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朱鎖鎖,今年三十二歲,嫁給葉謹言七年了。七年,說起來不算長,但也不短,足夠把一個人的棱角磨圓,也足夠讓兩個人的日子從蜜里調油變成一潭死水。
我們住在城南的翡翠灣小區,一百四十平的房子,裝修花了四十多萬,是當年結婚的時候葉謹言一手操辦的。客廳里那盞水晶吊燈是他挑的,他說像星星一樣,好看。我在下面站久了總覺得脖子累,但也懶得換,反正白天也不開燈。
葉謹言是做建材生意的,在我們這個三線城市算得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他比我大九歲,今年四十一,正是男人最有味道的年紀。一米七八的個頭,不胖不瘦,穿什么衣服都撐得起來,走在街上回頭率不低。當年追他的姑娘排著隊,他偏偏看上了我——一個在商場賣化妝品的普通導購。朋友們都說我命好,嫁了個有錢又疼人的老公,少奮斗二十年。
確實,結婚這七年,我沒為錢發過愁,沒交過水電費,沒擠過公交車。葉謹言給我買了輛白色的奧迪,讓我接送女兒上學用。家里的卡隨便我刷,他從不過問。婆婆那邊雖然偶爾挑點毛病,但有他在中間擋著,也沒鬧出什么大事。
日子過得順風順水,順到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不真實。
但人就是這樣,越是順遂的日子,越是容易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被打破。
那天是周六,幼兒園放假,女兒葉苗苗非要去找爸爸。她說爸爸答應過要帶她去新開的那家游樂場玩,說了兩個月了都沒兌現。我拗不過她,開車帶她去了葉謹言的公司。
謹言建材在城南的建材市場里,占了三層樓,一樓是展廳,二樓是辦公室,三樓是他的私人空間,有臥室、書房、會客室。周末店里人不多,幾個員工在展廳里整理樣品,看到我進來,都笑著喊嫂子。
“嫂子來了,葉總在樓上。”前臺小周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扎著馬尾,笑起來甜甜的,很會來事。
“行,我自己上去。”
苗苗已經掙脫了我的手,噔噔噔往樓上跑了。我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臺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二樓樓梯口的辦公室門開著,里面沒人。苗苗已經跑上三樓了,我加快了腳步。
三樓樓梯轉角處有一面穿衣鏡,我經過的時候瞥了自己一眼。今天沒怎么打扮,穿著家居的針織衫和牛仔褲,頭發隨便扎了個丸子頭,臉上沒化妝。跟公司里那些打扮精致的女員工比起來,我像個來送飯的外賣員。
這個念頭一閃就過去了,我沒在意。
三樓的走廊鋪著地毯,走上去幾乎沒有聲音。會客室的門虛掩著,從門縫里透出燈光。苗苗已經跑到門口了,我正要叫她慢點,就聽到里面傳來說話的聲音。
“葉總,這個方案你再看看嘛,人家改了好幾個晚上了。”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嬌嬌的,軟軟的,聽起來不像是在談工作。
我腳步頓了一下。
“放那里吧,我晚點看。”這是葉謹言的聲音,帶著他一貫的不緊不慢。
“葉總,你就這么敷衍人家呀?”那女人的聲音更軟了,帶著一種撒嬌的味道,“人家為了你這個方案,周末都沒回家呢。”
我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門虛掩著,我透過門縫看進去。
會客室的長沙發上,葉謹言坐著,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扶手上,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著一杯茶。一個女人坐在他旁邊,不是對面,是旁邊,中間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
那個女人穿著一條墨綠色的連衣裙,頭發燙了大波浪,披在肩上,化了妝,嘴唇紅紅的,笑起來的時候身體微微傾向葉謹言的方向,一只手放在沙發靠背上,手指幾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她叫沈夢,是葉謹言去年招的銷售經理,三十出頭,離異,沒有孩子。我聽公司的人說過她,業務能力很強,來公司一年業績就做到了前三。葉謹言對她很器重,出差經常帶著她,有幾次還帶她參加了行業內的酒會。
這些事情,我都是聽別人說的。葉謹言很少跟我談公司的事,我也很少問。不是不關心,是他總說“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一副把我當外人的語氣。次數多了,我也就不問了。
此刻,沈夢的手從沙發靠背上滑下來,很自然地搭在葉謹言的肩上,像是幫他拍掉什么東西,又像是在確認什么。
“葉總,你這件襯衫的料子真好,在哪里買的?”
她的手指在葉謹言肩膀上停留了大概兩秒鐘。兩秒鐘,不算長,但足夠讓我看清楚。
葉謹言沒有躲開。
他甚至沒有轉頭看她,只是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說:“你嫂子買的,我不知道。”
我的血一下子沖上了頭頂。
但更讓我沒想到的是,苗苗已經推開了門。
“爸爸!”
她小小的身子沖了進去,撲到葉謹言腿上。沈夢的手從葉謹言肩上縮了回去,快得像被燙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嬌媚變成了尷尬,又從尷尬變成了熱情得有些過分的笑容。
“哎呀,這是苗苗吧?都長這么大了,真可愛。”
她彎腰想去摸苗苗的頭,苗苗躲開了,抱緊了葉謹言的腿。
“爸爸,你說帶我去游樂場的!”苗苗仰著臉,小嘴嘟著,語氣是撒嬌的,但眼神帶著一種孩子特有的警惕,直直地看著沈夢。
葉謹言放下茶杯,把苗苗抱到腿上,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鎖鎖,你怎么來了?”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問一個今天怎么下班這么早。
“苗苗想你了,帶她來看看。”我的聲音也很平靜,平靜到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我走了進去,在葉謹言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跟沈夢面對面。我注意到她連衣裙的領口開得有點低,鎖骨下面露出一小片皮膚,白得晃眼。她的手指甲做得很精致,淡粉色的甲油,上面鑲著細小的水鉆,一看就是剛做的。
“嫂子好。”沈夢笑著跟我打招呼,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調,不再是我在門口聽到的那種嬌軟。
“你好。”我也笑了笑,“沈經理周末還加班,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葉總公司的業務嘛,應該的。”她站起來,理了理裙擺,“那我先下去了,改天再來跟葉總匯報工作。”
她走路的姿態很優雅,腰臀的曲線在墨綠色連衣裙下若隱若現。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東西上,發出一種只有我能聽到的細碎聲響。
她走了以后,會客室里安靜了下來。
苗苗窩在葉謹言懷里,還在嘟囔:“爸爸,去游樂場嘛。”
“明天去,今天爸爸有事。”
“你每次都說明天。”
“這次是真的,爸爸說話算話。”
我坐在對面,看著他。他沒看我,低著頭跟苗苗說話,表情很溫柔,像一個盡職的父親。他的手在苗苗背上輕輕拍著,動作自然而熟練。
這個男人,在外面是雷厲風行的葉總,在家里是女兒的好爸爸。他給了我和苗苗優渥的生活,從不讓我操心柴米油鹽,每個月的家用準時打到卡上,從不延誤。過年過節會記得給兩邊父母買禮物,不用我提醒。他是個稱職的丈夫,稱職的父親,稱職的女婿。
但他也是一個會把別的女人留在身邊、容忍她把手搭在自己肩上的男人。
“你什么時候回去?”他抬頭看我,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語氣。
“苗苗還沒吃午飯,我帶她去吃碗面。”
“我讓司機送你們。”
“不用,我自己開車來的。”
“行,那注意安全。”
沒有解釋。沒有“我跟沈夢只是工作關系”。沒有“你千萬別多想”。什么都沒有。就像剛才那一幕根本沒有發生過,就像我的眼睛和我的心都出了問題。
苗苗從他腿上滑下來,跑過來拉住我的手。
“媽媽,我們去找爸爸明天帶我們去游樂場。”
“好。”
我拉著苗苗走到樓梯口,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葉謹言已經站起來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我,正在打電話。他的背影高大而沉默,像一棵不會為任何人彎折的樹。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我們結婚的時候,他拉著我的手對他所有的親朋好友說:“鎖鎖是我這輩子最對的選擇。”
那時候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熱,有那種讓人相信愛情真的存在的東西。
那道光是什么時候滅的,我不知道。也許是苗苗出生后他越來越忙的時候,也許是公司越做越大他應酬越來越多的時候,也許是某天早上他出門時忘了吻我的額頭、而我也忘了在意的時候。
有些東西的消失,是不需要通知的。
苗苗在車上睡著了,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兒童座椅里,手里還攥著出門時帶的小企鵝玩偶。我從后視鏡里看到她安安靜靜的樣子,心里忽然很難受。
不是為自己,是為她。
她才五歲,還不懂得什么叫曖昧,但她已經能感覺到那個女人看爸爸的眼神不對。所以她會躲開沈夢的手,會用警惕的眼神看她。孩子的直覺是最準的,他們不會說謊,也不會偽裝,他們只知道誰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是安全的,誰的是危險的。
而我呢?
我已經學會了偽裝。在推開門的那一刻,我選擇了平靜。在沈夢叫我嫂子的那一刻,我選擇了微笑。在葉謹言說“注意安全”的那一刻,我選擇了轉身離開。
我為什么不沖進去質問他?
我為什么不指著沈夢的鼻子問她為什么把手搭在我老公肩上?
我為什么不當場把茶水潑在她那張精致的臉上?
這些問題,從公司到家的路上,我問了自己無數遍。
答案很簡單——因為我怕。
我怕撕破臉之后,一切都回不去了。我怕我看到的不是一時的曖昧,而是一個早已存在的、我不能面對的真相。我怕我一旦開口質問,葉謹言會說出一些我承受不了的話。
我怕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這個念頭讓我惡心。
朱鎖鎖,你什么時候變成了這樣一個怕事的人?你當年在商場做導購的時候,被客戶欺負了敢當場懟回去,被主管冤枉了敢直接去總經理辦公室投訴。你不是這種忍氣吞聲的人。
但你是的。你早就不是了。
這些年,你住著大房子,開著好車,刷著不限額的卡,你已經被這些東西養成了另一種人。一個害怕失去這一切的人。
我真是太可笑了。
到家的時候,苗苗還沒醒。我小心翼翼地把從安全座椅里抱出來,她摟著我的脖子,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爸爸”,又睡過去了。
我把她放在床上,蓋好被子,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
她的眉眼像葉謹言,尤其是那雙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又長又翹,每次看人的時候都像是會說話。她的下巴像我,圓圓的,帶著一點嬰兒肥,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窩。
我和葉謹言的基因在她身上融合得剛剛好,她是我們之間最好的作品,也是我們之間唯一的、不可替代的聯系。
如果有一天,我和葉謹言走到了那一步,苗苗怎么辦?
我想不下去了。
客廳里很安靜,窗簾拉著,光線暗沉。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刷了刷朋友圈。方琳發了一張小樹的照片,配文是“爸爸終于回家了,一家人齊齊整整”。我點了個贊,又退了出去。
方琳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從初中就認識了。她老公陳默是個警察,常年在外執行任務,她一個人帶兒子,過得很不容易。我有時候跟她吐槽葉謹言的各種不是,她總是說:“你知足吧,至少你老公天天在家。”
知足。這個我聽過無數遍的詞。
你老公有錢,你知足吧。
你老公不花心,你知足吧。
你老公對你不錯,你知足吧。
是啊,我應該知足。葉謹言不賭博,不酗酒,不打人,不嫖娼,每個月按時交家用,對女兒也算上心。在這個出軌率居高不下的時代,他已經算是稀有品種了。我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但今天,沈夢的手搭在他肩上的那個畫面,就像是有人用砂紙在我心上來回磨了一下,不疼,但那種粗糙的、沙沙的感覺一直散不掉。
茶幾上放著一個快遞盒子,是前兩天葉謹言帶回來的,一直沒拆。我拿起來看了看,寄件人一欄寫著“沈夢”,地址是公司的。
我猶豫了三秒鐘,拆開了。
里面是一條領帶,深藍色帶細條紋的,牌子是杰尼亞,專柜價大概三千多塊。盒子里沒有購物小票,沒有賀卡,只有一個裝在透明塑料袋里的領帶,連包裝盒都是后配的。
我把領帶拿在手里,摸了摸面料,滑滑的,涼涼的,帶著一種高級紡織品特有的質感。
葉謹言不太喜歡別人送他衣服,他說每個人眼光不一樣,他穿不慣別人挑的款式。我媽給他織過一件毛衣,他穿了兩次就壓箱底了,說是太厚了穿著熱。我給他買的襯衫和領帶,也都是按照他習慣的風格選的,黑、灰、深藍,不出錯,也不出彩。
沈夢這條領帶的顏色,跟他衣柜里那些如出一轍。
是她太了解他的品味,還是他在她面前表達過對某類東西的偏好?
我把領帶重新疊好,裝回盒子,放回茶幾上。
晚上葉謹言回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苗苗洗了澡,穿著睡衣在床上等我講故事。我聽到樓下汽車的聲音,然后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然后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他上樓來,先去了苗苗的房間。
“爸爸!”苗苗高興地從床上跳起來,“你回來了!”
“嗯,爸爸回來了。今天乖不乖?”
“乖!”
“那爸爸明天帶你去游樂場,好不好?”
“好!”
葉謹言親了親苗苗的額頭,給她掖好被子,說了晚安。苗苗乖乖地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笑,像是已經把白天的委屈忘得一干二凈了。孩子就是這么容易滿足,一個承諾就能讓他們開心。
他從苗苗房間出來的時候,我正靠在走廊的墻上等他。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襯衫,下擺有些皺了,可能是坐皺的。領口的扣子解了兩顆,露出一截鎖骨。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不濃,應該是晚飯時喝的。
“回來了?”
“嗯。”他看了我一眼,表情跟平常沒什么區別,“苗苗今天沒鬧吧?”
“沒有。”
“那就好。”
他從我身邊走過去,進了臥室,開始解襯衫扣子。我跟了進去,在床邊坐下。
“葉謹言。”
我很少叫他全名。平時叫他老葉,或者什么都不叫。叫全名的時候,要么是有正事,要么是生氣了。
他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我。
“怎么了?”
“今天那個沈夢,你們在談什么方案?”
他低下頭繼續解扣子,語氣很隨意:“季度銷售方案,她做了個新版本,我看了一下。”
“她周末不回家,就為了給你做方案?”
“她是銷售經理,業績好了她的提成也高,為自己做事,很正常。”他把襯衫脫下來扔在臟衣簍里,從衣柜里拿出一件T恤套上。
“她好像跟你挺熟的。”
“她是公司的員工,我是老板,當然熟。”
他的語氣還是那么平淡,像是在回答一個多余的問題。
“她把手搭在你肩上了。”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平靜得多。
他套T恤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穿好,轉過身來看我。
“鎖鎖,你想多了。她就是那種性格,跟誰都這樣。”
“跟誰都這樣?”我笑了一下,“那你見過她把搭在其他男同事肩上嗎?”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走到床邊坐下,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又放下。
“沈夢對公司有貢獻,業績做得好,我作為老板總不能因為你覺得她態度不對就把人開了吧?”他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你現在怎么變得這么敏感?”
敏感。
他說我敏感。
是,我敏感。一個女人把手搭在你肩上,我敏感。她送你三千多塊的領帶,我敏感。她周末不回家在公司陪你加班,我敏感。
那個坐在沙發上的畫面,在葉謹言嘴里,變成了我的敏感和想太多。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用再大的力氣也傷不到對方分毫。
“那條領帶呢?”我問。
“什么領帶?”
“沈夢送你的那條,杰尼亞的。”
他皺了一下眉:“你翻我東西了?”
“快遞盒子放在茶幾上,我拆了,沒藏沒掖。”
他沉默了幾秒,說:“那是她年前去香港出差帶回來的,公司幾個高層都有,不是只送我一個人的。”
他的話聽起來滴水不漏,每一個問題都有合理的解釋,每一句質疑都有恰如其分的回應。但正是這種滴水不漏,讓我覺得不對勁。
如果他真的心里沒鬼,他應該會生氣,會反駁,會跟我吵。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一個回答都像是提前準備好的標準答案。
“葉謹言,你還愛我嗎?”
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七年婚姻,我還從來沒有問過他這個問題。不是不想問,是覺得矯情。夫妻之間,說愛不愛的不肉麻嗎?
但現在,我覺得我必須問。
葉謹言看著我,表情沒什么變化。他沉默了幾秒,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鎖鎖,我今天很累了,不談這些好不好?”
他又在敷衍我。
跟下午在會客室里對沈夢說“放那里吧,我晚點看”的語氣一模一樣。
原來他哄我和哄她,用的是同一種方式。
我沒有繼續追問。
也許我該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跟他大吵一架,摔幾樣東西,然后哭著跑回娘家。等他在深夜打來電話道歉,說他錯了,說他跟那個女人什么都沒有,說他愛的只有我。
但我知道,生活不是電視劇。生活里的葉謹言,不會在我跑回娘家之后追過來。他只會給我發一條消息:“冷靜一下,過兩天我去接你。”
然后兩天真的會變成兩天,不多也不少。他會在第四十八個小時準時出現,手里提著我媽愛吃的點心和苗苗的新玩具。跟我媽聊幾句家常,跟苗苗玩一會兒游戲,然后對我說“鎖鎖,回家吧”。
就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不是因為他在乎我,而是因為他的生活里需要一個妻子,就像他的公司里需要一個老板一樣。缺了誰,都不完整。
他會用最快的速度把缺失的那一塊補上,至于是不是原裝的,不重要。
那天晚上,葉謹言睡得很早。
他在床上的位置永遠是固定的,靠窗的那一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充電,屏幕朝下,這是一個我以前沒注意過、但今天突然覺得值得玩味的細節。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機,想著要不要趁他睡著的時候翻一翻。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三秒鐘我就否定了。
不是因為我相信他,而是因為我不想知道。
有些真相,不知道的時候還能假裝什么都沒發生,一旦知道了,就再也裝不下去了。
我不想把自己變成一個要去翻老公手機的女人。那種姿態太狼狽了,狼狽到我自己都瞧不起。
但我也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葉謹言果然帶著苗苗去了游樂場。
他換了身休閑裝,白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休閑褲,戴了一頂棒球帽,看起來像年輕了好幾歲。苗苗穿了一條粉色的裙子,扎了兩個小辮子,出門的時候蹦蹦跳跳的,開心得不行。
“媽媽你不去嗎?”苗苗拉著我的手問。
“媽媽今天有事,你跟爸爸去。”
“可是我想媽媽也去。”
“下次媽媽陪你去,好不好?”
苗苗不情不愿地點了點頭,被葉謹言牽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車消失在小區門口,然后回屋換了身衣服,開車去了方琳家。
方琳家在城北的老小區,房子不大,九十來平,但收拾得干干凈凈。我到的時候她正在陽臺上晾衣服,小樹在客廳里畫畫。
“喲,什么風把你吹來了?”方琳用圍裙擦著手,從陽臺走進來。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了?”
“你朱鎖鎖沒事絕對不會來我這里,說吧,怎么了?”
我看了一眼小樹,方琳會意,把他領到房間里去畫畫,關上了門。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方琳給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對面。
我把昨天的事跟她說了。沈夢坐的位置,她搭在葉謹言肩上的手,她送的領帶,葉謹言的解釋,還有他那個“我累了不談了”的敷衍。
方琳聽完,沒說安慰的話,也沒說讓我想開點的話。她只是看著我,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這一句話把我問住了。
方琳比我了解我自己。她說過,我這人最大的問題就是太會騙自己——明明看到的東西,非要找個理由說服自己沒看到;明明心里疼得要死,非要笑著說沒事。她說我這個本事是天生的,哪天要是葉謹言真出事了,我大概也能笑著給他收拾行李。
“你覺得他跟那個女人到底有沒有事?”我問方琳。
方琳想了想,說:“這個我說不準。但我跟你說個事,你聽了別難過。”
“你說。”
“上次小樹幼兒園開運動會,我碰到你們小區的一個媽媽,姓孫的那個,你認識吧?”
“孫梅?認識,她老公跟葉謹言有業務往來。”
“對,就是她。她跟我說,有一次她去參加一個什么行業酒會,看到葉謹言帶了一個女伴,穿得很漂亮,兩個人看起來挺親密的。她當時還以為那是你,走近了一看發現不是。”
我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水杯。
“她沒跟我說過這事。”
“人家怎么跟你說?又沒有證據,說了像搬弄是非。”方琳嘆了口氣,“鎖鎖,我不是要挑撥你們夫妻關系,但有些事,你不可能一輩子裝不知道。”
我放下水杯,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方琳家的天花板有一塊水漬,不知道是樓上漏水還是什么原因,黃黃的一大片,像一朵褪色的云。
“方琳,你說我要是離婚了,我還能干什么?”
方琳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說這個?”
“我三十二了,沒有正兒八經的工作經驗,大學學的市場營銷一天都沒用過。離婚了我拿什么養活自己?拿什么養活苗苗?靠那個商場的導購經驗嗎?我現在去商場應聘,人家肯定嫌我老。”
“你不是有房子嗎?你們那房子至少值兩百萬吧?”
“房子是葉謹言婚前買的,寫的是他的名字。”
方琳的臉色變了:“那你這些年……”
“我這些年,”我苦笑了一下,“就是住在他家的一個免費保姆,好聽點叫全職太太。”
方琳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客廳的地板上,反光刺得人眼睛疼。樓下有人在放音樂,是那種老掉牙的廣場舞歌曲,聲音不大,但旋律一直往耳朵里鉆,怎么也甩不掉。
“鎖鎖,你別把路想死了。”方琳終于開口,“你不是沒本事的人,當年你在商場做導購,業績最好的那個月賣了多少?八十多萬。整個商場化妝品區第一名。你有這個本事,到哪兒都餓不死。”
“那是七年前了,那時候我二十五,人家招導購看的就是年輕漂亮。現在我都三十二了,孩子媽了,誰要我?”
“你才三十二,又不是五十二。”
“三十二在職場已經是老人了,方琳,你不懂。”
“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不行。”方琳的語氣認真起來,“你天天在家里待著,圍著老公孩子轉,你的世界就這么大。你今天看到沈夢把手搭在你老公肩上,你就覺得天塌了。但如果你的世界大一點,每天不再只想著葉謹言在想什么、沈夢在想什么,你就會發現,天塌不塌的,沒那么重要。”
“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有哲理了?”
“被生活逼的。”方琳笑了笑,“一個人帶孩子,總有睡不著覺的時候。睡不著就想,想多了就有哲理了。”
我在方琳家待了一下午,吃了她做的紅燒排骨,喝了她泡的茶,看著她輔導小樹寫作業的時候一邊吼一邊笑。她的生活也不容易,但她活得比我踏實。
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葉謹言和苗苗還沒回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開著電視,但沒看。茶幾上那個快遞盒子還在,葉謹言應該已經把它收起來了。
我拿起手機,翻了翻相冊。
最近的一張全家福是去年過年的時候拍的,我們一家三口在婆婆家的客廳里,背后是紅紅的春聯和福字。葉謹言穿著那件我送他的深藍色毛衣,摟著我的肩膀,笑著,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苗苗穿著紅色的旗袍,在他們中間比了個耶。
那張照片里,我們笑得都很真。
至少看起來都很真。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打開了招聘網站。
我搜了一下本市的招聘信息,銷售崗、行政崗、客服崗,翻了好幾頁,越看越沒底。幾乎所有崗位都要求三十五歲以下,有相關工作經驗,大專以上學歷。我的學歷是大專,倒是符合,但工作經驗這一欄讓我犯了愁。七年的全職太太算工作經驗嗎?顯然不算。
我又搜了一下化妝品導購的崗位,看到幾家商場在招,底薪加提成,要求“形象好氣質佳,有銷售經驗者優先”。形象好氣質佳——這個詞讓我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酸。二十五歲的時候,我是“形象好氣質佳”,三十二歲了,還當得起這四個字嗎?
我關掉招聘網站,給方琳發了一條消息。
“我想好了,先從找工作開始。”
方琳秒回了過來:“這就對了。需要我陪你面試就說。”
“好。”
我又加了句:“方琳,謝謝你今天說的話。”
“謝什么,咱倆誰跟誰。早點睡,別想那么多,日子還長著呢。”
日子還長著呢。
第二天是周一,葉謹言一大早就出門了。
苗苗上幼兒園,我送她去了之后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幼兒園旁邊的早餐店坐了一會兒。我要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吃得比平時慢很多。
早餐店的老板娘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嗓門大,人熱心,見我一個人坐著發呆,主動搭話:“孩子送幼兒園了?”
“嗯,送去了。”
“那你輕松了,回去補個覺。”
“大姐,你這家店開了多久了?”
“七八年了吧,我兒子上小學的時候就開了。”
“生意好嗎?”
“還行,夠吃飯的。”她擦了擦桌子,“怎么,你想開店啊?”
“隨便問問。”
從早餐店出來,我在街上逛了一圈。這條街我走了無數次,但今天走的感覺不一樣。以前我走在這條街上,心里想的是中午做什么飯、晚上要不要煲個湯、苗苗的換季衣服該買了。今天我想的是,這條街上哪家店在招人、哪個行業有前景、我朱鎖鎖到底能干什么。
走到街尾的時候,我看到一家美容院門口貼著招聘啟事,前臺接待,月薪三千五加提成,要求女性,三十五歲以下,形象好氣質佳。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大概半分鐘,推門進去了。
面試我的店長姓周,三十出頭,妝容精致,說話很快。
“之前做過相關工作嗎?”
“沒有,但我以前在商場做過化妝品導購,做了兩年多,業績挺好的。”
周店長翻著我的簡歷——其實那不算簡歷,就是一張A4紙上印了幾個基本信息。她抬頭看我,目光從我的臉上掃到衣服上,又掃回來。
“你形象挺好的,皮膚底子也不錯。不過前臺這個崗位,除了接待客人,還要做一些簡單的賬務,你excel會用嗎?”
“會一些。”
“那這樣,你先試崗三天,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再正式錄用。”
“好。”
從美容院出來的時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月薪三千五加提成,比葉謹言給我辦的那張信用卡的額度低了不知道多少倍。但那是我自己掙的,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在任何一個晚上等一個不回家的人,不用在任何一個會客室的門口猶豫要不要推門進去。
三千五,不多,但我心里踏實。
試崗那三天,我每天早上送苗苗去幼兒園以后就去美容院上班,下午四點下班去接苗苗,時間剛好接上。葉謹言不知道我在外面找工作的事,我沒跟他說,他也沒問。
他甚至沒注意到我每天出門的時間比平時早了。
結婚七年,他大概已經習慣了家里的一切都是自動運轉的——衣服會自己洗好疊好放進衣柜,飯菜會自己做好端上桌,女兒會自己長大自己上幼兒園。
他不需要知道這些事是誰在做,就像他不需要知道早上喝的豆漿是哪家店買的、晚上蓋的被子是什么時候曬的。
因為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公司這個季度的業績,是下個月要簽的大單,是沈夢做的那個方案能不能拿下那個項目。
第一天試崗,周店長讓我跟前臺小陳學習。小陳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圓臉,愛笑,教東西很有耐心。
“鎖鎖姐,你皮膚真好,你是用什么護膚品?”
“就是商場里那些普通牌子。”
“不可能,你騙人。”
“真的。”
我確實沒騙她。我用的是商場里那些普通牌子,葉謹言沒給我買過什么特別貴的護膚品,我也沒問他要過。我不太在意這些東西,雖然現在想來,我在意的那些東西似乎也沒那么重要。
第二天試崗的時候,店里來了一個客人,做美容的,五十多歲,穿著打扮一看就是有錢人。她進門的時候我正在前臺整理資料,她看了我一眼,問:“你是新來的?”
“是的姐,第一天試崗。”
“長得挺好看的,就是瘦了點。”她笑了笑,被美容師領進去了。
小陳在旁邊小聲說:“鎖鎖姐,那個孫姐是咱們店的老客戶,家里開廠的,特有錢,人也挺好的。”
我應了一聲,心里想的卻是另一件事。那個孫姐看我的眼神,讓我想起了沈夢看葉謹言的眼神。不是曖昧,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的、帶著某種優越感的目光。
在那個目光里,我是一個可以被評價、被判斷、被決定好壞的物體。
我突然有點理解沈夢了。
不是理解她的做法,是理解她的處境。一個三十出頭的離異女人,沒有孩子,在這個行業里摸爬滾打,靠自己的能力做到銷售經理,背后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她需要業績,需要客戶,需要老板的賞識。她把手搭在葉謹言肩上的那一刻,也許不僅僅是因為曖昧,更可能是一種討好,一種示好,一種在職場上女人為了生存不得不使用的手段。
當然,這也可能只是我在為她找借口。
但我寧愿這樣想。寧愿相信她不是單純的想破壞我的家庭,寧愿相信她做那些事有她不得已的理由。
不然呢?
不然我就得承認,我嫁的這個男人,能讓別的女人心甘情愿地討好他、靠近他、甚至愛上他。而我,除了跟他結婚生了個孩子之外,沒有任何東西能把他牢牢地拴在我身邊。
這個念頭更讓我難受。
試崗第三天,周店長把我叫到辦公室。
“鎖鎖姐,你這三天表現不錯,客人反饋也很好。我這邊決定錄用你了,下周一正式上班,工資按之前說的,三千五加提成,轉正后交社保。”
“謝謝周店。”
“別謝我,是你自己表現好。”她頓了頓,“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前臺這個崗位,有時候會遇到一些難纏的客人,你要學會處理。還有就是,我們這邊上班不能戴太顯眼的首飾,你這個卡地亞的手鐲最好收起來。”
我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鐲,是葉謹言去年結婚紀念日送的,玫瑰金鑲鉆,他一直說這是對我的補償。
我把它摘下來放進了包里。
從美容院出來,陽光很好。
我在路邊的便利店買了一瓶水,站在門口喝了兩口,給方琳打了個電話。
“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
“工作,美容院前臺,三千五加提成,下周一上班。”
電話那頭方琳叫了一聲:“真的假的?”
“真的。”
“朱鎖鎖,你終于開竅了。”
“什么開竅不開竅的,掙錢嘛,不寒磣。”
“你現在說這話,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方琳笑了,“晚上出來吃飯?我請客,慶祝一下。”
“行,等我把苗苗接回去安頓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和車。這座城市跟以前沒什么不同,太陽還是那個太陽,馬路還是那條馬路,但站在這里的我,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我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也許不是不一樣,是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那個在化妝品柜臺前賣掉八十萬業績的朱鎖鎖,那個不怕跟客戶對噴的朱鎖鎖,那個在主管面前理直氣壯的朱鎖鎖。
她不知道在哪個角落里待了七年,現在終于醒過來了。
我回到家的時候,葉謹言難得在家,坐在客廳里看手機。
他看到我進門,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晚?”
“送完苗苗去逛了逛。”
“哦。”他沒再多問。
我換了拖鞋,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冰箱里的菜已經不多了,該去超市了。以前這些事都是我做的,現在我要上班了,以后買菜的事就得另想辦法。
“老葉,有件事想跟你說。”我關上冰箱門,走到客廳。
他抬起頭。
“我找了份工作,下周一正式上班。”
他的表情變化很微妙。先是皺了皺眉,然后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什么工作?”
“美容院前臺。”
“一個月多少錢?”
“三千五加提成。”
他沉默了兩秒,然后說了一句讓我沒想到的話。
“鎖鎖,我們缺那三千五百塊錢嗎?”
“不缺。但我不想在家待著了。”
“在家待著怎么了?苗苗每天四點就放學,你上班了誰接她?”
“幼兒園有延時班,可以到六點。我五點下班,過去接她剛好。”
“你不是說想多陪陪她嗎?現在又要去上班,你到底想怎樣?”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耐煩的、居高臨下的味道,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說話。
“我想自己掙點錢。”我說。
“你的錢不夠花?信用卡額度要多少你說,我讓你給你加。”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
“是我自己的問題。”我看著他,“葉謹言,我在家待了七年,我不知道自己除了做你的太太之外還能做什么。我想試試。”
他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從不解變成了一種我不太能讀懂的復雜。
“你想試試,可以。但你有沒有想過苗苗?她才五歲,需要媽媽的陪伴。”
“所以呢?我就要一輩子待在家里,圍著她轉?”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們之間的對話第一次走到了這種針鋒相對的地步。以前我們也會意見不合,但大多數時候都是我讓步,我說不過他,或者說我不想跟他爭。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我不想讓步。
葉謹言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放緩了一些:“鎖鎖,你是不是還在為昨天的事不高興?”
“跟昨天的事沒關系。”
“那你為什么突然要去上班?之前從來沒聽你說過。”
“之前沒想過,昨天想了。”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像是在判斷我說的是不是真話。
“你想去就去吧。”他最終說了一句,語氣里帶著一種“我懶得管你了”的意味,“苗苗的事你安排好就行。”
“我已經安排好了。”
他站起來,拿起車鑰匙,走到門口換鞋。
“晚上不回來吃了,有個飯局。”
門關上了。
客廳里又安靜了下來。
我在沙發上坐著,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以前這種時候,我心里會空落落的,覺得這個家太大了,大到只有我一個人。但現在,我竟然覺得松了一口氣。
也許是因為,我正在慢慢學會不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他一個人身上。
周一方琳陪我去了美容院。
她說要給我壯膽。
“你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沒上過班。”她一邊開車一邊說。
“我怕的不是上班,是怕自己不行。”
“你不行?你忘記了你當年是怎么在李姐面前拍桌子的?”
“那是七年前了,方琳,人不能總拿以前的事說。”
“人不能,但我能。”她笑著說,“在我眼里你永遠是那個敢跟主管拍桌子的朱鎖鎖,永遠不會變。”
我被她這句話說得鼻子一酸。
到了美容院,周店長已經在了。她給我發了一件工裝,粉色的polo衫,黑色的長褲,還配了一雙平底鞋。我換好衣服出來,方琳看了我一眼,豎了個大拇指。
“好看,比那些小姑娘還有氣場。”
我知道她在鼓勵我,但我確實需要這種鼓勵。
第一天正式上班,來店里的客人不多,大部分都是預約好的老客戶。我的工作是接待客人、登記信息、安排美容師、收銀結賬、接聽電話。事情不難,但瑣碎,需要細心。
小陳還是我的搭檔,一上午都在教我各種流程和細節。她說話快,干活利落,是個好老師。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們幾個店員在后面的小休息室里吃盒飯。周店長也在,她問我:“鎖鎖姐,感覺怎么樣?”
“還行,就是有點手忙腳亂的。”
“正常的,剛開始都這樣。慢慢來,不著急。”
旁邊一個叫小美的美容師插嘴說:“鎖鎖姐,你以前是不是做過模特?你身材好好。”
我被她夸得有點不好意思:“沒有,我就是以前在商場賣化妝品的。”
“賣化妝品要長得好看的才行,我在商場也干過,站了一天腿都腫了,后來不干了。”
“你現在不是挺好的嘛,做美容師也有手藝。”
“手藝算什么,累死了,一天做四五個客人,手都捏酸了。”
幾個姑娘嘰嘰喳喳地聊著天,話題從工作聊到男朋友,從男朋友聊到護膚品,從護膚品聊到哪家火鍋好吃。我在旁邊聽著,覺得挺有意思,我已經很久沒有跟人這樣閑聊過了。
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這樣的。嘈雜的,瑣碎的,嘰嘰喳喳的,但真實的。
不像我那個家,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來了一個客人。是個三十五六歲的女人,穿著一件駝色的大衣,頭發燙了卷,化了妝,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袋很重,看起來沒睡好。
“你好,歡迎光臨。”我站起來。
她看了我一眼,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新來的?”
“是的姐,今天第一天上班。”
“你長得真好看,像電視里的明星。”
“您過獎了。”我笑了笑,“請問您有預約嗎?”
“有的,我約了三點半,周店長。”
“好的,您稍等,周店長馬上下來。”
我給她倒了杯水,讓她在沙發上坐著等。她接過水杯的時候,我看到她手指上戴著一枚鉆戒,很大,很閃,但戴在她的手上顯得有些突兀。不是不好看,是跟她的氣質不太搭。
周店長下來接她的時候,跟她很熟絡地打了招呼。
“孫姐,好久不見,最近忙什么呢?”
“別提了,忙得腳不沾地,都沒時間來保養。”
“你呀,再忙也不能忘了自己呀。”
她們一邊聊一邊上了樓。
小陳湊過來小聲說:“那是孫姐,咱們店的大客戶,每次來都做最貴的項目,一年充好幾萬。”
“她做什么的?”
“老公開廠的,她在家帶孩子。別看她現在這樣,以前也是大美女,就是生了孩子以后老得快。”
我點了點頭。
那個孫姐讓我想起了一個人——我自己。
不,也不完全一樣。她至少還有老公開廠,我老公也開公司,但我們之間的區別在于,她來美容院做保養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老,而我在這里上班是為了讓自己不那么閑。
差不多的處境,選擇了完全不同的路。
下午下班的時候,方琳來接我,說要請我吃火鍋慶祝。
我們去了城南那家老字號,點了個麻辣鍋底,羊肉、毛肚、蝦滑、鴨血,滿滿擺了一桌子。我吃得滿頭大汗,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但覺得很爽。
“今天感覺怎么樣?”方琳涮著毛肚問我。
“挺好的,就是站了一天腿有點酸。”
“剛上班都這樣,過幾天就好了。”
“方琳,我今天在店里看到一個客人,三十五歲,老公開廠的,她在家帶孩子。她來店里做保養,花好幾萬充卡,但看起來一點都不快樂。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
“所以呢?”
“所以我覺得,我不能變成那樣。”
方琳把涮好的毛肚放進我碗里:“你不會的,你比她勇敢。”
“什么勇敢不勇敢的,我就是不想再過那種天天等一個人的日子了。”
“等一個人,太久了,會把自己等沒了。”
這句話我不知道是在說葉謹言,還是在說別的什么。
方琳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舉起飲料杯。
“來,干杯,慶祝朱鎖鎖同志重新上崗。”
“干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火鍋店的嘈雜人聲中顯得格外好聽。
那一頓火鍋吃了快兩個小時,我們聊了很多。聊她的老公陳默,說他已經從吉林回來了,身體基本恢復了,現在在老家養著,過陣子可能會找份輕松點的工作。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安定的滿足感,是那種經歷過漫長等待終于等到結果的踏實。
“方琳,你跟你老公分開那么久,你就不怕他在外面有人?”
方琳看了我一眼,笑了:“你這是在問我,還是在問你自己?”
“都問。”
“說完全不怕那是假的。但我信他。”她放下筷子,很認真地說,“我知道他是什么人,知道他做的是什么事。他這個人嘴笨,不會說好聽的,但他心里有我們娘倆。那種在外面養女人的男人,心里是沒有家的。”
“你覺得你老公心里有家?”
“他心里有我和小樹,比誰都多。”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鎖鎖,我不是說你老公心里沒家,但有些男人的‘心里有家’,跟他‘心里有你’是兩回事。”
這句話在我腦子里轉了好幾圈。
葉謹言的心里有這個家嗎?肯定是有的。他每個月的家用準時到賬,女兒的事他也會上心,過年過節走親訪友他從沒落下。他做的一切都像是一個盡職盡責的丈夫和父親該做的。
但他的心里有我嗎?
我不知道。
也許他愛我,但他的愛是一種習慣了習慣,是一種不需要費心維護的慣性。就像他每天早上起來都會倒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柜上,這件事他做了七年,不是因為他還像新婚時那樣在意我的感受,而是因為這件事已經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不做反而不習慣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那張床上了,他還會在床頭柜上放一杯溫水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但不管會不會,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不能再靠那一杯溫水活著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了兩點一線的生活。
早上送苗苗去幼兒園,然后去美容院上班。中午在店里吃盒飯,下午四點下班,去幼兒園接苗苗,回家做飯。葉謹言大多數時候在外面吃,偶爾回來早,就陪苗苗玩一會兒,然后去書房處理工作。
我們的交流越來越少,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覺得難受。以前他不回來吃飯我會打電話問,現在不了。以前他晚歸我會等他,現在不了。以前他出差我會幫他收拾行李、反復叮囑他注意身體,現在不了。
我把這些精力,全部放在了工作和苗苗身上。
苗苗是第一個發現我變了的人。有一天晚上我給她講故事的時候,她忽然說:“媽媽,你最近好像很高興。”
“是嗎?”
“你以前講故事都不笑的,現在會笑了。”
“那我以前講的故事不好聽嗎?”
“好聽,但是你不高興。你現在高興了,故事更好聽了。”
我把她摟在懷里,親了親她的額頭。
這孩子,比她爸爸細膩一百倍。
在美容院,我慢慢適應了前臺的工作。收銀、預約、客戶管理、簡單的賬務處理,這些事我做起來越來越得手。周店長對我的表現挺滿意,有時候還會讓我幫忙處理一些客訴。
有一次,一個客人因為預約時間的問題在前臺發脾氣,聲音很大,指著小陳的鼻子罵。小陳被罵哭了,我在旁邊看著,走過去把那個客人請到了旁邊的休息室。
“姐,您別生氣,是我們的失誤,我代表店里跟您道歉。您看這樣行不行,我馬上幫您協調一個時間,今天如果排不上的話,我給您安排明天最早的時間段,再送您一次護理項目作為補償。”
那客人看了我一眼,氣消了大半:“你說話還比較中聽。”
后來我跟周店長匯報這件事,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鎖鎖姐,你處理得很好,有做管理的潛質。”
“周店夸我了。”
“不是夸,是實話。你在這行確實有天賦,以前做過銷售的就是不一樣。”
我笑了笑,沒說什么。
但我心里在想,如果七年前我沒有嫁人,沒有辭職,一直做銷售,現在會是什么樣?也許是某個品牌的區域經理,也許自己開了個店,也許比現在更有底氣。
但沒有如果。生活不是電視劇,沒有倒帶重播的鍵。
我只能從現在開始,一點一點地把失去的時間補回來。
周五下午,孫姐又來店里了。
這次她不是來做護理的,是來找我的。她坐在前臺對面的沙發上,手里拿著一杯我剛給她倒的水。
“你叫鎖鎖?”
“是的姐。”
“我叫你鎖鎖可以嗎?”
“當然可以,姐怎么稱呼?”
“我姓孫,叫我孫姐就行。”她喝了一口水,“上次就想跟你聊幾句,但那天時間太趕了。我看你在前臺,做事挺利索的,以前做過什么工作?”
“以前在商場賣過化妝品。”
“哪個商場?”
“中央商場,芬迪專柜。”
“那你這形象確實符合。”她笑了一下,然后壓低了聲音,“鎖鎖,姐問你個事,你結婚了嗎?”
“結了,孩子都五歲了。”
“哦。”她點了點頭,表情里似乎有一絲失望。
“怎么了孫姐?”
“沒什么,我有個弟弟,在外地做生意,今年三十二,還沒結婚。我尋思著你要是單身,介紹你們認識認識。”她笑了笑,“不過結了婚就算了,我可不是那種拆散別人家庭的人。”
“謝謝孫姐想著。”
“對了鎖鎖,我下周五要在家里辦個小型聚會,來的都是我的一些姐妹,大概十幾個人。我想請個美容師上門給大家做皮膚護理,你們店能安排嗎?”
“可以的,我幫您問一下周店長,看看時間能不能安排。”
“行,你幫我問問。最好是周六下午,大家都有空。”
我記下了她的要求,等她走了以后去找了周店長。周店長說可以安排,問我:“鎖鎖姐,你要是方便的話,那天你跟著去,幫忙招呼一下客人,算你加班。”
“好的。”
回到家,葉謹言難得在廚房里,正在熱湯。苗苗在客廳里看動畫片,看到我回來,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媽媽,爸爸今天回來了!”
“看到了。”
葉謹言端著湯從廚房出來,看了我一眼,問:“今天怎么樣?”
“挺好的,店里來了個老客戶,要辦一個上門護理活動,我下周六要去跟一下。”
他放好湯,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忽然問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
“鎖鎖,你是不是在躲著我?”
“什么意思?”
“你最近跟我說話越來越少了。”他在餐桌前坐下來,看著苗苗吃飯,但話是對我說的。
“你以前不是嫌我話多嗎?”
“我什么時候嫌你話多了?”
“你忘了?剛結婚那會兒你覺得我什么都想管,后來我就不怎么問了。現在你又說我不跟你說話,你到底想讓我怎樣?”
他被我問得愣了一下。
“我沒說不讓你跟我說話,我就是覺得咱們最近……”
“最近怎么了?”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搖了搖頭:“沒什么,吃飯吧。”
我坐下來,給苗苗夾了一筷子青菜。苗苗不愛吃青菜,皺著眉頭咽下去了,小臉皺成一團。
“苗苗乖,吃青菜長得高。”
“媽媽,我已經長得很高了。”
“你才一米一,高什么高,多吃菜。”
苗苗癟著嘴,又吃了一根。
葉謹言在旁邊沒說話,沉默地吃著飯。
我注意到他的手機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上。以前他都是屏幕朝下的。這個改變是什么時候開始的,我不知道。也許是他意識到了那天晚上的事,也許只是巧合。
我沒有去看他的手機屏幕,而是低頭吃飯。
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紫菜蛋花湯,都是家常菜,說不上多好吃,但也不難吃。苗苗吃了一碗飯,喝了一碗湯,嘴角還沾著一粒米飯。我用紙巾幫她擦了,她對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牙床。
這個笑容,是我一天里最治愈的時刻。
周六下午,我跟店里的一個美容師小凡一起去了孫姐家。
孫姐住在城東的別墅區,獨棟,帶花園的那種。車子開進去的時候,我透過車窗看到路兩邊種滿了法國梧桐,這個季節葉子已經開始變黃了,落了一地,金燦燦的,很好看。
孫姐家在小區的最里面,是一棟三層的歐式別墅,白色的外墻,紅色的屋頂,門前有個小花園,種著月季和薔薇。這個季節月季正開,紅的粉的黃的一簇簇擠在一起,熱熱鬧鬧的,甜絲絲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開門的是個保姆,四十來歲,穿著深色的工作服,客客氣氣地把我們領進去。
一樓客廳很大,歐式裝修,水晶吊燈,真皮沙發,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客廳里已經來了七八個女人,三三兩兩地坐著聊天,喝茶的喝茶,吃水果的吃水果,個個打扮得精致體面,看起來都是非富即貴的太太。
孫姐從樓梯上下來,穿著一件香檳色的真絲連衣裙,頭發盤了起來,戴著一對珍珠耳環,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店里的時候精神多了。
“鎖鎖來啦?快進來快進來。”她拉著我的手,把我介紹給那些太太們,“這是我跟你們說的那個美容院的姑娘,叫鎖鎖,長得好看吧?”
“好看好看。”
“皮膚也好。”
“你這保養得也不錯啊。”
太太們七嘴八舌地夸著,我笑著應著,心里卻有些發慌。不是害羞,是一種說不出來的不自在。這些太太們看我的眼神,跟那天在美容院孫姐看我的眼神差不多,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值不值錢的商品。
小凡在二樓的一個房間里給太太們做護理,我在樓下幫忙招呼客人,端茶倒水,陪聊解悶。
“鎖鎖是吧?你多大了?”一個穿紅色裙子的太太問我。
“三十二。”
“三十二?看著不像啊,像二十七八。”
“謝謝姐。”
“你這皮膚真好,用的什么護膚品?”
“就是普通的牌子。”
“你騙人,你這個皮膚狀態,普通牌子絕對養不出來。”
我笑了笑,沒再接話。我說我用的是普通牌子的護膚品,她不信,我總不能把我用的所有產品都報一遍給她聽吧。
另一個太太湊過來問:“鎖鎖,你在美容院干了多久了?”
“沒多久,個把月。”
“以前做什么的?”
“以前在家帶孩子。”
“那你老公是做什么的?”
這個問題問得我突然卡了一下殼。
我以前從來不介意別人問我葉謹言是做什么的,甚至有時候還會有點小驕傲。但現在,在這個環境里,在這個被一群全職太太包圍的客廳里,我忽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不是因為覺得丟人。是因為我覺得,一旦我說出“謹言建材”四個字,我在她們眼里的標簽就不再是“美容院前臺鎖鎖”,而是“葉謹言的老婆”。她會成為我這個人的全部定義,比我自己的名字更重要。
但我不想這樣。
“做點小生意。”我說。
“哦。”那個太太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感興趣,還是已經猜到了什么。這座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做建材的葉謹言,在某個圈子里還是有知名度的。
我端著托盤去廚房續茶水的時候,在走廊上跟一個年輕女人打了個照面。
她穿著一條黑色的連衣裙,頭發剪得很短,是那種很時髦的短發,露出好看的耳廓和修長的脖頸。她的妝容很淡,但皮膚狀態極好,白的發光,五官精致得像是雜志上走下來的。
我愣了一下,因為我覺得她有點眼熟。
她也看了我一眼,腳步頓了一下。
“你好。”她先開了口。
“你好。”我說。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留下一縷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種很高級的香,不是商場里隨便能買到的那種。
我站在走廊上,想了半天到底在哪里見過這個人,但想不起來。
下午四點多,護理活動結束了。太太們陸陸續續走了,我和小凡收拾好工具準備離開。孫姐送我們到門口,拉著我的手說:“鎖鎖,今天辛苦你了,改天我請你吃飯。”
“孫姐您太客氣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我不是客氣,我是真心覺得你這姑娘不錯。”她拍了拍我的手,“加個微信吧,以后有什么事方便聯系。”
我加了她的微信,和小凡一起開車離開了。
車子出了別墅區,上了主路,小凡在副駕駛上伸了個懶腰。
“鎖鎖姐,今天那個穿黑裙子的女人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怎么了?”
“我覺得她好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我也覺得眼熟,但想不起來了。”
“會不會是哪個網紅?”
“不知道。”
晚上回到家,苗苗已經睡了,葉謹言在書房里。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機,翻到孫姐的朋友圈,看到她剛發了一組今天聚會的照片。
我一張張地翻過去,翻到第七張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那張照片拍的是一樓客廳的全景,沙發、茶幾、地毯、水晶吊燈,還有幾個坐著的太太。在照片的角落里,那個穿黑裙子的短發女人正側著臉跟旁邊的一個人說話,角度不是很正,但足夠看清她的輪廓。
我盯著那個側臉看了很久,心跳突然加速。
沈夢。
是沈夢。
我關掉手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今天的聚會,沈夢也在。孫姐跟她是什么關系?她們是朋友?還是通過別的人認識的?沈夢是做建材銷售的,孫姐的老公開廠,也許她們之間有業務往來?還是說,這一切都只是巧合?
無數個問題在我腦子里打轉,但沒有一個能想明白。
我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孫姐的朋友圈,想了想,還是沒有評論也沒有點贊。
有些事情,看破不說破,也許比追根究底更好。
那天晚上葉謹言難得沒有應酬,回來得很早。
苗苗已經睡了,他在書房里看文件,我在客廳里疊衣服。電視開著,放的是一個綜藝節目,但我沒看,只是聽個響。
他出來倒水的時候,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看著我疊衣服。
“鎖鎖。”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有嗎?”
“下巴尖了。”他端著水杯,靠在沙發上,“工作很累嗎?”
“還行,站一天確實有點累,但習慣了就好。”
“你要是覺得累就別干了,又不缺那點錢。”
“我不覺得累。”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欲言又止。
“你到底想說什么?”我問。
“沒什么。”他站起來,往書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著身說了一句,“下周六我爸媽過來,你提前準備一下。”
“好。”
門關上了。
他走以后,我繼續疊衣服。苗苗的小裙子、他的襯衫、我的睡衣,一件一件疊好,分門別類放進衣柜里。
這些事情我以前做起來覺得很自然,現在做起來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在給別人做保姆。不,保姆至少還有工資,我做這些事不僅沒有工資,還會被人認為是理所當然。
這大概就是全職太太的宿命——你為這個家付出的所有東西,都是隱形的不存在的。你看不到賬單,因為賬單已經自動扣款了;你看不到家務的量,因為它們每天都被做好了;你看不到自己的價值,因為你創造的價值從來沒有被計算過。
只有當這些事沒有人做了的時候,別人才會意識到你存在的重要性。
但那時的意識到,已經是一種遲到的、帶著愧疚的補償。
我不要補償。
我不要任何人因為我而愧疚。
我要的東西,我得自己掙。
周一上班的時候,周店長把我叫到辦公室。
“鎖鎖姐,上周六孫姐那邊的活動,客戶反饋很好。孫姐特意給我打了電話,夸你專業周到,說下次活動還要你過去幫忙。”
“孫姐太客氣了。”
“不是客氣,是真的認可你。”周店長翻開一個筆記本,“鎖鎖姐,我想跟你商量個事。我們店打算拓展一下上門護理的業務,目前這塊基本是空白。我看你在客戶溝通方面挺有經驗的,想讓你負責這個項目。”
“我?”
“對。你先試著做一下方案,看看市場需求怎么樣,需要哪些資源,怎么定價。不用急,慢慢來。”
從辦公室出來,我在工位上坐了好一會兒。
負責一個項目。這對別人來說也許不算什么,但對我來說,這是一個信號,意味著我被認可了,被信任了。周店長愿意把這塊業務交給我,說明她看到了我的價值。
這種被需要的感覺,我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利用午休時間做方案。我在網上查了很多資料,看了同行的做法,算了成本,定了價格,還做了一份簡單的市場調查問卷。
小陳看我忙得團團轉,問我:“鎖鎖姐,你怎么這么拼?”
“拿了人家的錢,總得對得起這份工資。”
“我以前在前臺干了兩三年,周店從來沒讓我負責過項目。”
“那是因為你一直在前臺,沒有想過要做別的。”
小陳被我噎了一下,然后笑了:“鎖鎖姐,你說話真直接。”
“直接點不好嗎?繞來繞去的,太累了。”
方案做好的那天,我發給了周店長。她看完以后給我回了條消息:“不錯,有空當面聊一下細節。”
我在工位上笑了好一會兒,像個得了獎狀的孩子。
方琳說得對,我不是沒本事的人。我只是太久沒用這個本事了,都快忘了自己還有。
周五下午,婆婆來了。
她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一天,說是“剛好路過,順便來看看”。但我知道她不是路過,她是有話要說。
婆婆姓趙,退休前是小學老師,說話做事喜歡上綱上線,什么事情都要講個道理。她對我的態度一直不遠不近,不算親,也不算疏。苗苗出生以后她來幫過一陣忙,后來因為跟我媽在帶孩子的方式上有分歧,鬧了點不愉快,就走了。
葉謹言不在家,我帶苗苗去小區門口接她。婆婆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外套,頭發燙了小卷,拎著一個大塑料袋,里面裝的是她自己腌的咸菜和做的米糕。
“媽,您帶這么多東西,多重啊。”
“不重,我自己種的菜,比市場買的好吃。”她把塑料袋遞給我,彎腰去摸苗苗的頭,“苗苗,想奶奶了嗎?”
“想了。”
“乖。”
到了家里,婆婆在客廳里坐下來,環顧了一圈,問:“謹言呢?”
“在公司,還沒回來。”
“周末還上班?”
“他最近忙,有個大項目在談。”
“再忙也得顧家呀。”婆婆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滿,“你也不說說他。”
“我說了沒用,他聽不進去。”
“你是他老婆,你說了他怎么會不聽?”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責備,也有憐惜,“鎖鎖,不是媽說你,你這個性格太軟了。謹言那個人,你要是不管著他,他就飄了。”
飄了。
這兩個字讓我心里一動。
婆婆是不是聽到了什么風聲?她這次突然過來,真的只是來送咸菜的嗎?
我沒接話,去廚房給她倒了杯茶。
“媽,您喝茶。”
“放著吧。”她接過茶杯放在茶幾上,看著我,“鎖鎖,你最近在上班?”
“是的,在美容院做前臺。”
“一個月多少錢?”
“三千多。”
婆婆皺了皺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跟謹言商量過了嗎?”
“商量過了,他沒意見。”
“他當然沒意見,他巴不得你天天在外面忙,他在外面干什么你也管不著。”
這話說得有些重了,我看著婆婆,想知道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媽,您是不是聽到什么了?”
婆婆放下茶杯,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了一句讓我整個下午都無法平靜的話。
“鎖鎖,你別怪媽多嘴。我跟你說個事,你聽了別往心里去。”
“您說。”
“上次我參加同學聚會,碰到老李家的閨女,她在你們那個建材市場上班。她跟我說,看到謹言跟一個女人走得挺近的,那個女人好像是他公司的,姓什么來著……”
“姓沈?”
婆婆看了我一眼,沒有否認。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
“媽,”我的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得多,“這事我早就知道了。”
婆婆愣了一下:“你知道?”
“那個女人叫沈夢,是公司的銷售經理。葉謹言跟她走得近,是我親眼看到的。”
“那你怎么不跟他說?”
“說了,他說我想多了,說我跟她只是工作關系。”
“你信了?”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
婆婆嘆了口氣,靠在沙發上,臉上的皺紋在下午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深。
“鎖鎖,我跟謹言他爸結婚三十多年了,他年輕的時候也出過事。”她看著窗外的陽光,聲音低了下來,“那時候他跑業務,常年在外地,有一次我收到一封信,是別人寫給我的,說他跟一個女客戶不清不楚。”
“您怎么處理的?”
“我能怎么處理?我帶著謹言去找他,當著他領導的面把信拍在桌上。他嚇得臉都白了,從那以后再也不敢了。”
“媽,您比我有魄力。”
“不是我比你有魄力,是我比你更輸得起。”她看著我,“鎖鎖,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把謹言當回事了。你把所有的寶都押在他身上,他就覺得你跑不掉,做什么都不怕。”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了我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太把一個人當回事,他就會覺得你跑不掉。
這就是我婚姻的真相。
晚上葉謹言回來,看到婆婆來了,表情有些意外。
“媽,您怎么今天就來了?不是說好了明天嗎?”
“明天明天,你整天在外面忙,我明天來見得到你嗎?”婆婆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
葉謹言看了我一眼,我沒說話,低頭給苗苗喂飯。
“媽,我這段時間確實是忙,有個大項目到了關鍵階段。”
“忙忙忙,你永遠都忙。你再忙下去,家都不要了。”
“媽,您能不能別一見面就說這些?”
“我說這些怎么了?我還不是為了你好?”婆婆的聲音拔高了,“謹言,我告訴你,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公司里那些事。你要是敢在外面做出對不起鎖鎖的事,我第一個不答應!”
苗苗被嚇到了,嘴一癟,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苗苗別怕,奶奶不是說你。”我把苗苗抱起來,輕聲哄著。
葉謹言的臉沉了下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懷疑,有不滿,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東西。
“媽,這些事我們晚點再說,苗苗在呢。”
“行,晚點說。反正你心里有數。”
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
苗苗吃了幾口就不肯吃了,抱著我的脖子不肯松手。我抱著她回了房間,哄她睡覺。她今天被嚇到了,一直不肯睡,小手抓著我的衣服,抓得很緊。
“媽媽,奶奶為什么要跟爸爸吵架?”
“奶奶沒有跟爸爸吵架,奶奶是為爸爸好。”
“可是奶奶好兇。”
“奶奶不兇,奶奶是擔心爸爸。”
“擔心什么?”
“擔心爸爸太辛苦了。”
苗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往我懷里縮了縮。
“媽媽,你也不要太辛苦。”
“媽媽不辛苦。”
“你騙人,你每天都好晚才回來。”
“媽媽以后早點回來好不好?”
“好。”
苗苗終于睡著了,我給她蓋好被子,關了燈,走出房間。
客廳里,婆婆和葉謹言正坐在沙發上說話。他們的聲音不大,但能聽出來,氣氛不太好。
“媽,您到底聽誰說的這些亂七八糟的?”
“你別管我聽誰說的,你就說有沒有這回事。”
“沒有。”
“你看著我的眼睛說。”
葉謹言看著他媽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沒、有。”
婆婆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移開了目光。
“謹言,媽不是要管你,媽是不想看到你把好端端一個家拆散了。鎖鎖這個人怎么樣,你比我清楚。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氣。你要是做出對不起她的事,你這輩子都找不到比她更好的。”
葉謹言沒說話。
我站在走廊的陰影里,聽到了婆婆說的每一個字。
她說得對,也不全對。
對的是,葉謹言如果真的失去了我,他確實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了。不對的是,這個“更好”不是因為我有多優秀,而是因為沒有人會像我這樣,用七年的青春去等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家。
但這種“更好”,已經不值得驕傲了。
婆婆走的時候,我送她到樓下。
小區的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投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秋天的晚風吹過來,帶著涼意,我把外套裹緊了一些。
“鎖鎖,媽跟你說的話你記住。”婆婆拉著我的手,“你不是沒有退路的人,別把自己看低了。”
“媽,我知道了。”
“有什么事給媽打電話,別一個人扛著。”
“好。”
她上車之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舍,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愧疚。
“鎖鎖,這些年,委屈你了。”
“媽,不委屈。”
車門關上了,車子消失在小區的拐角處。
我站在路燈下,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不是委屈的淚,是一種復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淚。被心疼的感動,被理解的釋然,被點醒的恍然大悟,還有很多很多說不出口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部涌了上來,堵在胸口,撐得心臟發疼。
我一直以為婆婆不喜歡我,覺得我配不上她兒子。但今天我知道了,她是把我當自己人看的。那些話,如果不是真的擔心我,她不會說。
樓上,葉謹言站在陽臺上抽煙,煙頭的紅光在夜色中若有若無。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也看到了我,但沒有說話,也沒有招手。
我們之間隔著五層樓的距離,這個距離剛好夠我看不清他的臉,他也看不清我臉上的淚。
有些事情,看清了反而更難過。
回到家,葉謹言還在陽臺上。電視關了,客廳里很安靜。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媽走了?”
“走了。”
“她都跟你說什么了?”
“讓我別把自己看低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掐滅在花盆里。
“鎖鎖,你是不是認為我跟沈夢有什么?”
“你認為呢?”
“我跟你說了,沒有。”
“那我就信你。”
他轉過頭看著我,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
“你是真的信我,還是懶得跟我爭了?”
這個問題讓我愣了一下。
“有什么區別嗎?”我說。
“當然有區別。真的信我,說明你還把我當你老公。懶得跟我爭,說明你已經不在乎了。”
我看著他,月光把他臉上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個細節都還是七年前我嫁的那個人的樣子。但他問出的這個問題,讓我意識到,也許他比我更早發現了我們之間的問題。
“葉謹言,你在乎嗎?”我反問,“你在乎我是不是真的信你,還是只是在乎我問不問?”
他沉默了。
“你不說話,我給你答案。”我站起來,“你在乎我問不問,因為你不喜歡被質問。但你不在乎我是不是真的信你,因為你早就已經不在乎我想什么了。”
“鎖鎖,你這樣說對我公平嗎?”
“公平?你說我不公平?”我轉過身看著他,“葉謹言,我問你,你多久沒有關心過我今天過得怎么樣了?你多久沒有陪我吃一頓完整的飯了?你多久沒有問過我,開不開心、累不累、需不需要你來幫幫我?”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每天幾點起床幾點睡覺,你不知道苗苗在幼兒園學了什么新歌,你不知道我媽上個月住院住了五天。這些事你沒問過,我也沒說,因為我覺得你應該很忙,不應該用這些瑣事煩你。”
“我媽住院的事你怎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又能怎樣?你能去醫院陪床嗎?你能放下你那些項目回來幫我照顧苗苗嗎?你不能,所以我說了也沒用。”
客廳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半,壓得人喘不過氣。
葉謹言站在陽臺上,我站在客廳里,一道推拉門把我們的距離隔得很遠很遠。
“鎖鎖,對不起。”他最終說了一句。
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
我最不想聽到的三個字。
對不起意味著他承認了某些事情。承認他做得不夠好,承認他忽略了我,承認我們之間出了問題。但對不起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它只是一個人用來讓自己心里好過的安慰劑。
“葉謹言,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說,“我要你告訴我,你還想不想要這個家。”
他看著我的眼睛。月光把他的瞳孔映得很亮,像是兩顆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我當然想要。”
“那你告訴我,沈夢是怎么回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沉默了很久。
“她確實對我有好感,我承認。但我對她沒有任何超出工作之外的想法。”
“你知道她對你是有意思是嗎?”
“知道。”
“那你為什么不跟她保持距離?為什么不把她調走?為什么還帶著她到處出差?”
“因為她業績好,公司需要她。”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商人特有的理直氣壯,“鎖鎖,我不是在找借口。沈夢是公司最優秀的銷售經理,她一個人貢獻的業績占了公司總業績的百分之三十。我作為一個老板,不可能因為私人感情影響公司的運轉。”
“所以你的意思是,生意比我重要。”
“我沒有這么說。”
“你是沒這么說,但你是這么做的。”
我們誰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遠處的樓房里亮著星星點點的燈光,每一盞燈后面都有一個家庭,每一個家庭里都有屬于他們的故事。
我們的故事走到今天,到底是誰的錯?
是葉謹言太重視事業而忽略了家庭?是我太久沒有工作而失去了自我?是沈夢的出現讓我們的婚姻暴露了原本就存在的裂痕?
也許都有,也許都沒有。也許只是時間太久了,久到我們都忘了當初為什么要在一起。
“鎖鎖,你給我一點時間。”葉謹言終于開口,“我會把沈夢的事處理好。”
“多久?”
“下個月,等這個大項目完了。”
又是下個月。他的每一個承諾都在“下個月”,而這個“下個月”永遠不會到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累,是那種看透了結局卻還要繼續演下去的疲憊。
“好。”我說。
他以為這一個“好”代表了我的退讓和等待。但他不知道,這一個“好”是我的底線,也是我給自己設的期限。
下個月。
如果到時候他還沒有任何改變,我就自己改變。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往常一樣上班、下班、帶苗苗。葉謹言也像往常一樣早出晚歸,偶爾在家吃頓飯,陪苗苗玩一會兒,然后去書房。
我們之間像是達成了一種默契,誰也不提沈夢的事,誰也不提那天晚上的對話。
但我變了。
我不再等他回家吃飯,不再打電話問他幾點回來,不再在深夜豎著耳朵聽樓道里的腳步聲。我把這些時間和精力,全部用在了工作和自己身上。
我報了健身房,每周去三次,請了私教,專門針對產后的身體做恢復訓練。我以前沒有這個意識,總覺得自己還行,不用折騰。但那天在孫姐家的聚會上,看到沈夢站在一群打扮精致的太太中間,那種從容和自信,讓我意識到,一個女人的底氣,不僅僅來自她的家庭和婚姻,更來自她對自己的經營。
我辦了卡,買了一整套新的運動裝備,粉色的運動 bra、黑色的緊身褲、白色的跑步鞋。第一次去健身房的時候,看著鏡子里穿著緊身衣的自己,我有點不好意思。生完苗苗以后,我的肚子雖然沒有贅肉,但也不像以前那樣緊致,腰線沒有以前漂亮,手臂也有些松弛。
私教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扎著高馬尾,一身腱子肉,說話中氣十足,看著就很有活力。
“姐,你底子很好,堅持練三個月,肯定能恢復。”
“三個月?”
“對,三個月就能看到明顯變化,半年就能回到產前狀態。”
“那就練。”
練的那一個小時簡直像死過一次。跑步機上跑二十分鐘,腿就軟了;做平板支撐,堅持不到三十秒就趴下了;深蹲做了兩組,大腿抖得像篩糠。私教一直在旁邊喊“加油再堅持一下再堅持兩個”,我覺得她的嗓子比我的肌肉還累。
但練完之后,那種全身酸痛的充實感,讓我覺得這一天沒有白過。
除了健身,我還開始學英語。
美容院有個常客,李姐,四十多歲,經常出差去國外,英語說得很好。有一次她來店里做護理,在前臺跟我聊了幾句,問我下班以后干什么。我說看劇、刷手機、沒什么事做。她說:“你這么年輕,不學點東西可惜了。”
第二天她就給我帶了一本英語教材和一套光盤,說是她女兒以前用過的,現在用不著了,送給我。
“鎖鎖,學英語不是為了考試,是為了給自己多一條路。這年頭,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多一門技能,心里多一分底氣。”
我把教材帶回家,晚上苗苗睡著以后,就坐在客廳里跟著光盤念。我的英語底子很差,高中畢業以后就沒再碰過,現在重新撿起來,比小學生還吃力。一個單詞念了十幾遍還是記不住,一個句子反復聽都聽不明白。
但我沒放棄。
反正晚上的時間也是浪費在看劇刷手機上,與其等著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的人,不如把這些時間用在自己身上。
方琳知道我在學英語,笑得不行。
“朱鎖鎖,你是不是打算移民啊?”
“不是移民,就是學學,打發時間。”
“你這個理由也太假了。”
“真的,我就是不想讓自己閑下來。一閑下來就會想那些沒用的。”
方琳看了我一眼,收起了笑容。
“鎖鎖,你跟葉謹言到底怎么樣了?”
“什么怎么樣?還是那樣。”
“還是那樣是怎么樣?”
“就是各過各的,他不煩我,我不煩他。”
“你這樣能撐多久?”
“不知道,撐到撐不下去為止。”
方琳嘆了口氣,沒再問了。
美容院的上門護理項目,在我的推動下,慢慢開展起來了。
周店長對我的方案很滿意,讓我全權負責這個項目的運營。我重新設計了服務流程,制定了標準化的操作手冊,還培訓了兩個專門做上門護理的美容師。
第一批客戶是孫姐介紹的那群太太們,大家對服務評價不錯,口碑慢慢傳開了之后,陸陸續續有新的客戶找上門來。周店長很高興,說要給我漲工資,還說要讓我當店長助理。
“鎖鎖姐,你來做店長助理,幫我分擔一些管理上的事情。我這邊雜事太多了,忙不過來。”
“周店,我才來了不到兩個月,是不是太快了?”
“不快,你的能力我看得到。”
從周店長辦公室出來,小陳拉著我:“鎖鎖姐,你升職了?”
“還沒有,周店說讓我當助理。”
“哇,你來還不到兩個月就升助理了?我干了兩年還是前臺。”小陳的語氣里有一絲羨慕,也有一絲失落。
“你是前臺,我做了助理,以后前臺的事情還是你負責,我只是多了一些管理的事。”
“那不一樣,級別不一樣了。”小陳嘟了嘟嘴,“不過你確實比我厲害,我服氣。”
“別說這些,以后我請你吃飯。”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一個人吃著盒飯,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車流。十一月的天已經開始冷了,路上的行人都穿上了外套,走得急匆匆的,怕被風刮走了似的。
手機震了一下,是葉謹言發來的消息。
“晚上有個應酬,不回來吃了。”
我回了一個字:“好。”
以前他發這種消息,我會多問一句“幾點回來”或者“少喝點酒”。現在我不問了,因為問了他也不會照做,說“少喝點”他照樣喝到半夜,問“幾點回來”他永遠說“快了快了”。
我已經不想再聽到“快了快了”了。
那天下班前,我接到了葉謹言爸爸打來的電話。
公公姓葉,退休前是個中學老師,性格跟婆婆不太一樣,話不多,但看事情很通透。他很少主動給我打電話,一般都是婆婆打,他在旁邊聽著。這次他親自打過來,說明有重要的事。
“鎖鎖,你媽跟你說的事,你放在心上。”
“爸,什么事?”
“就是謹言公司里那個女人的事。你媽雖然說話直,但她是為了你們好。”
“爸,我知道。”
“鎖鎖,爸是過來人,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他的聲音很低很慢,“婚姻這個東西,不是一個人的事,出了問題,也不是一個人的錯。你媽年輕的時候,我也犯過錯,你媽沒有放棄我,我們才走到今天。但我走出來的原因,不是因為你媽原諒了我,而是因為我自己想通了。”
“爸,您想跟我說什么?”
“我想跟你說,別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謹言身上。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有苗苗,你有你的朋友,你有你的工作。謹言能不能想通,是他的事,你能不能過好,是你的事。”
這句話,比我婆婆那天說的所有話加起來都讓我震撼。
別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別人身上。
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掛了電話,我在前臺坐了好一會兒,直到小陳叫我,我才回過神來。
下班后,我去了健身房。今天練的是核心,平板支撐、卷腹、俄羅斯轉體,一套下來,腹肌酸得像是被人揍了一頓。私教說“再堅持十個”,我咬著牙做完,趴在墊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汗從額頭上滴下來,滴在瑜伽墊上,洇開一小片。
手機放在旁邊的地上,亮了一下。我拿起來一看,是葉謹言發來的消息。
“我在樓下,等你一起回家。”
健身房樓下的路邊,葉謹言的車停在那里。白色的奧迪,跟我的那一輛一樣,都是他買的。車窗搖下來一半,里面透出橘黃色的光。
我收拾好東西,換回自己的衣服,下樓。
他靠在駕駛座上,手機放在膝蓋上,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到我出來了,把手機收起來,打開了副駕駛的門。
“上車。”
“你應酬完了?”
“取消了,沒什么重要的事。”
我上了車,系好安全帶。車里開著暖氣,暖風對著我的腿吹,有點熱。我把外套脫了搭在腿上。
他發動車子,慢慢開出了停車場。
“你今天去健身房了?”
“嗯。”
“練什么了?”
“核心。”
“核心是什么?”
“就是肚子。”
他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客套的,而是真的覺得好笑。
“你還知道練肚子,以前不是連跑步都懶得跑嗎?”
“以前懶得跑,現在不懶了。”
“為什么?”
“因為以前是給自己找借口,現在懶得找借口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接話。
車子開到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來。夜色已經濃了,路上的車不多,行人也少,整個城市像是進入了一種半睡眠的狀態。
“鎖鎖。”
“嗯。”
“下個月的行業年會,你陪我一起去吧。”
我轉頭看著他。
“以前不都是你自己去的嗎?”
“以前覺得你去了會無聊,現在覺得你應該去。”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眼睛看著前方的紅燈,“公司里的人,也該認識認識你了。”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我聽出來了。
公司里的人,包括沈夢。
他想讓我去,是想讓我在公司所有人面前以老板娘的身份出現,是在向沈夢傳遞一個信號:我是他老婆,這個位置不可動搖。
但我不想做他的工具。
“葉謹言,你想讓我去,是因為你需要我做你的擋箭牌,還是因為你真的想讓我參與你的生活?”
他沉默了一會兒。
“都有。”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開。
“我去。”我說。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但我去不是為了幫你擋什么。”我看著前方的路,“我是想看看,你的世界到底長什么樣。”
車子開過一個路口,又開過一個路口,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后退,橘黃色的一串串,像被串起來的珠子。
到家的時候,苗苗已經睡了,我媽在客廳里看電視等著我。她最近來幫我看苗苗,因為我的下班時間趕不上接孩子了。
“媽,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自己的孫女。”我媽關了電視,站起來,“飯在鍋里熱著,你趕緊吃。”
“媽,您先睡吧,我自己來。”
我媽看了葉謹言一眼,欲言又止,轉身進了客房。
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吃飯。電飯煲里的飯還是熱的,菜是土豆燉牛肉,我媽的手藝,牛肉燉得很爛,土豆也入味。我盛了一碗飯,夾了幾塊牛肉,慢慢吃著。
葉謹言上樓去了,過了十幾分鐘,換了一身家居服下來,在我對面坐下。
“鎖鎖,我們談談。”
“談什么?”
“談談我們。”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你想談什么?”
“我想知道,你現在對我是什么感覺。”
“你呢?”我反問,“你現在對我是什么感覺?”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在黑夜里顯得格外深沉。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不愛了,是……好像找不到當初那種感覺了。”
當初那種感覺。
當初是什么感覺?
當初是他騎著摩托車帶我兜風,風吹得我頭發全飛起來,他在前面大聲唱歌。當初是他半夜翻墻進女生宿舍給我送感冒藥,被宿管阿姨追了三條街。當初是他把第一個月工資全部拿來給我買了一條項鏈,自己吃了一個月的泡面。
當初的他,眼里只有我。
現在的他,眼里有公司、有業績、有項目、有競爭對手、有沈夢,還有各種各樣的應酬和飯局。我在他眼里,大概跟家里的那盞水晶吊燈差不多,掛在頭頂上,天天都能看到,但很少抬頭去看,更不會去想它什么時候需要擦一擦了。
“當初的感覺,回不去了。”我說。
“不一定……”
“葉謹言,你不用哄我。”我打斷他,“我們都不是當年的我們了,強行找當初的感覺,只會讓兩個人都累。”
他沒說話。
“我不是說我們的婚姻完了。”我看著他,“我是說,我們都在變,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相處了。”
“那你想怎么相處?”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現在這個方式不行。”
他靠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客廳里的水晶吊燈沒有開,只有餐桌上方一盞筒燈亮著,光線集中在我和他之間的區域,周圍全是暗的。
“鎖鎖,你變了。”他終于開口。
“我變了?”
“以前的你,不會跟我說這些。”
“以前的你,也不會給我機會說這些。”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年會的事,你再考慮考慮,不強求。”
“我說了,我去。”
他低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終什么都沒說,轉身上樓了。
我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飯吃完,把碗洗了,把廚房收拾干凈。
然后我去洗了個澡,涂了身體乳,吹干了頭發,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
鏡子里的我,跟上個月相比,精神了不少。不是因為瘦了(雖然確實瘦了幾斤),而是因為眼睛里有了光。那種光不是靠眼影和高光畫出來的,是一個人有了目標之后自然散發出來的東西。
我關了燈,走進臥室。葉謹言已經睡著了,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
我在他旁邊躺下,側過身,面朝窗戶的方向。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我想起七年前我們剛結婚的時候,睡在同一張床上,他總是要摟著我才能睡著。現在他睡在床的左邊,我睡在右邊,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不是不愛了。
是愛被時間磨成了另一種樣子,粗糙的、暗淡的、不那么討人喜歡的樣子。
但我不知道,這種粗糙的暗淡,是不是比光鮮的陌生更值得堅持。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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