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維維:風把她吹到哪里,她便在那里生根
文||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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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這一向的夜里,總愛在書房里枯坐。窗外的風是有些涼了,帶著北方秋天特有的那種干燥而凌厲的氣息。百葉窗簌簌地響著,像是一陣急雨,又像是誰在遠處撥弄著不成調的弦索。燈光是暈黃的一團,籠著桌上攤開的書頁,我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心里總回蕩著一個聲音,是前幾日偶然在電視里聽到的。那歌聲,像是從黃土高原的千溝萬壑里刮過來的風,帶著塵土的味道,又像是從遠古的山林里傳來的回響,蒼涼而遼闊。
那唱歌的人,是譚維維。
我對她,其實并不十分了解。最初的印象,大約還停留在許多年前,那個在舞臺上穿著華麗衣裳,唱著高亢嘹亮民歌的女孩。那時候的她,像一株養在暖房里的花,雖然也美,也奪目,卻總覺著少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了,少了一點“野”味兒,少了一點從土地里生發出來的、韌性的根。
后來,這株花似乎是不滿足于暖房的安穩了。她把自己連根拔起,拋進了荒野里。前些日子讀報,看到一則消息,說她發起了一場名為“聲聲世世”的音樂會。那評論里有一句話,像一道閃電,極亮地在我心里閃了一下。那句話說,她的歌,就像是從《詩經》的“國風”里吹出來的,《漢書》里說的“采風”,便是這個樣子。
“采風”。這是個多么古老,又多么雅致的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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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時候的太師,會在春天里搖著木鐸,行走在阡陌之間,去搜集那些在田埂上、在桑林里流傳的歌謠。那些歌謠,關乎的是勞作,是愛情,是生老病死,是離愁別緒。它們不加修飾,甚至有些粗糲,卻是那個時代最真實的心跳。現在的我們,住在鋼筋水泥的叢林里,聽的是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音樂,精致,華麗,卻總像是隔著一層玻璃。譚維維卻不愿做那玻璃后面的歌者了。她走了出去,走得那樣遠,那樣決絕。
這幾年,她似乎總是在路上。一會兒是去了陜西,尋訪華陰老腔的那些老藝人。我聽過那一聲“喊”,那哪里是唱,分明是從胸腔里、從喉嚨里噴出來的火。那聲音里,有黃河纖夫的號子,有塬上放羊老漢的嘶吼,帶著一種原始的生命力,能把你渾身的雞皮疙瘩都震起來。一會兒,她又去了草原,去聽風吹過的聲音,于是便有了那遼闊如蒼穹的《敕勒歌》。一會兒,她又去了泉州,去學那“南音”,把那古老的、幾乎要失傳的韻味,融進自己的血脈里。
我想象著她的樣子。許是穿著很普通的衣衫,素著一張臉,走在鄉間的土路上。她不再是在聚光燈下萬眾矚目的明星,而是一個虔誠的學子,一個尋根的人。她去聽那些老藝人唱歌,聽他們額上的皺紋里藏著的滄桑,聽他們手上的老繭里磨礪出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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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采風”的真意了罷。不是居高臨下的俯視,也不是獵奇式的觀光。是一種沉下去的、要把自己的根須扎進那片深厚的土壤里的渴望。我曾讀到一段話,說真正的采風者,“一定是聽懂了田間勞作者的喘息、聽懂了大河纖夫的號子,讓身體記住土地的溫度,讓靈魂與文化共振”。這又何嘗不是在說譚維維呢?她不是在“模仿”民間,她是在成為民間。這不禁讓我想起朱先生在《論雅俗共賞》里的話,雅俗共賞,其實是一種境界,是能讓最底層的泥土和最頂上的云朵,在一次歌聲里相逢。
我忽然記起,她曾發行過一張叫《3811》的專輯,那還是幾年前的事了。那專輯里唱了十一個普通的女性,有她的三姨,一個在退休后依然敢愛敢恨的售票員;有為了生計奔波的貨運司機;有在家庭與自我之間掙扎的妻子。她為她們寫歌,用她們的名字當作歌名。
那一晚,她在微博上寫了一段話,語氣里帶著些許的落寞。她說,她發了一張自己很用心的專輯,卻沒有多少人知道。她甚至說,“這一刻,我承認我羨慕那些流量歌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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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坦誠,坦誠得讓人有些心酸。在這樣一個一切都追求“快”、追求“爆款”的時代,一張需要靜下心來聽的、關于普通人的專輯,似乎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了。就像這秋夜里的一陣風,雖然清冽提神,卻終究不如喧鬧的酒吧里的音樂那樣,能讓人迅速地興奮起來。
可我不覺得她是真的在“羨慕”。
一個愿意把腳步邁向田野,把目光投向普通人的人,她的內心該是多么的篤定與富足。這種篤定,不是天生的,是在迷茫中、在挫折中,一點一點尋回來的。她早期不也迷茫過么?從《譚某某》的狂傲與迷失,到如今能沉靜地去傾聽土地的聲音,這中間的路,想必是極難走的。她像一棵樹,經歷過枝葉狂長的浮躁,如今終于知道,要把根深深地扎下去,才能長得更高。
風雖然會吹落葉子,可風也會帶來種子啊。
果然,是金子總會發光的。雖說那《3811》起初知音寥寥,可后來呢?時間是最好的證明。那些用心血澆灌的作品,終究不會在塵埃里埋沒。到了2025年,她的《聲聲世世》音樂會,便成了文化界的一件盛事。國家藝術基金的支持,觀眾的如潮好評,都證明了這種“向下扎根”的活法,是對的。這倒讓我想起一句老話:“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寫一句空。”做音樂,又何嘗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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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只是一個“流行歌手”了。在我看來,她更像一個“收歌的人”,一個現代都市里的“采風官”。
前一陣子,她又在元宵晚會上唱了一首《船歌》。那歌里的情感,是柔軟的,又是堅韌的。她唱著“船”,唱著“歸家”,唱著漂泊與安定。那種味道,不是無病呻吟的傷春悲秋,而是歷經了千山萬水之后,對人間煙火最溫柔的撫摸。
我打開音響,找出她最近的歌來聽。好像是今年年初,她唱了一首叫作《窩囊廢》的歌。聽到這歌名,我先是一愣,繼而便笑了。這名字,起得真是大膽,又真是接地氣。細聽之下,那歌里唱的,卻是現代人的一種無奈與自嘲,是一種在重壓之下的和解與釋放。她用那極具穿透力的聲音,不,有時候又不是穿透,而是一種擁抱,去包裹住那些我們在白天不愿示人的疲態。她告訴那些在生活里掙扎的“窩囊廢”們,承認脆弱,或許也是一種勇敢。
夜更深了。窗外的風聲漸漸小了,變得溫柔起來,像是累了的旅人,終于尋著一處避風的港灣,沉沉地睡去。音響里,她的歌聲還在流淌。我忽然覺得,她的聲音,就像這夜里的風。
有時她是狂暴的。當她唱《華陰老腔》時,她是席卷黃土高坡的狂風,帶著摧毀一切陳腐的力量,讓你在那粗獷中感受到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感。有時她是溫柔的。當她唱《船歌》時,她是吹拂在江面上的微風,帶著水汽,帶著月光,輕輕地搖著你的夢。有時,她又是蒼涼的。當她唱那些古老的民歌時,她像是從大漠深處吹來的風,卷起千年的沙礫,落在你的心上,讓你感到一種歷史的厚重與生命的頑強。
她曾被風吹到過許多地方。四川的小城,是她出發的原點;繁華的都市,是她成長的戰場;而那廣袤的田野、鄉村,則是她最終尋到的歸宿。風,有時候是無情的,會吹散浮華,吹落虛榮;風,有時候又是多情的,會帶來種子,送來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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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維維就是這樣一個追風的人,也是一個被風吹拂的人。她把自己交給了風,交給了這片土地上流淌著的歌謠。她不再端著,不再演著,而是把自己低到塵埃里去。不,是把自己融進泥土里去,開出屬于這個時代的花來。她說,她像一棵野草,風把她吹到哪里,她就在哪里生根。這大約是歌者最好的歸宿了。
不是溫室里的花朵,而是曠野里的草。有風骨,有韌性,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我想,這便是她的聲音的力量之源了。因為那聲音里,已經不單單是她一個人的喜怒哀樂,而是千百年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的共同的情感。那里面有《詩經》的淳樸,有漢樂的恢弘,也有現代都市的迷惘與掙扎。
夜深人靜,我關了音響。四周又恢復了沉寂。可我的心里,卻好像被那陣風吹得豁亮了許多。這世間的聲音,唯有從土地里長出來的,才最有生命力。譚維維找到了那條路,那條雖然崎嶇,卻通向廣闊天地的路。
我們也該去找一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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