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足聯修改了規則,讓一支分散各地、流亡海外的球員隊伍,仍能以阿富汗的旗幟參加國際比賽。但在她們慶祝這一時刻的同時,她們所代表的祖國,依然遙不可及。
![]()
法蒂瑪·海達里在意大利家中時,接到了國際足聯主席詹尼·因凡蒂諾打來的視頻電話。屏幕上,除了這位阿富汗女足隊長,還有分散在不同時區、不同大洲的隊友。她們都因熱愛這項運動而被迫離開祖國。
因凡蒂諾在通話中突然宣布,國際足聯將正式承認她們是一支流亡中的國家隊,具備參加國際賽事的資格。距離許多球員在塔利班武裝接管阿富汗后逃離該國,已過去近五年。海達里對《獨立報》說,聽到這個消息時,所有人都情緒決堤。“他告訴我們的時候,我們隔著很遠都哭了出來。”24歲的海達里說。她是新成立的“阿富汗女子聯隊”隊長。國際足聯于4月29日宣布這一決定,稱將修改相關規定,允許這支新的流亡國家隊成立,盡管喀布爾的塔利班政權對此提出反對。
![]()
對海達里來說,這更像是一場遲到了十多年的證明。少女時期的她,即便在此前由北約支持的阿富汗政府時期,也曾在保守的赫拉特秘密訓練。“這不只是一個消息,”她說,“我們創造了歷史。”
2013年,也就是塔利班重新掌權阿富汗很久之前,12歲的海達里第一次向父親提出,自己想踢足球。“我看到兩三個女孩,還有她們用腳踢的那個球。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因為在阿富汗,你并不習慣看到這些。不是說你走出家門,就能和男孩子一起踢球。我是說,這并不正常。”海達里回憶。“我能加入你們嗎?”海達里問那些女孩,“我能和你們一起踢嗎?”“可以。”她們回答。
那時她還不知道,赫拉特剛剛成立了一個足球聯合會,允許女孩踢足球。從那之后,一切都像做夢一樣。“我永遠忘不了我告訴父親的那一刻。我問他,‘我能去嗎?’他拉起我的手說,‘走,我們去看看。’”
![]()
在世界很多地方,這樣的時刻或許再普通不過,但在阿富汗卻完全不是這樣。即便在北約支持的政府時期,踢足球也不是“一個女孩正常的童年愿望”,訓練往往只能在隱蔽處進行。“我們一直都在躲著,”海達里說,“在一個社會里,找一個不會被男人看見的地方。”
但變化也在發生。女子聯賽出現了,比賽開始舉辦。到2014年,像她們這樣的球隊已經能參加全國比賽。“我們曾經什么都有,”她說,“我們當時也在創造歷史。”
但她說,僅僅“兩三天”時間,她的世界就塌了。2021年,塔利班在趕走北約部隊后進入喀布爾,局勢變化立刻而且徹底。“你會覺得自己失去了一切。”海達里說。
接下來就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球員們聯系海外熟人、記者、昔日隊友和活動人士,想盡一切辦法離開。對當時身在赫拉特的海達里來說,收到的信息非常明確:立刻去喀布爾。“我們趕了36個多小時的路,”她說,“沒吃東西,也沒睡覺,只為了趕到那里。”
到了喀布爾機場,現場已經一片混亂。數以百計的阿富汗人擠上飛機,拼命想逃離塔利班。美國軍方在結束其20年駐留、撤離該國的最后時刻,關閉了機場的商業航班,以便撤離盟友和已經垮臺的前政府成員。
海達里最終在意大利軍隊幫助下逃離。那支部隊此前駐扎在赫拉特,并和其余北約部隊一起撤離。
![]()
她如今居住在意大利,也在當地足球聯賽踢球。她的隊友則分散在歐洲、澳大利亞和北美。她們中的許多人在2021年逃離阿富汗時,都曾得到國際足聯以及西方政府和機構的幫助。
其中一些人后來獲得了庇護,另一些人則仍在面對不確定的法律身份。很長一段時間里,她們作為國家隊的身份,只存在于記憶中。
前隊長哈利達·波帕爾說:“五年來,我們一直被告知,阿富汗女足國家隊不可能再參加比賽,因為那些奪走我們國家的人不會允許。”
原因既有政治層面,也有制度層面。按照國際足聯規則,這支球隊必須得到阿富汗足球聯合會的承認,而在塔利班治下,這一機構不會支持女子足球。
這一局面在上個月發生了變化。國際足聯修改規則,正式承認這支球隊,讓這些流亡球員得以代表自己的國家。雖然現在已經太晚,球隊無法參加2027年巴西女足世界杯預選,但她們可以參加2028年洛杉磯奧運會的資格賽。
國際足聯這一決定,是多年游說的結果。推動者包括球員、活動人士和人權組織。這一決定也建立在2025年啟動的一項試點計劃之上。該計劃旨在為流離失所的球員組織訓練營和友誼賽。這支23人陣容此前已在2025年10月至11月間,與乍得、突尼斯和利比亞參加友誼賽性質的賽事。
![]()
新的身份也意味著,阿富汗球員終于可以再次在正式比賽中穿上寫有自己國家名字的球衣,而這件事自2018年以來就沒有發生過。“這個機會對我來說意味著一切,”海達里說,“這已經不只是足球,它關乎為阿富汗女性發聲,也關乎讓世界看到,沒有什么能讓我們沉默。能夠再次代表我的國家,是最大的榮譽。”
在阿富汗國內,女性事實上已被禁止參與體育運動,同時在正規教育、就業和公共生活中也受到限制。
國際足聯的策略,正試圖在這種分裂現實中尋求應對之道。國際足聯對《獨立報》表示,其項目包括三個部分:一是通過人道渠道,為仍在阿富汗境內的婦女和女孩提供有限支持;二是開展外交接觸,爭取緩解相關限制;三是直接支持流亡球員,包括訓練營、教練指導和心理健康服務。
由于球員分散在世界各地,國際足聯會向個人球員提供訓練和支持。
國際足聯表示:“作為支持方案的一部分,我們會為參與選拔過程的球員制定個人訓練計劃,同時為她們提供在當地俱樂部訓練和比賽的機會。”
國際足聯還表示,該機構“為阿富汗女子聯隊整體隊務運作提供資金支持,這是國際足聯針對阿富汗女子足球專項及更廣泛戰略的一部分”。“國際足聯還為參加6月比賽選拔流程的全部90名球員提供支持方案。”“阿富汗女子聯隊”的比賽將由其教練團隊和國際足聯共同組織,教練團隊由波琳·哈米爾領銜。
國際足聯說:“除其他因素外,球員安全是我們在安排比賽和選擇潛在主辦會員協會時重點考慮的領域。”
海達里說,每次比賽時和隊友在更衣室相聚,那些對話既平常,又意義重大。“當你坐在更衣室里,你想的就是比賽。但同時,你會看到自己的過去、未來,看到下一代,看到一切,也看到你自己。那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時刻。”她說。
她堅持認為,壓在自己肩上的不是“歷史”本身,而是責任。“我覺得自己有責任成為阿富汗女性的聲音。”
這種使命感也貫穿整支球隊。門將埃拉哈·薩夫達里把這支球隊稱作“阿富汗婦女和女孩的聲音”,因為她們無法獲得最基本的人權。她說,球隊不只是為自己而戰,也是在為那些被留在身后的人而戰。
![]()
盡管海達里這些年曾在海外見過家人,但她始終無法回家。她甚至可能永遠都回不去。“我心里一直有這種恐懼。很多事情可能在一瞬間發生。”她說。“我希望有一天能回到祖國。那里有我19年的記憶,我的朋友們還在等我。她們希望有一天我能回去。”
她不愿把自己成為足球運動員的決定定義為政治行為。“體育和政治沒有關系。我們只是想擁有自由,”她說,“讓人們看見女性的存在。”
從短期看,這支球隊預計將參加國際友誼賽,以及可能舉行的2028年奧運會資格賽。眼下,進展仍是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在英格蘭舉行訓練營,在摩洛哥參加賽事,以及在多年遠離國際比賽后,首次戰勝利比亞。
國際足聯的承認,讓海達里和她的隊友重新擁有了一樣她們失去多年的東西:一面可以在其下比賽的旗幟,一個把她們與國家重新連接起來的名字。“我的目標,是在足球領域站上最高水平的賽場,帶著自豪代表阿富汗,”她說,“在足球之外,我想在商業領域建立自己的事業,并繼續支持女性權利。”
說到這一切的意義,她最終還是回到了一個比政治和政策更安靜的答案。“這關乎愛,”她說,“關乎愛與熱情,也關乎讓世界知道,我們依然在這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