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宮槍擊案背后的憤怒政治 | 文化周報

界面新聞記者 | 實習記者 侯嘉煜 記者 李欣媛
界面新聞編輯 | 李欣媛

“文化周報”繼續向你匯總呈現最近國內外文藝圈、出版界、書店業值得了解的大事小情。本周日，我們關注白宮槍擊案背后被算法和社交媒體裹挾的憤怒政治；2026年普利策獎公布，李翊云憑借《自然萬物只是生長》獲獎；CNN創始人泰德·特納去世。

01 白宮槍擊案：“超時代”下的暴力循環

近日，《大西洋月刊》《倫敦書評》與《衛報》相繼發表文章，討論在算法和社交媒體主導媒介的當下，政治如何在情感刺激下走向極化。

科爾·托馬斯·艾倫（Cole Tomas Allen）是上個月發生在白宮晚宴上的槍擊案槍手，在美聯社的采訪中，被他的大學老師形容為“說話溫和，很有禮貌，是個好人”。艾倫在Linkedln的個人資料顯示，他擁有機械工程和計算機科學學位，曾設計出一種新型輪椅緊急制動裝置。他自稱獨立游戲開發者，被捕時他正在開發一款太空題材的游戲。除此之外，他還兼職教師，獲得過“月度教師”稱號。

但《大西洋月刊》揭露了他的另一面：在社交媒體上，他憤怒地謾罵，宣泄對政治人物的極度厭惡。疑似艾倫的Bluesky賬號對特朗普和副總統萬斯都表達過憤怒，稱他們是“一坨屎”“反社會人格黑社會頭目”。這一點也反映在槍擊發生前他留給家人的宣言里，“我不再愿意讓一個戀童癖、強奸犯和叛徒用他的罪行玷污我的雙手?！彼谐隽俗约旱墓裟繕耍撼撂貭栔獾娜w政府官員。但這并不意味著晚宴上的其他人是安全的，因為宣言中他還聲稱：“如果萬不得已，我還是會不惜犧牲這里的大多數人來消滅目標（因為大多數人“選擇”參加一個戀童癖、強奸犯和叛徒的演講，他們都是共謀者），但我真心希望事情不會發展到那一步?！?/p>

科爾·托馬斯·艾倫被捕后的照片 圖片來自Truthsocial@Donald J. Trump

《大西洋月刊》進一步指出，科爾·托馬斯·艾倫并非孤例，美國已經出現了一系列這樣的襲擊者，他們有著看似正常的生活，似乎完全沒有實施襲擊的動機，卻深受互聯網上關于政治的暴力言論影響。例如被指控謀殺聯合健康集團首席執行官布萊恩·湯普森（Brian Thompson）的嫌疑人路易吉·曼吉奧尼（Luigi Mangione）；泰勒·羅賓森（Tyler Robinson）據稱射殺了保守派活動家查理·柯克（Charlie Kirk）；丹尼爾·莫雷諾-加馬（Daniel Moreno-Gama）被指控對OpenAI負責人薩姆·奧爾特曼（Sam Altman）的家實施莫洛托夫雞尾酒襲擊……

這些襲擊者也被稱為“血腥民粹主義者”，他們的出現反映了政治暴力的循環如何在美國流行起來，而這其中技術因素起到了重要作用。網絡社群所構建的話語體系剝離了現實細節，從而形成一切都在走向毀滅的末日論，讓人們相信必須采取暴力才能解決問題。而算法系統則鼓勵憤怒、陰謀論和情緒化，同時削弱了人們的理解力、同理心，讓可驗證的事實難以被確認。算法不需要篩選虛假信息，也不需要維護自身聲譽，以貌似客觀的姿態鼓勵著陰謀論和那些刺激情感的信息廣為流傳，憤怒成為主導情緒。這一過程還會不斷循環，當同樣的襲擊事件再度發生，對襲擊者的指責將進一步加劇憤怒和陰謀論，在這種情況下，暴力變得十分合理，新的襲擊被鼓勵。

《倫敦書評》援引牛津大學政治思想史學者安東·耶格爾（Anton J?ger）的“超政治”（hyperpolitical）理論來形容這一狀態。在過去，政治建立在兩個進程之上——制度化和政治化，前者建立政治形態，后者則提供內容，即人們為什么關注共同議題。但如今，“后政治”時代改變了政治的形式和內容，制度化降低，讓政府成為企業，提供服務，而政治化的減弱，使得人們不再因共享某種身份或理念團結在一起，政策遠離了選舉和民眾，成為了技術官僚的專屬，政治則淪為媒體上的表演。這刺激了民粹主義的興起，人們重新團結起來，以反對“表演”的政治，但這沒有改變“后政治”，甚至形成了“超政治”狀態。自發組織的政治團體，尤其是那些激進派或極右翼組織，他們也許沒有嚴密的組織形態，甚至彼此分離，卻在互聯網上因共享同一套理想社區信念而團結，最終轉化為強大的地方運動——MAGA正是如此?！秱惗貢u》將之總結為“當人們憤怒到覺得必須有所作為，又還未孤立無援到缺乏資源行動時，他們就會走上……道路的起點?！?/p>

《衛報》近日的一篇文章《如何在信息危機中生存》總結了長期以來人類社會所面臨的種種危機，例如環境危機、民主的失敗、戰爭和經濟危機，乃至日常生活的孤獨，這些相關聯的危機又都受到了數字革命的推動。信息爆炸帶來的不僅是新的見解，同時也讓人們面臨著選擇，選擇如何在審查、水軍、煽動者、宣傳機器的持續污染下獲取真正的事實。科技公司將技術運用于制造沖突、鼓勵謊言、掠奪用戶注意力，AI的出現則讓深度偽造（deep fake）輕而易舉，人們甚至無法分辨現實是否真實。面對這一轉變，《衛報》希望通過合作和強調人文價值實現過渡，尤其新聞媒體應當堅持事實，放大敘事的力量。

02 CNN創始人泰德·特納去世，一生反對媒體壟斷

據CNN報道，CNN創始人泰德·特納（Ted Turner）于2026年5月6日在佛羅里達州達蒙特的家中去世，享年87歲。在特納企業（Turner Enterprises）的官網上，他被評價為“膽識過人的有線電視業先驅”。他創辦了歷史上第一個全天候新聞頻道，實現24小時全球新聞實時報道，徹底改變了電視行業的直播模式。

泰德·特納（1938-2026） 圖片來自特納企業官網

24歲，特納接手了父親的廣告公司，開始進入媒體業。1970年，他收購了一家亞特蘭大的電視臺，日后改名為WTBS，并在1976年將該頻道信號傳輸到衛星上，使其成為第一個能夠在美國全境播出的“超級電視臺”。在當時，電視臺按照時段固定播出節目，新聞以政治時事為主。對此，特納提出24小時新聞構想，并希望拓寬電視新聞視野，制作關于商業、健康、體育等主題節目。首個24小時新聞頻道CNN于1980年6月1日正式開播，此后，CNN2、CNN International等頻道陸續開播。由于技術限制等原因，CNN一度被評論家稱為“雞肉面新聞”（Chicken Noodle News.），諷刺其新聞廉價、重復、缺乏深度像快餐“雞湯面”一樣。

在特納的管理下，CNN迅速崛起，與當時美國三大主要媒體ABC、NBC、CBS齊名。1990年海灣戰爭爆發，CNN成為首個，也是唯一一個對戰爭進行現場直播的頻道。1991年，泰德·特納被《時代》評為年度人物。CNN的直播模式成為福克斯新聞、MSNBC等一眾媒體效仿的對象?！缎l報》認為CNN永遠改變了新聞媒體，人們從此學會打開電視時刻收看新聞，更重要的是新的感覺：與世界互聯互通，始終在場。在特納看來，新聞或許可以帶來和平，因此他想要建立一個“能夠連接全世界的網絡，讓我們所有人都能看到彼此。看到我們共同面臨的挑戰，分享解決方案”。

在影視方面，泰德·特納的貢獻同樣重要。在收購第一家電視臺時他就借助電影播放來提升收視率。八十年代中期，特納收購了米高梅聯藝（MGM/UA）公司，盡管因為債務壓力他不得不將大部分米高梅資產賣回，但他仍保留了米高梅的片庫。這個約有四千多部影片的片庫收錄了當時米高梅發行的全部影片，以及部分華納兄弟發行影片，其中包括《亂世佳人》《綠野仙蹤》《公民凱恩》等影片。他曾因將部分黑白影片重新填色并上映（例如《卡薩布蘭卡》）遭到眾多指責，但憑借米高梅片庫及后續收購，特納在1994年建立了特納經典電影頻道（Tunner Classic Movies, TCM），被認為是“特納龐大的媒體帝國皇冠上的明珠”。該頻道放映的經典影片都保留了原始、未經刪減的面貌，且沒有商業廣告插播。

泰德·特納在從事媒體行業的同時，也參與了體育事業的發展。在WTBS成為“超級電臺”的同一年，特納收購了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Major league of Baseball, MLB）的亞特蘭大勇士隊，次年收購了美國職業籃球聯賽（National Basketball Association, NBA）的亞特蘭大老鷹隊。前者在他掌控期間共奪得五次聯盟冠軍和1995年世界大賽冠軍。特納本人也曾是一名帆船運動員，于1977年奪得美洲杯冠軍，并入選美洲杯名人堂。

1996年，特納廣播公司（Turner Broadcasting, Inc.）與時代華納合并，后又與AOL合并，成為如今的時代華納。特納最終于2003年離開公司，2005年辭去董事會職務，特納廣播公司的所有資產現為華納兄弟探索公司（Warner Bros. Discovery， WBD）所有。

今年2月，CBS母公司派拉蒙天舞（Paramount Skydance）宣布以約1100億美元收購華納兄弟探索公司——泰德·特納曾在1985年試圖收購CBS最終失敗。4月，華納兄弟探索公司股東投票通過收購協議，這意味著WBD旗下資產，包括CNN和TCM也將歸屬派拉蒙天舞。這引發了輿論對CNN能否保持調查獨立和新聞自由的擔憂。據CNN報道，派拉蒙天舞的CEO大衛·埃利森（David Ellison）及其父甲骨文創始人拉里·埃利森（Larry Ellison）都與特朗普關系密切。該公司背后也有數家來自中東的財團支持，這可能會影響CNN對該地區的報道中立性。

盡管大衛·埃利森明確表示將保障CNN的報道獨立性，但也有消息稱CBS與CNN將進行重組合并。在“真相講述者”（Truth Tellers）峰會上，CNN最具影響力的主播之一，首席國際新聞主播克里斯蒂安·阿曼普爾（Christiane Amanpour）公開表達了對收購的擔憂。她以CBS為例：在去年被收購后，CBS觀眾大量流失，其王牌節目《60分鐘》則可能面臨停播。去年，CBS宣布著名深夜政治諷刺節目《史蒂芬·科拜爾晚間秀》（The Late Show with Stephen Colbert）將于今年5月結束，據稱原因是財務壓力?？瓢轄柺菆远ǖ奶乩势张u者，宣布停播發生于派拉蒙就特朗普訴訟CBS達成和解兩周后，因此也有人認為這暗示了政治因素會影響節目。

泰德·特納作為有線電視的先驅者，一生反對媒體壟斷，將權力集中于同一實體；創辦CNN，相信新聞可以拯救世界。在特納去世后不久的一檔節目上，阿曼普爾表示：“他讓我們所有人都感到自豪，讓我們充滿希望，也讓我們都為他對更美好世界的愿景而努力?！?/p>

03 李翊云獲2026普利策獎，曾稱不認為悲傷會“翻篇”

5月4日，2026年普利策獎（The 2026 Pulitzer Prize）獲獎名單公布：新聞獎項方面，《華盛頓郵報》因“揭露特朗普政府下聯邦機構的混亂重組的神秘面紗并詳盡記錄財政削減對民眾及國家所造成的影響” 獲公共服務獎（Public Service）；《紐約時報》則獲調查報道獎，委員會認為其“深度報道暴露了特朗普總統如何打破利益糾紛上的限制，利用權利帶來的牟利機會榨取錢財，讓自己的家人和盟友致富。”

2025年末，普利策獎委員會宣布將對新聞獎項進行調整，措施包括重新頒發現場報道獎（BEAT REPORTING）。該獎項最后一次頒發于2006年，旨在表彰年歷內，由最多兩名被指派負責特定報道領域的記者所進行的持續性報道。2026年現場報道獎的獲得者是來自路透社的杰夫·霍羅威茨（Jeff Horwitz）與恩金·譚（Engen Tham） ，二人因“關于Meta富有創意且發人深省的報道，詳細揭露了這家科技公司甘愿讓用戶（包括兒童）暴露在詐騙和人工智能操縱之中的行為”獲得該獎。

此外，突發新聞報道獎（Breaking News Reporting）、本地報道獎（Local Reporting）等獎項的定義也得到重新闡釋和說明。

書籍、戲劇與音樂獎項方面。丹尼爾·克勞斯（Daniel Kraus）的《天使墜落》（Angel Down）獲小說獎，本書聚焦于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場， “講述了一個關于生存、超自然奇觀與道德沖突的多聲部故事。”列兵Cyril Bagger受命與其他四名士兵一起深入無人區，對一名受傷戰友進行安樂死，他們發現受傷者實際上是一名墜落的天使，它可以結束沖突，五人被迫壓抑欲望攜手合作，時刻面對貪婪和野心的侵蝕，避免與天使的相遇淪為走向地獄的墮落。

華裔作家李翊云（Yiyun Li）的《自然萬物只是生長》（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獲得回憶錄/自傳獎。此前，李翊云的小說集《星期三的孩子》（Wednesday’s Child）曾入選2024年普利策獎決選名單?！蹲匀蝗f物只是生長》記敘了李翊云在長子自殺后又如何經歷失去次子的回憶與思考。2024年2月。李翊云次子James Li在普林斯頓因火車撞擊身亡，被警方認定是自殺身亡。更早以前，李翊云長子Vincent Li于2017年自殺，死因同樣是被火車撞擊。李翊云本人也曾有過自殺傾向，一度因為抑郁停止寫作，兩度自殺未遂。

李翊云 圖片來自普利策獎官網

繼2019年的對話體小說《理性終結之地》（Where Reasons End）后，李翊云被迫再次以孩子自殺為主題書寫，在書的開頭她寫道：“沒有合適的方式訴說?！币虼怂_始以兒子James Li生前最偏好的方式——思考來理解死亡這一問題。兒子去世后，李翊云重讀了莎士比亞以及瓊·狄迪恩關于她丈夫與女兒逝世的《奇想之年》和《藍夜》。在《衛報》的采訪中，李翊云表示她不認為悲傷會“翻篇”，那樣是將悲傷當作一種負擔，但她的孩子不是負擔。在書中她寫道：“如果余生我都將待在深淵中，深淵就是我的棲息地?！?/p>

同時她還做“有用的事”，除了寫作之外，還包括園藝、閱讀加繆和維特根斯坦（普林斯頓的訃告中提及，James Li正是二人的忠實讀者）以及學習鋼琴。委員會表示，“這是一部樸實而堅韌的回憶錄，聚焦于事實、語言與生命的頑強，講述了作者如何學會接受這一現實。”

參考文獻：

https://www.pulitzer.org/winners/yiyun-li

https://paw.princeton.edu/article/princeton-student-struck-train-was-creative-writing-son-Yiyun-Li

https://www.pulitzer.org/

https://www.theguardian.com/books/2025/may/17/author-yiyun-li-on-the-suicide-of-both-her-sons

https://www.cnn.com/2026/05/06/media/ted-turner-cnn-launch-amanpour

https://variety.com/2026/tv/news/ted-turner-dead-tv-mogul-philanthropist-1236739318/

https://www.tedturner.com/ted-turner-legacy/

https://edition.cnn.com/2025/07/17/media/cbs-cancels-stephen-colbert

https://edition.cnn.com/2025/07/17/media/cbs-cancels-stephen-colbe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