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剛上旅游大巴，長相甜美的導游就笑著立了第一條規矩：“在朝鮮，不可以隨意拍照。路上的行人不要拍，因為他們不喜歡被偷拍。想拍照，到景點可以拍。”
她說得溫柔，但語氣里沒有商量的余地。我摸了摸胸前的相機，有點失落。來之前就聽說朝鮮百姓對外國游客比較警惕，沒想到警惕到連拍張街景都可能冒犯他們。
導游接著說第二件事：“朝鮮的公路不是很平坦，路上會有點顛簸，請大家做好心理準備。”我當時心想，一個國家的公路能有多顛？結果事實證明，我嚴重低估了“顛簸”二字的威力。一路上，大巴像裝了彈簧，整個人在座位上不停地彈跳。我開始相信導游說的“我們很耿直”這句話——她果然一點都沒夸張。
但在那次痛苦的顛簸中，我反而看到了朝鮮最真實的樣子。
公路兩邊，是低矮的村莊、彎腰勞作的農民、慢悠悠的牛車。沒有太多車輛，沒有沿途的商店廣告牌，只有灰撲撲的土路和遠處蒼翠的山。那種景象，讓全車人有一種強烈的穿越感——仿佛時光倒流回了七八十年代的中國。
朝鮮男人的衣著樸素，體瘦皮膚黑，很多人穿著深色的夾克或軍綠色的外套。女人的衣著要洋氣一些，但絕不張揚，多是素雅的顏色，碎花裙子、白色襯衫。導游告訴我們，朝鮮姑娘喜歡穿裙子，而根據裙子的長短，大致可以分辨是否結婚——未婚的裙子短一些，已婚的長一些。我聽罷偷偷觀察了幾個路人，果然有些門道。
不過，最讓我在意的，還是朝鮮百姓對待我們的態度。
他們確實很警惕。走在大街上，你明顯能感覺到一種距離感。當地百姓看到我們這些外國游客，會本能地繞開一些，或者低著頭快步走過。他們不會主動搭話，甚至不會跟我們對視。但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現他們其實對外國游客也很好奇。
有些人會站在遠處，假裝看別處，余光卻一直瞟著我們。有些騎自行車的人，路過我們的大巴時，會放慢速度，側頭瞄一眼，然后又趕緊蹬走。
最讓我動容的是孩子們。
在開城附近的一個村莊，大巴臨時停靠。幾個朝鮮孩子本來在路邊玩耍，看到我們這些“外國人”下車，一下子像受驚的小鳥，四散跑開。但跑遠了，又不舍得徹底離開。有的躲在樹后，只探出半張臉；有的蹲在墻角，露出兩只眼睛好奇地打量我們。我沖一個躲在樹后的小男孩揮了揮手，他猶豫了一下，也怯怯地舉起了手，朝我揮了揮。但就那么一下，他立刻把手縮回去，轉身跑開，跑到幾十米外的地方，又停下來，回頭繼續望著我們。
那種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樣子，看得我心里又暖又酸。
他們不是討厭我們，是陌生，是不知如何相處。他們的世界很小，小到外國游客是“稀有動物”；他們的規矩很嚴，嚴到不能隨便跟陌生人說話。可揮手那一刻，笑容漏了出來，純真藏不住。
導游后來對我說：“你們不要介意。朝鮮百姓沒有惡意，只是不習慣和外國人接觸。”我點點頭，心里沒有任何責怪。反而有些理解——換作是我們，如果一個來自完全不同制度、說著不同語言的陌生人在自己家門口舉著相機猛拍，可能我們也會躲開。
在朝鮮的幾天，我沒偷拍一張路人的照片。不是不敢，是不忍。他們的警惕，不是冷漠，是一種自我保護。而我們要做的，是尊重。
離開那天，導游送我們到火車站。她說：“謝謝你們的理解。歡迎再來。”
火車開動后，我望向窗外，剛好看到一個藏在樹后的小女孩。她沒有揮手，只是安靜地、好奇地望著這列載滿外國人的火車緩緩離去。
我沒有拍照。但那個畫面，我永遠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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