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漢疏廣、疏受叔侄,留下“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的千古美名。一千五百年后,明嘉靖十年(1531年),兵備僉事李士允巡行至嶧縣羅藤(今山東棗莊嶧城境內),見二疏祠荒垣斷碑、瓦石狼藉,慨然自責:“此非守土者之責哉!”遂命嶧縣知縣李孔曦重修祠宇,并親撰《二疏祠記》刻碑立石。本文據此譯注,以饗讀者。
【編者按】
二疏者,西漢疏廣、疏受叔侄也。《漢書·卷七十一》載:廣字仲翁,受字公子,東海蘭陵(今山東棗莊嶧城)人。少時好學,精于《論語》《春秋》。地節三年(公元前66年),宣帝立皇太子,選廣為太子太傅,其兄子受為少傅。同為太子劉奭之師,“父子并為師傅,朝廷以為榮”。
居官五載,太子年十二,通《論語》《孝經》。廣謂受曰:“吾聞‘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豈如父子歸老故鄉,以壽命終,不亦善乎?”遂上疏乞骸骨。歸日,公卿大夫設祖道于東都門外,送者車數百輛。道路觀者皆嘆“賢哉二大夫”,或為之泣下。歸鄉之后,廣日令家共具設酒食,請族人故舊賓客以相娛樂。其財富觀與子孫觀獨出機杼:“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故樂與鄉黨宗族共饗其賜,以盡吾余日。”
鄉人感其散金之惠,筑城立碑,名曰“二疏城”“散金臺”,世代祭祀不絕。二疏故城,位于明代嶧縣東四十里羅藤。明弘治五年(1492年),按察司副使趙鶴齡在此創建二疏祠。四十年后,嘉靖十年,兵備僉事李士允行縣至此,見祠堂荒圮,乃命嶧縣知縣李孔曦重修,并于嘉靖癸巳年(1533年)撰《二疏祠記》,勒石刻碑,廣植林木,以彰先賢。
此記之重,不在敘事之詳贍,而在議論之精辟。李士允以“功之祠”與“風之祠”分判賢者遺澤之遠近深淺,揭出二疏可貴之處在于“見之蚤”——于禍未萌之時,遽然掛冠歸去。其文風沉郁頓挫,議論縱橫開闔,追步古昔賢達風骨,為明代古文不可多得的佳篇。
![]()
【二疏祠記】(明)李士允 撰
蘭陵西北三十里曰羅藤,相傳有漢時二疏城。往。李子行縣,過其城而不知也。有寺憩焉,見其堂空而圯,詢諸僧,曰:此二疏祠堂也。墓在祠南里許,累累七冢,莫辨某墓為二疏者,墓無祠,此其祠也。于是李子攬衣啟行,登城四眺。城勢如環山,城中高阜深廣,可宮可田。榛莽翳如,瓦石狼藉,覆棟殘碑,交委堂下。乃愴然而悲曰:嗟乎!斯非守土者之責哉!乃時有地方之役,未之遑也。嘉靖癸已夏六月,李子再過之,而嶧令尹李孔曦適從,爰以祠事謀之。李曰:表賢舉墜,有司事也,曦敢不力。無何,嶧以文來告成,李子則詣祠祭告焉,徘徊觀覽焉,門堂煥然,周垣峻飭。問其材,撤廢寺也;問其費,靡傷于官,罔取諸民也。斯不謂廢興系乎?時舉息,存乎人者歟。
或曰:古之作者,代不乏人矣,二蔬何以獨著?李子曰:為其見之蚤也,又父子也。彼夫明哲保身,如逢之掛冠,梅之匿名,咸西京之高致矣。然禍亂已形,所謂其知可及者也。而二公父子方貴盛傾一時,非有微釁可去者,乃遽同日上書解綬,若將及之。自當時觀者,不過曰:賢哉二大夫耳!逮蕭望之相次為太傅,登圖受詔,遇亦罕矣,而竟以讒死,則二公之去,豈猶夫人哉?蕭亦西京碩儒,二公同里人也,今過其里者弗之知,知弗之思,不獲與二公并祠矣。故祠之言思也。厥義二:服其功,祠;沐其風,祠。功之祠近,所謂五世而斬者也;風之祠遠,所謂百世之下,聞其風而興起焉者也。推此義也,二疏之祠,當百世猶一日也。
羅滕隸沂,然去沂百四十里,去嶧四十里而近,且嶧舊疆。是故是役也,嶧主之。初,祠在寺殿之前,囂而逼,將議去,僉曰:無寺,僧無所依;無僧,寺無與守。于是遷祠寺后,廬僧祠后,重垣各門,俾不擾于厥祠。祠成矣,爰作二像。李子則為迎送詞三章,歌以侑尸,以紓厥思,以永厥祠焉。辭曰:若有人兮山之巔,采三秀兮披云煙。駕元鶴兮后先,御飄風兮聯翻。辟蘭堂兮葺蓀戶,靈仿佛兮予懷顧。林黯黯兮層隈,草萋萋兮興衰。睠新宮兮可棲,懷故城兮歸來(右迎神)。歸來兮盤桓,薜服兮衣冠。奠蕙殽兮桂醑,靈欣欣兮交歡。出同游兮入不獨處,眷舊邦兮偕故侶。有聞兮愾息,忽若見兮延佇。世代易兮陵宮遷,揮金往兮樂當年(右降神)。長林颯兮風暮,故山?兮氣霧,神醉飽兮夷猶,欻若游兮鯈若留。既橫舉兮四海,終弭節兮一丘。以永禋兮茲土,慰邦人兮千秋(右送神)。
【古文今譯】
蘭陵西北三十里有個地方叫羅藤,相傳有漢代二疏(疏廣、疏受)的城邑,(于是)前往。此前,我(李士允)巡視各縣時路過此處,卻不知它的來歷。有一座寺廟,(我)在那里休息,只見殿堂空空蕩蕩已經坍塌。向僧人打聽,說:這里就是二疏的祠堂。他們的墓在祠堂南面約一里處,七座墳墓相連,已分辨不出哪座是二疏的墓。墳墓那里沒有祠堂,這座祠堂就是為他們建的。于是我整理好衣服開始出發,登上城墻向四處眺望,城墻的形狀如同圓環,城中的高坡寬廣深邃,可以在上面建造宮殿、開墾農田,雜草樹木像云朵一樣遮蔽了它,斷瓦殘石遍布,房屋倒塌的梁柱和殘破的石碑,交錯雜亂地堆放在堂前。我心中悲愴,感嘆道:唉!這難道不是守護這片土地的官員的職責嗎!當時正有地方上的差事,沒有時間顧及這件事。
嘉靖癸巳年(1533年)夏季六月,我再次路過此地,嶧縣知縣李孔曦恰好隨行,我便與他商議重修祠堂的事。李孔曦說:表彰賢能、推舉隱逸,是負責具體事務的部門官員的職責,我怎么敢不盡力呢。不久,嶧縣送來文書告知祠堂已經修好了,我便前往祠堂祭告,在那里徘徊參觀游覽,祠堂的門庭煥然一新,四周的圍墻也修筑得高峻嚴整。問及所用的材料,是拆除了廢棄寺廟得來的;問及費用,未耗費官府財物,也未從百姓那里獲取。這難道不說明事物的廢棄與復興取決于時勢,而事業的成敗更取決于人嗎?
有人說:自古以來德行高尚、事功有成的人,每個時代都不缺少,二疏為什么能如此聞名呢?我回答說:是因為他們能夠及早預見事理,而且他們是叔侄二人。像那些明哲保身的人,比如逢萌掛冠而去,梅福隱姓埋名,都是西漢的高風亮節。但他們都是在禍亂顯露后才避世,這就是所說的他的認知能夠達到的情形。而疏廣、疏受叔侄二人當時正富貴顯赫、傾動一時,既沒有絲毫過失可以借故離去,卻突然在同一天上書請求辭去官職,就好像災禍即將降臨一般。當時看到這件事的人,不過說一句“這兩位大夫真賢能啊”罷了!等到蕭望之接續擔任太傅,被畫像于麒麟閣、接受詔書輔政,其境遇就十分罕見了,但最終卻死于讒言。那么二疏的主動退隱,豈是普通人的見識可比?蕭望之也是西京的大儒,與二疏同鄉,如今路過其故里卻不知其人,即便知道也不思念他,不能與二疏一同受祭。由此可見,建祠祭祀的意義在于“思”。這一意義有兩層:感佩他們的功業而立祠,仰慕其風范而立祠。因功業立祠,影響短暫,正所謂“五世而斬”;因風范立祠,影響久遠,正所謂百世之后,聽聞其風范的人仍然會感奮興起。以此推論,二疏之祠,理應歷經百世而香火不絕。
羅藤隸屬于沂州,但距離沂州有一百四十里,距離嶧縣卻不到四十里,而且這里原本就是嶧縣的舊有疆域。所以這次修祠之事,由嶧縣具體負責。起初,祠堂建在寺廟大殿的前方,喧囂嘈雜且空間狹小,眾人商議另遷新址。有人說:沒有寺廟,僧人無處安身;沒有僧人,祠廟無人守護。于是將祠堂遷至寺廟后方,在祠堂后面為僧人修建房舍,兩道院墻、各自開門,使他們不打擾祠堂的清靜。祠堂建成后,塑造了二疏神像。我于是撰寫迎送神曲三章,祭祀時歌唱以敬神,借此抒發追思之情,讓這座祠堂永續傳承。歌辭(迎送神曲)說:(迎神)仿佛有賢人立于山巔,采擷靈芝、身披云煙,駕玄鶴前后相隨,乘清風翩翩而來。修蘭堂、葺蓀戶,神靈恍惚降臨顧盼我心。林木幽暗、芳草萋萋,見證歲月興衰。眷戀新祠可安居,懷想故城請歸來。(降神)歸來吧,在此盤桓,身著布衣、不改衣冠。獻上清肴美酒,神靈欣然與我同歡。出則同游、入不獨處,眷戀故土、相伴舊友。恍惚聞聲而嘆息,忽然見神而佇立。世代更替、陵谷變遷,唯有當年散金樂道的風范長存。(送神)長林風聲颯颯、暮色降臨,故山陰沉、霧氣彌漫。神靈醉飽而流連,忽游忽留、自在悠然。縱橫四海、終歸山丘,永享此土祭祀,慰藉鄉人千秋萬代。
(注:古文意蘊幽微,先賢風骨高遠。譯文雖勉,恐未盡善。疏舛之處,尚祈方家賜教斧正。)
![]()
【名物注釋】
二疏漢代疏廣、疏受叔侄二人。廣字仲翁,受字公子,東海蘭陵(今山東棗莊嶧城)人。少時好學,精于《論語》《春秋》。宣帝地節三年(前66年)立皇太子,廣為太子太傅,受為太子少傅。任官五年后同日上書乞歸,公卿祖道東都門外,送者車數百輛,觀者嘆“賢哉二大夫”,或為之泣下。歸鄉后散金不置產業,以“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垂訓后世。卒后,鄉人筑城立碑,名曰“二疏城”“散金臺”,建祠塑像,世代祭祀不絕,后世遂以“二疏”代指功成身退、知止知足的賢士典范。
李士允(1491—?)字子中,號少泉,河南祥符(今河南開封)人。正德十二年(1517年)進士,十八歲即善古文辭,與信陽何景明、亳州薛蕙等名士交游推重,由是名聞海內。體素弱且不樂仕進,曾謝病歸,后起授蘇州府推官,以執直廉謹著稱。嘉靖十年(1531年)四月升山東按察司僉事,整飭沂州兵備。沂州界于徐、沛、齊、兗之間,為鹽礦盜賊淵藪,士允治行峻直,除苛懲奸,三年境內晏然。累遷江西布政司參議、浙江按察司副使、陜西苑馬寺卿,以疾乞歸,歸后蔬食布衣,不異寒素,好吟詠垂老不輟,有《山藏集》。
二疏祠今已無存。始建于明弘治五年(1492年),由按察司副使趙鶴齡在二疏城寺廟前創建。嘉靖十年,兵備僉事李士允命嶧縣知縣李孔曦重修,將祠堂移至寺廟后方,并塑二疏塑像,撰寫《二疏祠記》刻碑立石。清代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乾隆皇帝南巡途中因久仰二疏德行,作詩贊曰:“荒城名尚二疏存,置酒捐金廣主恩。賢損志愚益其過,不惟高見實良言。”沂州知府李希賢隨即命人勒石建碑。此碑后經輾轉,現存于臨沂市博物館,碑身已斷裂而碑文尚好。
二疏城·散金臺二疏城又名散金臺,位于今棗莊市嶧城區峨山鎮城前村與蘿藤村之間。《嶧縣志·古跡考》載:“二疏城,縣東四十里,地名蘿藤,漢疏廣、疏受歸老于此。”《齊乘》亦載:“二疏宅,散金臺”。原為一處臺形遺址,高出地表約3米,東西寬約154米,南北長約147米。鄉人感二疏散金之惠,筑城立碑。1991年、1992年,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山東隊與棗莊市博物館聯合發掘,清理龍山文化墓葬23座、西周晚期墓葬2座,出土陶器、青銅器等文物五百余件,確認該遺址文化堆積極為豐厚,上溯新石器時代,下及秦漢,1992年列入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蕭望之(約前114—前47)字長倩,東海蘭陵人,“麒麟閣十一功臣”之一。主治《齊詩》,兼通諸經,是漢代《魯論語》的傳人。漢宣帝臨終時授予前將軍、光祿勛,為受遺詔輔政大臣之一。漢元帝即位后,遭受宦官弘恭、石顯誣告,飲鴆自殺。筆者在《<資治通鑒>:蕭望之的政治格局與司馬光的倫理投射》一文中指出,司馬光在《考異》中特別強調:“望之之死,實由恭顯,今從漢書。”形式上遵循原始史料,實則通過場景編排將死亡原因從具體政爭抽象化為“正邪對立”。當元帝“卻食涕泣”追悔的場景緊隨其后,敘事張力被推向高潮,完成對“親賢遠佞”政治倫理的終極詮釋。
逢萌掛冠逢萌字子康,北海都昌人。王莽殺其子,逢萌對友人說:“三綱絕矣,不去,禍將及人。”隨即解冠掛在東都城門上,攜家渡海,隱居遼東,成為后世“掛冠”歸隱的代稱。事見《后漢書·逸民列傳》。
梅福匿名梅福字子真,九江人。漢成帝時因上書批評外戚王氏專權未果,王莽篡位后棄官而去,隱姓埋名,不知所終。后世以“梅福匿名”指代避世隱遁的行為。
功之祠·風之祠李士允在記文中提出的核心概念,以闡釋祭祀的意義與深淺遠近。“功之祠”因功績而立,功隨時代衰微而漸淡忘;“風之祠”因風范而立,風范可澤被百世,令人聞風而興起。原文“五世而斬”語出《孟子·離婁章句下》:“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意為先人遺澤最多延承五代便會斷絕。此為全文議論之樞紐所在。
“二蔬”《二疏祠記》中,“二蔬”當即“二疏”之音近或形近之誤寫,指疏廣、疏受。“疏”在此為姓氏,非蔬菜之義。古人抄寫刻印偶有不謹,常有“疏”訛為“蔬”之例。
![]()
一、二疏辭官:《漢書》中的知止之道
![]()
《漢書·疏廣傳》完整記載了二疏辭官始末。太傅疏廣對少傅疏受說:“吾聞‘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仕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懼有后悔。豈如父子歸老故鄉,以壽命終,不亦善乎?”二人遂上疏乞骸骨。漢宣帝見其年邁,準其所請,“加賜黃金二十斤,皇太子贈以五十斤。”公卿大臣和故人在東都門外設擺酒宴,陳設帷帳,為他們送行,前來相送的人乘坐的車輛達數百輛之多。沿途觀看的人都贊道:“賢哉二大夫!”有人甚至為之感嘆落淚。
筆者在《文哲:探尋二疏及二疏文化承傳》一文中對“二疏‘功遂身退’的背景”也進行了分析:二疏有“知足”“知止”之認知與“懼有后悔”之遠慮;霍光“久專大柄,不知避去,多置親黨,充塞朝廷,使人主蓄憤于上,吏民積怨于下,切齒側目,待時而發”;外戚、儒臣、宦官三勢角逐。宣帝外家許氏欲爭奪太子監護權,疏廣婉諫,得宣帝支持。其時始,兼并之風篤,皇權勢漸弱,儒臣影響微。后,漢元帝劉奭雖善史書,通音律,“柔仁好儒”,在位期間,寵信宦官,皇權勢頹,朝政紊亂,西漢由此走向衰落。
歸鄉之后,疏廣每日置酒設食,邀請族人故舊賓客一同娛樂,有人勸疏廣用黃金為子孫購置一些產業,他說出那段千古名言:“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 “廣既歸鄉里,日令家共具設酒食,請族人故舊賓客,與相娛樂。”乃“重身輕財”“少私寡欲”之人生態度。漢之后,諸多詩文涉二疏者,可謂不勝枚舉矣。西晉張協《詠史》開篇即言前漢時期,“朝野多歡娛”,以之為相對而論,前漢君臣相與,關系尚平緩,此情勢下,二疏尤能“遺榮忽如無”,全身而退。所感人至深者,除“上疏乞骸骨”外,其“揮金”不吝,亦留給后世難以磨滅之印象。
二、二疏精神的承傳:從陶淵明到歷代文人
![]()
陶淵明之前,西晉詩人張協已先有一首詠二疏之《詠史》詩,詩云:“藹藹東門外,群公祖二疏。朱軒曜京城,供帳臨長衢。達人知止足,遺榮忽如無。抽簪解朝衣,散發歸海隅。”其后,陶淵明以《詠二疏》繼之:“大象轉四時,功成者自去。借問衰周來,幾人得其趣?游目漢廷中,二疏復此舉。……放意樂余年,遑恤身后慮!誰云其人亡,久而道彌著。”《詠二疏》與《詠三良》《詠荊軻》同為陶淵明詠史詩的代表作,其中“二疏取其見機歸隱”,足見陶淵明對二疏精神的推重。
陶淵明從出仕到歸隱的人生走向,與二疏的影響密不可分。二疏對道家思想的領悟與不慕名利的操行,正是陶淵明所敬仰與追求的。陶淵明田園詩中描述飲酒的習慣用語及其蘊含的歷史深意,也受到“二疏散金”所體現的“放意余年”與“有子不留金”精神的影響。他的《歸去來兮辭》與表達回歸主題的田園詩所開創與定型的“歸去來”人生模式,恰是對二疏在辭官返鄉中“知止”精神的提煉與升華。
嗣后歷代文人,詠二疏者踵相接焉。唐初王績《贈梁公》曰:“疏廣豈不懷,策杖還故鄉。”盛唐詩人李杜均筆涉二疏,李白《擬古十二首》之五曰:“達士遺天地,東門有二疏。”杜甫《八哀詩》曰:“敢忘二疏歸,痛迫蘇耽井。”賀知章以“筵開百壺餞,詔許二疏歸”為輝,白居易以“賢哉漢二疏,彼獨是何人”為嘆。北宋蘇軾曾考辨二疏墓的歸屬,沈括更在《夢溪筆談》中以專篇辨析此事。至清代,乾隆皇帝南巡途中亦曾題詩贊曰:“荒城名尚二疏存,置酒捐金廣主恩。賢損志愚益其過,不惟高見實良言。”并命勒石建碑,以紀其行。二疏,遂為漢唐以降士人立身之重要參照。
三、二疏文化的地域承傳與二疏城遺址考古
![]()
二疏城位于山東省棗莊市嶧城區峨山,南接城前村,北距蘿藤村約100米,西側緊鄰金泉河(又名蘿藤河),為一臺型高地,高出地表約3米,呈長方形,南北長約154米,東西寬約150米。遠眺西為蓮花頂,北、東為連綿的低山丘陵,其間依山傍水,宜于古代人類生息繁衍。二疏城原面積因古今人為取土、辟土造田及水土流失等原因而損毀過半。
1991年秋和1992年春,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山東隊與棗莊市博物館聯合對該遺址進行了兩次清理發掘,共清理龍山文化墓葬23座、西周晚期墓葬2座,出土陶器、青銅器、玉器等文物五百余件。事實證明,二疏城遺址文化堆積極度豐富,上溯新石器時代、北辛文化、大汶口文化、龍山文化,下及商周以至秦漢以來各代均留有遺存。二疏城遺址于1992年被山東省人民政府公布為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在棗莊嶧城峨山鎮城前村,至今還能尋見那座高約三米的古臺,臺地草木蓊郁,當地人仍習慣叫它“散金臺”。傳說中昔日的城垣、寺址、祠宇已難尋覓完整原貌,但鄉民口中那句“二疏散金”的舊話未曾斷絕。立于散金臺前,念起李氏筆下“榛莽翳如、瓦石狼藉”的場景,念及蘇軾《二疏圖贊》中“振袂脫屣”“千載于今”的感嘆,一座古祠的毀與修、一篇祠記的寫與讀,終究不過是古今之間,一段關于“志”與“風”的遙遠共鳴。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