(xué)習(xí)。”江馳拍拍她的頭，“周末舅來接你。”
“好。”林念點(diǎn)頭，看著他上車，開車離開，直到車消失在視線里，才轉(zhuǎn)身回學(xué)校。
新生活開始了。
高中課程很緊，壓力很大。但林念適應(yīng)得很快，成績一直穩(wěn)在年級前十。她性格好，樂于助人，很快交到了新朋友。
只是每次周末回家，看到舅舅又瘦了，手上繭子又厚了，心里就難受。
“舅，你別太累，注意身體。”她總說。
“不累，舅身體好著呢。”江馳總是這么說。
可林念知道，舅舅在騙她。
貨運(yùn)站的生意，越來越難做了。油價(jià)漲了，過路費(fèi)漲了，競爭也越來越激烈。江馳每天起早貪黑，接的活兒卻越來越少，掙的錢，剛夠維持開支。
他不敢告訴念念，怕她擔(dān)心，影響學(xué)習(xí)。每次念念問起，他都笑著說“好著呢”。
直到有一天，出事了。
那天是周三，林念在學(xué)校上課。班主任忽然到教室找她，臉色凝重。
“林念，你家里出事了，你舅舅進(jìn)了醫(yī)院，你趕緊去一趟。”
林念腦子“嗡”的一聲，手里的筆掉在地上。
“醫(yī)……醫(yī)院？我舅怎么了？”
“不清楚，電話里沒說清楚，你快去吧，我給你批假。”
林念抓起書包就往外沖，連假條都忘了拿。
一路狂奔到校門口，攔了輛出租車，報(bào)了醫(yī)院名字，手抖得連錢都拿不穩(wěn)。
“小姑娘，別急，沒事的。”司機(jī)安慰她。
林念搖頭，眼淚掉下來。
她怕，怕得要死。
舅舅是她唯一的親人，是她的天。天要是塌了，她怎么辦？
到醫(yī)院，沖到急診室，看到舅舅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紗布，手臂上打著石膏，臉色蒼白，閉著眼。
“舅！”她撲過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江馳睜開眼，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念念，你怎么來了？不上課了？”
“舅，你怎么了？傷哪兒了？疼不疼？”林念抓著他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沒事，就一點(diǎn)小傷。”江馳想坐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嘶”了一聲。
“你別動！”林念按住他，轉(zhuǎn)頭問醫(yī)生，“醫(yī)生，我舅怎么了？嚴(yán)不嚴(yán)重？”
“腦震蕩，手臂骨折，身上多處擦傷。”醫(yī)生說，“幸好送來得及時，沒生命危險(xiǎn)。但得住院觀察幾天。”
“怎么傷的？”林念問。
“車禍。”醫(yī)生說，“你舅舅送貨，路上被追尾，車翻了。”
車禍。
林念心臟狠狠一縮。
她看向舅舅，看著他蒼白的臉，纏著紗布的頭，打著石膏的手臂，眼淚掉得更兇了。
“別哭，舅沒事。”江馳伸手，想擦她的眼淚，但手抬不起來，只能作罷。
“都這樣了還說沒事……”林念哭著說，“舅，你怎么不告訴我？貨運(yùn)站生意不好，你怎么不告訴我？”
江馳愣了一下，苦笑：“你知道了？”
“我又不傻。”林念擦掉眼淚，“舅，你實(shí)話告訴我，到底怎么回事？”
江馳嘆了口氣，把事情說了。
貨運(yùn)站生意不好，他為了多接活兒，經(jīng)常超載，疲勞駕駛。今天早上，他接了個急單，連夜送貨，回來時太困了，打了個盹，被后面的車追尾，車翻了，人甩了出去。
“幸好系了安全帶，不然……”江馳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林念聽著，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舅，你是不是傻？”她哭著說，“錢重要還是命重要？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辦？”
“念念，對不起……”江馳聲音哽咽，“舅沒用，沒讓你過上好日子，還讓你擔(dān)心。”
“我不要好日子，我只要你好好的。”林念抓著他的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舅，咱們不干了，貨運(yùn)站不開了，咱們回家，我養(yǎng)你。我打工，我掙錢，我養(yǎng)你。”
“胡說。”江馳眼睛紅了，“你還要上學(xué)，還要考大學(xué)，打什么工？舅沒事，養(yǎng)好傷，還能干。”
“我不上學(xué)了。”林念固執(zhí)地說，“我退學(xué)，打工，掙錢養(yǎng)你。”
“你敢！”江馳急了，想坐起來，又牽動了傷口，疼得直抽氣。
“舅，你別動！”林念趕緊按住他。
“念念，你聽舅說。”江馳看著她，眼神無比認(rèn)真，“舅這輩子，沒別的念想，就盼著你有出息，考上好大學(xué)，過好日子。你要是退學(xué)，舅這傷就白受了，這些年就白干了。你明白嗎？”
“可是……”
“沒有可是。”江馳打斷她，“念念，舅答應(yīng)你，以后不超載，不疲勞駕駛，注意安全。但學(xué)，你必須上，而且要好好上。這是舅唯一的要求，你能答應(yīng)舅嗎？”
林念看著他，看著他眼里的期待和懇求，眼淚又掉下來。
她點(diǎn)頭，用力點(diǎn)頭。
“我答應(yīng)你，我好好上學(xué)。但你也答應(yīng)我，注意安全，別太累，別瞞著我。”
“好，舅答應(yīng)你。”江馳笑了，笑容有些虛弱，但很溫柔。
林念擦掉眼淚，去辦了住院手續(xù)，交了押金。卡里是舅舅給她存的學(xué)費(fèi)和生活費(fèi)，她一分沒動，全取出來了。
交完錢，卡里還剩不到一千塊。
她坐在醫(yī)院走廊里，看著卡里的余額，心里沉甸甸的。
舅舅住院要錢，修車要錢，貨運(yùn)站停業(yè)，沒有收入。這點(diǎn)錢，撐不了多久。
她得想辦法
她得想辦法。
可一個高中生，能想什么辦法？去打工？時間不允許。去借錢？他們在這個城市，除了舅舅的幾個兄弟，沒有別的親人。
可那幾個兄弟，也都是普通人，有自己的家庭要養(yǎng)，能幫的有限。
林念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活的重量。
原來舅舅這些年，一個人扛著這么多。原來那些看似平靜的日子背后，是舅舅咬緊牙關(guān)的堅(jiān)持。
“念念。”病房里傳來舅舅的聲音。
林念趕緊擦掉眼淚，走進(jìn)去。
“舅，怎么了？要喝水嗎？”
“不是。”江馳看著她，眼神里帶著歉意，“念念，舅對不起你。說好要供你讀書，給你好日子，可現(xiàn)在……”
“舅，你別說了。”林念打斷他，握住他的手，“咱們是一家人，有什么對不起的？以前你養(yǎng)我，現(xiàn)在我陪你。風(fēng)雨我們一起扛，我不怕。”
江馳看著她，眼眶紅了。
“念念，你長大了。”
“嗯，長大了。”林念笑了，眼睛還紅著，但笑容很堅(jiān)定，“所以舅，你別想把我推開。這個家有你在，才是家。你在哪兒，我在哪兒。咱們一起，沒有過不去的坎。”
江馳喉結(jié)動了動，用力點(diǎn)頭。
“好，一起。”
從那天起，林念學(xué)校醫(yī)院兩頭跑。
每天早上六點(diǎn)起床，去醫(yī)院給舅舅送早飯，然后趕去學(xué)校上課。中午休息時間，她跑去醫(yī)院，陪舅舅吃飯，給他擦臉，按摩腿。晚上放學(xué)，她又去醫(yī)院，陪到護(hù)士催，才回學(xué)校宿舍。
周末兩天，她全天在醫(yī)院。給舅舅喂飯，擦身，換衣服，陪他聊天，給他念書。
同病房的病友都羨慕：“老江，你這外甥女，比親閨女還親。”
江馳就笑，笑容里全是驕傲：“那是，我外甥女，世界上最好的。”
可林念知道，舅舅心里難受。
他躺不住，總想下床，想出院，想回去干活。可醫(yī)生不讓，說骨折最少得養(yǎng)三個月。
三個月，貨運(yùn)站怎么辦？車怎么辦？欠的債怎么辦？
林念不敢問，怕舅舅著急。她偷偷去找了舅舅的兄弟，黃毛，現(xiàn)在在一家修車廠干活。
“黃毛叔，我舅的車，還能修嗎？”
黃毛嘆氣：“能修，但得花不少錢。而且就算修好了，你舅這情況，短期內(nèi)也開不了車了。”
“那貨運(yùn)站……”林念問。
“關(guān)了。”黃毛說，“念念，叔跟你說實(shí)話，你舅這貨運(yùn)站，早就撐不下去了。現(xiàn)在又出了這事，不如趁早關(guān)了，把車賣了，還能還點(diǎn)債。”
“債？”林念心里一沉，“我舅欠債了？”
黃毛猶豫了一下，點(diǎn)頭：“欠了點(diǎn)兒，不多，但也不少。修車錢，醫(yī)藥費(fèi)，還有之前進(jìn)貨的尾款……加起來，得五六萬。”
五六萬。
對現(xiàn)在的他們來說，是天文數(shù)字。
林念臉色發(fā)白，但強(qiáng)撐著：“黃毛叔，車能賣多少錢？”
“你舅那車，舊了，又撞了，最多賣個兩三萬。”
兩三萬，還完債，還剩多少？
可能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不夠。
“念念，你別急。”黃毛看她臉色不對，趕緊說，“叔這兒還有點(diǎn)錢，你先拿著，給你舅交醫(yī)藥費(fèi)。”
“不用，黃毛叔，你自己也不容易。”林念搖頭，“我有辦法。”
“你有什么辦法？”黃毛急了，“你一個學(xué)生，能有什么辦法？聽叔的，先拿著，等你舅好了再說。”
“真的不用。”林念堅(jiān)持，“黃毛叔，車你幫我賣了吧，能賣多少是多少。醫(yī)藥費(fèi)，我自己想辦法。”
“你能想什么辦法？”黃毛不信。
林念沒說話，轉(zhuǎn)身離開。
她能想什么辦法？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舅舅還躺在病床上，她要是倒了，這個家就真的完了。
回到醫(yī)院，舅舅睡著了。她坐在床邊，看著舅舅蒼白的臉，心里一陣陣發(fā)疼。
手機(jī)響了，是班主任打來的。
“林念，你舅舅怎么樣了？”
“好多了，謝謝老師關(guān)心。”林念小聲說。
“那就好。”班主任頓了頓，“林念，學(xué)校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市里有個作文比賽，一等獎有五千塊錢獎金。我覺得你行，想讓你參加，你覺得怎么樣？”
作文比賽？
五千塊獎金？
林念眼睛一亮。
“老師，我參加！”
“好，我把資料發(fā)給你，你好好準(zhǔn)備。比賽就在下個月，時間有點(diǎn)緊，但你基礎(chǔ)好，沒問題。”
“謝謝老師！”
掛了電話，林念心里稍微松了點(diǎn)。
五千塊，雖然不多，但能解燃眉之急。
可還不夠。
她得想辦法，掙更多的錢。
她想起之前聽同學(xué)說，周末可以去商場發(fā)傳單，一天能掙五十。還可以去餐廳當(dāng)服務(wù)員，按小時算錢。
雖然不多，但積少成多。
她拿出手機(jī)，開始搜兼職信息。
周末發(fā)傳單，一天五十，一個月四個周末，兩百。
餐廳服務(wù)員，晚上六點(diǎn)到十點(diǎn)，一小時十塊，一天四十，一個月一千二。
加起來，一千四。
加上獎學(xué)金，加上作文比賽的獎金，加上賣車的錢……
應(yīng)該夠了。
她算了又算，心里終于有了點(diǎn)底。
“念念。”江馳醒了，看到她拿著手機(jī)發(fā)呆，問，“看什么呢？”
“沒什么。”林念收起手機(jī)，走過去，“舅，你醒了？喝水嗎？”
“嗯。”江馳點(diǎn)頭。
林念倒了水，遞給他，看著他慢慢喝。
“念念，你瘦了。”江馳說，眼神里全是心疼。
“哪有，我胖了。”林念笑著，轉(zhuǎn)移話題，“舅，醫(yī)生說你恢復(fù)得不錯，下周就能出院了。不過回家還得靜養(yǎng)，不能干活。”
“我知道。”江馳嘆口氣，“念念，貨運(yùn)站的事，你別管，舅有數(shù)。”
“舅，”林念看著他，認(rèn)真地說，“車我已經(jīng)讓黃毛叔去賣了。貨運(yùn)站，咱們不開了。等你好了，咱們做點(diǎn)別的，輕松點(diǎn)的。”
江馳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林念握住他的手，“舅，以前是你養(yǎng)我，現(xiàn)在，我長大了，能幫你了。咱們一起想辦法，沒有過不去的坎。”
江馳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緩緩點(diǎn)頭。
“好，一起想辦法。”
窗外，夕陽西下，天邊一片絢爛的紅。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儀器規(guī)律的滴答聲。
很艱難，很苦。
但有彼此在，就有希望。
有彼此在，就能扛過去。
這就夠了。
第十章 塵埃落定，你是我余生的全部
三個月后，江馳出院了。
手臂的石膏拆了，頭上的傷也好了，只是留了道疤，在短發(fā)下，不太明顯。醫(yī)生囑咐，還得靜養(yǎng)一段時間，不能干重活。
貨運(yùn)站關(guān)了，車賣了，還了債，手里還剩下一萬多塊錢。
不多，但至少，沒有外債了。
林念的作文比賽，拿了一等獎，五千塊獎金到手。加上周末兼職的錢，湊了八千塊，全都給了舅舅。
“舅，這錢你拿著，先把房租交了，剩下的咱們慢慢想辦法。”
江馳看著那疊錢，眼睛紅了。
“念念，這錢是你掙的，你留著，交學(xué)費(fèi)，買衣服。”
“我有獎學(xué)金，夠用。”林念堅(jiān)持，“舅，你先拿著，咱們得把日子過下去。”
江馳最終收了錢，但心里，像是壓了塊石頭。
他一個當(dāng)舅舅的，不但沒給外甥女好日子，還讓她一個小姑娘，為了錢發(fā)愁，去打工，去比賽。
他真沒用。
“舅，你別多想。”林念看穿他的心思，握住他的手，“咱們是一家人，不分彼此。以前你養(yǎng)我，現(xiàn)在我?guī)湍悖旖?jīng)地義。再說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沒耽誤學(xué)習(xí)，還拿了獎，多好。”
江馳看著她，看著她清秀的臉，堅(jiān)定的眼神，心里又酸又暖。
是啊，念念長大了。
長大了，懂事了，能扛事了。
他這個舅舅，得振作起來，不能拖她后腿。
“念念，舅想好了。”江馳說，“貨運(yùn)站不開，但車還得開。舅去給人開車，當(dāng)司機(jī)，不用自己養(yǎng)車，不用操心貨源，掙得少點(diǎn)，但穩(wěn)定。”
“當(dāng)司機(jī)？”林念皺眉，“可是你的手……”
“手好了，能開。”江馳活動了一下手臂，“醫(yī)生說了，恢復(fù)得不錯，不影響開車。而且給人開車，不用搬貨，輕松。”
林念還是不放心：“舅，你再歇一段時間吧，不著急。”
“歇不起啊。”江馳苦笑，“房租，水電，吃飯，哪樣不要錢？咱們總不能坐吃山空。你放心，舅心里有數(shù)，不行就不干。”
林念知道，勸不住。
舅舅是個要強(qiáng)的人，躺了三個月，已經(jīng)是極限了。再讓他閑著，他會瘋。
“那你要答應(yīng)我，注意安全，別太累。”她只能這么說。
“好，舅答應(yīng)你。”江馳點(diǎn)頭。
很快，江馳找到了工作。給一家物流公司開短途貨車，路線固定，時間固定，工資不高，但穩(wěn)定，有保險(xiǎn)。
他每天早上六點(diǎn)出門，晚上六點(diǎn)回家，不用熬夜，不用超載，安全了很多。
林念也松了口氣。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軌。
只是，更拮據(jù)了。
江馳的工資，交完房租水電，剩下的只夠基本生活。林念的獎學(xué)金和兼職收入，大部分都存起來，準(zhǔn)備交學(xué)費(fèi)。
衣服，不買了，穿校服就行。零食，不吃了，省錢。出去玩，不去了，沒時間也沒錢。
但兩人都不覺得苦。
因?yàn)楸舜嗽谏磉叄驗(yàn)樾脑谝黄稹?/p>
“舅，今天發(fā)工資了吧？”周五晚上，林念回家，看到桌上放著幾個蘋果，笑著問。
“發(fā)了。”江馳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菜，“買了幾個蘋果，你嘗嘗，甜不甜。”
“肯定甜。”林念拿起一個，咬了一口，脆甜多汁，“舅，你也吃。”
“舅不吃，你吃。”江馳笑著，繼續(xù)炒菜。
“不行，一人一個。”林念拿起另一個，塞進(jìn)他嘴里。
江馳咬住，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這孩子。”
飯桌上，兩人聊著天。
“念念，下個月你生日，想要什么禮物？”江馳問。
“不要禮物，舅給我做頓好吃的就行。”林念說。
“那不行，十六歲生日，得好好過。”江馳想了想，“舅給你買條裙子吧，小姑娘，得穿得漂漂亮亮的。”
“不要，裙子貴，又不常穿。”林念搖頭，“舅，你要真想送我禮物，就陪我去趟公園吧。咱們好久沒一起出去走走了。”
江馳愣了一下，點(diǎn)頭。
“好，去公園。”
周六，天氣很好。
江馳請了一天假，陪林念去公園。公園不要門票，但里面有些娛樂項(xiàng)目要錢。林念一個都不要，就拉著舅舅，沿著湖邊慢慢走。
陽光很好，微風(fēng)不燥。湖邊有很多人，散步的，跑步的，放風(fēng)箏的，很熱鬧。
“舅，你看，風(fēng)箏。”林念指著天上。
天上飄著好幾個風(fēng)箏，有蝴蝶，有老鷹，有金魚，五彩斑斕，在藍(lán)天里，格外好看。
“喜歡嗎？舅給你買一個。”江馳說。
“不要，看看就行。”林念搖頭，挽住舅舅的胳膊，“舅，等我以后掙錢了，咱們也來放風(fēng)箏，放最大的那個。”
“好，放最大的。”江馳笑著，眼里全是溫柔。
走累了，兩人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念念，”江馳忽然開口，“這些年，跟著舅，苦了你了。”
林念愣了一下，搖頭：“不苦，舅，我一點(diǎn)兒都不苦。有你在我身邊，我什么都不怕。”
“可舅沒給你好日子。”江馳聲音有些哽咽，“別人家的孩子，有爸媽疼，有零花錢，有新衣服，有什么。可你，跟著我，吃了太多苦。”
“舅，你說什么呢？”林念眼睛紅了，“我有你啊，我有全世界最好的舅舅。別人有的，我不稀罕。我有的，他們永遠(yuǎn)都得不到。”
“可是……”
“沒有可是。”林念打斷他，看著他，眼神無比認(rèn)真，“舅，你聽好。我林念這輩子，最幸運(yùn)的事，就是七歲那年，你把我從墻角抱起來，帶我回家。是你給了我一個家，給了我一個未來。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早就凍死在那年冬天了。是你救了我，是你養(yǎng)大我，是你給了我一切。所以，別跟我說苦，別跟我說對不起。咱們之間，沒有這些。只有愛，只有感激，只有永遠(yuǎn)不分開的親情。”
江馳看著她，眼淚掉了下來。
他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又擦掉自己的。
“念念，舅這輩子，最幸運(yùn)的事，也是撿到了你。是你，讓舅有了活著的意義，讓舅知道了什么叫責(zé)任，什么叫愛。如果沒有你，舅可能還在街上混，說不定哪天就被人打死了。是你救了舅，是你讓舅變成了一個真正的人。”
兩人相視，淚流滿面，卻又都笑了。
笑著哭著，哭著笑著。
像兩個傻子。
但心里，是暖的，是滿的。
是彼此唯一的，最珍貴的依靠。
“舅，”林念靠在他肩上，輕聲說，“咱們以后，會越來越好的，對吧？”
“對，會越來越好。”江馳摟住她的肩，聲音堅(jiān)定，“舅保證，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不要好日子，我只要你在我身邊。”林念小聲說，“舅，你要答應(yīng)我，好好的，健健康康的，陪我一輩子。”
“好，舅答應(yīng)你。”江馳點(diǎn)頭，“陪我們念念一輩子，看著你長大，看著你結(jié)婚生子，看著你幸福。”
“我不結(jié)婚，我就陪著你。”林念說。
“傻話，女孩子總要結(jié)婚的。”江馳笑了。
“那你也得在，看著我結(jié)婚，給我把關(guān)。”林念說。
“好，舅給你把關(guān)，誰要是敢欺負(fù)你，舅揍他。”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溫暖得像一幅畫。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著藍(lán)天白云，還有相依的兩人。
很美，很靜，很暖。
這就是他們的日子。
平淡，真實(shí)，充滿愛。
有苦，有甜，有淚，有笑。
但無論如何，他們在一起。
這就夠了。
從公園出來，天已經(jīng)快黑了。
兩人去菜市場買了菜，回家做飯。簡單的三菜一湯，但吃得很香。
飯后，林念在寫作業(yè)，江馳在客廳看電視。
“念念，”江馳忽然說，“舅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林念抬頭。
“舅想買個小房子。”江馳說，“不大，就兩室一廳，夠咱倆住就行。租房總不是長久之計(jì)，有了自己的房子，才算真正有個家。”
“買房子？”林念愣了一下，“可是，咱們有錢嗎？”
“現(xiàn)在沒有，但可以攢。”江馳說，“舅算過了，再攢個三五年，付個首付，應(yīng)該沒問題。到時候你也上大學(xué)了，咱們就有自己的家了。”
林念看著他，看著他眼里的期待和憧憬，心里暖暖的。
“好，咱們攢錢，買房子。”她用力點(diǎn)頭。
“嗯，買房子。”江馳笑了，眼里有光。
窗外，萬家燈火，一盞盞亮起。
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家，一段故事。
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xù)。
有彼此在，就有希望。
有彼此在，就有未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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